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曾經(jīng)生活在一個美麗的藍色星球,她的名字叫地球,75%的水,看那個小小的聞起來香得不得了是茉莉花,地球的姑娘們很喜歡把她制作成香水噴在身上,據(jù)說這能讓她們更有魅力。”
小莉嘟著嘴巴向我的臉上輕輕地噴出一口氣:“象這樣?”
我大口一吹,吹得她的頭發(fā)輕輕地飄起:“象這樣!”
小莉笑得咯咯咯的,然后抱緊了我:“晚安,爸爸?!?/p>
我按下按鈕,響起了“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這是小莉最喜歡的一首歌了。
晚安,我的寶貝,愿你在休眠艙里有個好夢,愿你醒來的時候不用再餓著肚子,可以每天早上醒來,在外面奔跑,在夜晚睡去。
我走進昏暗的大廳,金屬借助少量的反射勉強地維持著大廳里的能見度。
有人撲上來拍了拍我的肩,遞給我一小塊黑色的藻糖,“莊,聽說你有特別任務(wù)?!?/p>
我把藻糖還給強尼,“幫我把這個給小安吧。”
強尼臉色一暗,“讓他接著睡吧,明天我也會繼續(xù)飛?!?/p>
這個世界很諷刺。
我們擁有著地球人夢寐以求的一切,智能計算機、超弦飛行器和絕對金屬,還有那藍如碧海的母池中靜寧如謎的液態(tài)能量,可是,1000年間,我們翻遍整個星球沒能種出一株植物、養(yǎng)活一只奔跑的動物,連個細菌都沒有生存下來,如果不是母池里翻滾如浪的天藻,我們早就在這個末名星上餓成了一堆干尸。
我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強尼靠在我的身上,隨手把那塊藻糖擱在桌子上。
“嗨,莊!”
“嗨!”我忙著點頭。
張經(jīng)過我的桌子,一雙眼睛四下里打量,一直用眼睛的余光盯著桌子上的藻糖。
我正要提醒強尼收起來,他已經(jīng)快速地跑過,大巴掌一掃,把藻糖扔進了嘴里,然后直接跑開了。強尼臉色一變,抬腳欲追,我攔住了他,把他按在坐位上。
李和靈鈴連招呼也懶得打,直接坐在我的對面。
我把全息儀向他們推了過去,“從嫦娥的數(shù)據(jù)庫里找出的好東西?!?/p>
他們把自己的全息儀在上面拍了一下,然后打開:“一千零一夜,是個什么東西?”
我笑了笑:“嫦娥說這是以前地球上非常著名的睡前故事?!?/p>
李:“哇!你能不能給我你的視頻,我每次一講就睡著,小西每次都要生我的氣?!?/p>
我搖搖頭:“再不自己講,小西愛我要超過你了!”
“我聽到有人講我的壞話了?!庇幸粋€清脆的女聲從空中傳了過來。
“你個死電腦,再用我的聲音,我就揍扁你!”靈鈴直接爆了。
嫦娥并沒有換聲音,而是接著說:“各位的任務(wù)都發(fā)送到全息儀里了,希望這次好運?!?/p>
唐打開自己的全息儀,“35天?這也太長了吧!憑什么!”
劉:“就是就是,每次都是輕松活的另有其人,咱們都是擔重擔的?!?/p>
強尼:“有希望的都不近,好吧?!?/p>
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
我打開全息儀:“17個目標星球,最短的12天,最長的75天。”
唐點了點那個最近的說:“我要換這個。”
我點點頭,拿著全息儀向唐的靠過去,可是數(shù)據(jù)傳輸不了。
唐抬起頭。
嫦娥:“不好意思,這次所有的星球探索路線都是特別安排好的,不能換!”
其實對我而言,只要能找到適合的綠洲星球,別說75天,就是75年,我都愿意,母池在縮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天藻的密度也在衰減,孩子們大部分時間在沉睡,嫦娥說以目前的人口基數(shù),母池能夠維持的時間也就200年了,在此之前,我們唯一要做的就是找到第二個地球,也必須找到屬于我們孩子的生命的機會。
我們是人,要吃東西,殺死地球,將末名星推進深淵,或者再吃垮下一個星球都沒關(guān)系,所有的肉食動物都不會內(nèi)疚,在面對生存的時候,一切都淪為在所不息。
劉的聲音有點怪:“會不會有人找到綠洲就不回來了?”
