
這是一本娓娓道來的書。把一個下午講述的故事轉(zhuǎn)述給讀者,如同細水長流,不急不徐,它的情節(jié)本是巨大跌宕,可那講述者的語氣卻平緩深情,使人在各種離去與劫難前呆立,近乎窒息。書頁中有只手,那手藏在布衣粗糙中,卻溫熱柔軟,扼住觀看這段跨度數(shù)十年生活的人的喉嚨,使其莫名其妙地在口中升騰出甜蜜的憂傷。在這奇特的感受之下,讀者被釘在沙發(fā)中動彈不得。再次起身時,會發(fā)現(xiàn)窗外天色早已不同,留在沙發(fā)上的,只有一本被翻遍的小書與一個深陷下去仍未平復的大坑,并且極其炙熱。
這是一本悲情之書。前二十頁,讀者悲觀地看到口述者年輕時的敗家無恥,心頭大罵主人公;到五十頁,最初死亡出現(xiàn),讀者哀傷地目睹年老后因不甘落病而死,少年在骯臟社會中無償喪命。再讀下去,讀者的情緒會達到極點:貧窮與天災(zāi)降臨,主人公的親人一一死去,卻玩笑般在其中夾雜著看似新生的希望,即使讀完后才知道這些希望最終都被命運完全粉碎,但人不免會產(chǎn)生欣慰的感情,真希望余華不要心太狠,既期待下一頁,又懼怕繼續(xù)哀傷。讀者清楚,故事會向最可怕的方向發(fā)展,卻祈禱不要真是如此。到最后,讀者會因過度悲哀麻木,不滿十歲的孫子竟也沒能保命,一切夢碎。結(jié)果,讀者似傻子一般看到最后福貴與牛的那段故事,才悟到開頭那一連串的名字中藏著多少思念、苦痛,或者說愛。有些情感被生命的愚弄殺盡了,而有些會伴隨人們歸去。

最后,只剩下主人公福貴,一個替全家人活命,仿佛擁有一家人命數(shù)的老人,趕著一只同樣老不死的牛。家人全沒了,就他活著。書名叫《活著》不叫《死去》,就是為了他?;钪褪菫榱嘶钪旧砘钪模@么一輩子,多經(jīng)歷些就多經(jīng)歷些,都無遺憾。人總要有精神寄托的。只剩一個人時,也許不用多想什么,靜靜等死就行,但書中福貴的等死之路,卻因活著那般漫長,這漫長是由與家人的對比而說出的,他也許在想為什么最后是剩下了自己;他不怕死,也不介意繼續(xù)活。死的召喚無限逼近他,卻只帶走了他周圍重要的一切,唯獨饒過他;在讀者看來,這也太過諷刺,死神是社會還是命運?要我說,不顧死活是最簡單的,周遭一切似乎會被黑暗卷走,不管其有無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