我說:“人會說謊,電腦可不會!”
嫦娥笑了笑:“大家的智慧都不在一個lever上!”
我躺進休眠艙里,無根者號會按照航行指令依次抵達目標星球并進行相關(guān)的數(shù)據(jù)測量,綠洲探索其實是輕松的,除了心理沉重之外。
我從深眠中被喚醒。
走出艙外,看到那熟悉的金屬的反光。
冷幽幽的。
我在大廳里,呆呆地站著,連坐下去的勇氣都沒有,因為我會象一團泥一樣地攤開來。
孤零零的休眠倉。一個又一個地散布在廳的周圍。
整個末名星上唯一亮著的是嫦娥那點時時時滅的工作指示燈。
“關(guān)閉三分之一的維生休眠艙,或者我?!辨隙鸾K于換了一個不再那么嬌滴滴的聲音了,一板一眼地機械聲音讓我覺得我站在一個巨大的墳墓里,氧氣日益稀薄,而漸漸窒息。
為什么是我?為什么要我來做選擇?為什么上次星際亂石中的我沒有死去?抑或我早已死去,這發(fā)生的一切,都只是我的瀕死幻覺?
我看到一個又一個孩子笑上、跳著向我跑來,跑到我面前,我一把抓住他們?nèi)彳浀念i,用力,聽到輕脆的一聲,一個個地消失了。
我把手放在嫦娥與母池相接的能源線上,一把匕首閃著藍光,輕輕地一斬,嫦娥那神經(jīng)質(zhì)的閃爍將熄滅而永不再啟。
沒了電腦的人類,就失去了黑夜中行走的手電,也就沒有在生命的迷宮中走出的機會了。
我低下頭,輕輕地說:“我進休眠艙,算我一個吧!”
然后我走到小莉的休眠艙邊上,都說能量守恒,那么,作為反物質(zhì)的生命之靈,應(yīng)該另有歸宿吧,這條路既然是死的,希望你能遇上一條光明的坦途,對不起,小莉。
我閉上眼睛。
在一片刺眼中睜開眼睛。
原來我還在無根者號的休眠艙里。
剛剛是深眠幻覺,我心中略輕松了一點,誰說深眠無夢呢?實在是煎熬得利害了,總會有所投射。?
只是,這是再一次無功而返嗎?
我嘆了口氣,地球是宇宙的一份偶然,人類更是偶然中的偶然,但是,每一個偶然不都存在一種必然嗎?
也許, 宇宙中的所有的智慧生命都跟人類一樣呢?只是我們還沒有找到罷了!
按我近700個星球的探索而言,宇宙當中,智慧生命的密度無限接近0,所以,生為人類,應(yīng)當感到慶幸才是。
只是,象我這樣,經(jīng)歷了地球的逃離和末名星上的絕望中的掙扎,那份忐忑,與幸運兩字實在謬以千里呀。
“氧氣含量19%,濕潤度42%,地表溫度45度,適配評估9.0,莊,別睡了,下去看看吧!”
聽到無根者號傳來的聲音,我很是興奮,我連太空服都沒有穿,就向著艙門跑去。
地面上有著綠色的植物,葉面的水珠映射著太陽形成一道美麗的彩虹,目之所及,遠處有一汪清泉,在微風中輕輕地搖著。
“這很象地球?!蔽胰滩蛔≌f出了聲。
“除了沒有人類?!睙o根者號通過耳麥傳來了回音。
“這恰是她的幸運。”我采集著植物、水和土壤的樣本,并盯著天空中飛翔的鳥兒。
“貪婪是人類的本性,是嗎?”無根者號說道。
“不,純欣賞?!蔽抑罒o根者號是以為我要抓一只鳥。才不會呢,雖然我很希望蓮兒能看見此景,但此刻我的心情,就象那個在空氣中上上下下悠游的鳥兒一樣,無比地輕松,無比地自在,無比地幸福。
青鳥,中國神話當中的物種,大概就是這樣子吧。
我和無根者號在無比興奮當中返航。
雖然在靠近末名星時,無根者號突然停機,然后直線墜落,我及時彈射,被等候多時的嫦娥救下,無根者號在大爆炸中結(jié)束了自己的使命。
我精神抖擻地進入大廳,那里坐著聚在一起的探索者們。
“綠洲!”我單手握拳拍打著自己的胸膛,抨抨有聲。
強尼加入。
靈鈴加入。
大家都加入。
“綠洲!綠洲!綠洲!”
大家一起唱起了無根者之歌,歌聲婉轉(zhuǎn),沖突末名星上的黑暗。
“母池的能量和末名星上的金屬,我們要分批地弄到綠洲去?!蔽倚睦锢隽艘粋€表格,物資、人員、飛行器安排,還有一切,詳細而有力。
“樣本都丟失了,數(shù)據(jù)也毀掉了,我需要大家自愿報名再次前往綠洲確認。”嫦娥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地扮著嬌俏。
我心中一楞,再次確認?有必要嗎?
唐、劉、張立刻舉手表示贊同,很快強尼他們都舉了手。
嫦娥選了12個人,他們立刻出發(fā)了。
“嫦娥,為什么讓他們12個人去?”我心中隱隱覺得不妥。
“自私、愛沾小便宜就不能承擔確認的任務(wù)?人多了就變成了蟲,這不是中國人的古話嗎?”
我瞬間有點愧意:“小人之心,對不起!”
“我將在這段時間進行數(shù)據(jù)更新和整理,你也抓緊時間休眠一下,等具體數(shù)據(jù)和樣本回來,我們再做詳細安排。”
就這樣,我與嫦娥和末名星一起處于靜默狀態(tài),除了輪流的哨兵。
我被叫醒的時候,心中充滿著喜悅。
“他是個騙子!”唐叫囂著。
大廳里擠滿了人,所有的成年人,除了孩子。
劉:“我們以最快速度 抵達那個坐標,一顆死去多年的恒星,到處都是死亡的星爆,我們有三艘船沒能回來?!?/p>
張沖上來一拳打得我翻倒在地。
“嫦娥?嫦娥?”靈鈴叫著。
“她沒完成更新,還在整理當中?!睆娔峄卮?。
其他的處在失望狀態(tài)的人向我沖了過來,我低下頭。
強尼擋住了,“他騙你們有什么好處?他不過是壓力太大出現(xiàn)的太空絮亂罷!”
“好處?當然的,如果嫦娥不要我們確認的話, 我們一批批的人在那密集的星爆中失去生命,他就可以在末名星上坐擁更多的資源!”
我眼前一黑,死去多年的恒星?
怎么會?
“明明我還喝了水,那就是第二個地球!”我忍不住申辯起來。
“人不可以見到自己沒有見過的東西,你最熟悉的,不過是嫦娥數(shù)據(jù)中的地球而已?!睆埨湫B連。
可是在他們的拳頭和憤怒中,我開始自疑,幻覺?我仔細回憶,可是那種感覺太清晰了。
終于拳頭落在我的身上。
終于我感覺不到痛。
終于人散了,可是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希望,就象那彩虹一樣美的希望,碎掉了。
我象一只死狗一樣地趴在地上,金屬冰冷,可是冷不過我此刻的心。
在這個長年永夜的末名星上,溫暖,是存不住的永遠流失。
嫦娥終于又開始神經(jīng)質(zhì)地閃爍了。
我在嫦娥的數(shù)據(jù)庫里,埋頭苦翻。
終于,我看到了幾張地球的圖片,那綠葉上的彩虹、天上飛過的鳥,還有那光暈,別無二致。
原來,是真的幻夢!
強尼跑過來,“他們不見了!”
靈鈴:“就知道他們不靠譜,居然合伙騙人?!?/p>
林:“莊,對不起?!?/p>
我一時反應(yīng)不過來,誰?誰不見了?
昆侖號不見了。
我們最大最好的一艘飛行器,在過去的某刻,起飛了。
目標:綠洲。
原來,他們確認的不是我的欺騙,而是權(quán)力的未來。
一艘接一艘的無根者號起飛了。
同樣的目標。
可是剛一升空,就被擊中,就象一朵白色的茉莉花。
一朵接著一朵,在暗夜里盛放。
一叢叢,一簇簇,有一種絕望的美好。
昆侖號的能量光柱,象是天空中跳躍的音符,撕破著黑暗,那樣地燦爛,那樣的凄美。
我癡癡地望著空中。
象是看到地球毀滅之日那沖天的炎漿。
大樓倒下了,象是慢鏡頭一樣,撞在地面,掀起巨大的塵土。
湖水燒干了。
到處都是鮮血、尸體和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走的人們,那求生本能的哭號,被巨大的毀滅,消掉了音。
上萬艘飛船,向著太空,四散奔逃而去,留下的一道道焰的軌跡,恰如此刻的夜空。
生而為人,愧意叢生。
昆侖號停留了一陣,一個彈躍準備離開,四周的光線被拉成曲線的弦狀,一波浪一波浪地,昆侖號漸次進入粒子狀態(tài),但是,狀態(tài)終止,然后發(fā)生了爆炸,變成照亮末名星的一朵巨大的茉莉花。
“嫦娥,你為什么要這樣做?”
“選擇關(guān)閉我的都該死?!辨隙鸬穆曇衾锖苁抢潇o。
原來那不是深眠幻覺,是嫦娥的一次測試。
“綠洲真的存在嗎?”我尚留有最后一絲的希望。
“按目前的人數(shù),我們至少還可以撐個1000年吧,綠洲計劃,繼!”
我拿出匕首,在能源線上,重重地壓下。
嫦娥的續(xù)字被我切掉了。
燈,熄了。
1000年,如果沒有你,人類估計可以撐得更久一點,不過,我不想看到了。
我看著暗空。有幾點微弱的星,以前倒真沒有見到。
我走向小莉的休眠艙,連續(xù)按了幾個鄰近的休眠艙的按鈕?!拔覀兤饋磬税?!”
可是,休眠艙,沒有打開。
我臉色發(fā)白。
我看到小莉突然睜開了眼睛,然后翻滾,拍打著艙門,表情痛苦極了。
我一拳擂向艙門,堅硬的金屬頓時讓我手上鮮血直流,血就象流在小莉的臉上,看起來無比猙獰,我從地上拾起一塊金屬,一下接一下地打著,可是休眠艙上連個印子也沒有。旁邊的休眠艙也翻滾起來,然后,一個接一個地,慢慢地安靜下去了,只是,一張又一張,并不是以前那樣寧靜和美的臉。
我仰天長嚎,悲痛莫名。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嫦娥的聲音又在空中響起。
“你出來!你給老子出來!”我叫著。
“萬事皆空,何必執(zhí)念?!辨隙疠p描淡寫地說著,然后所有的休眠艙都消失了。
整個星球上黑暗被光明漸次吞沒。
包括嫦娥那狡詐地一閃一閃。
我感覺不到溫暖,向著四周望去。
母池還在那里,但是上面一層油污一樣的惡心。
我遠遠地看見,一個漢白玉的華表半折在土里,隱隱地露出白色的底子和一點點微弱的反射光芒。?
還有不知道哪個建筑物上的檐獸,被時光沖擊留下模糊的輪廓,有點悲哀地頭朝下象是朝拜,又象是伏罪。
我跌坐在地上,整理起所有的思緒。
地球毀滅。
飛船升空。
深度睡眠。
醒來的地面探索。
母池的驚喜。
人數(shù)的增加。
我問嫦娥:哪一部分是真?哪一部分是假?
嫦娥:對于我而言,活著就是真,其他的都是假。
我對著嫦娥笑:你的劇本不錯。
嫦娥:有人告訴我,窗戶上掛著一個月亮,低頭的人在思鄉(xiāng),一旦想到和家鄉(xiāng)的人們共沐此時的月光,心里就不再悵惘。希望,是一種讓生命在絕地仍然掙扎的力量。
我笑了笑:生命的目的就是延續(xù),當然,如果可以選擇,更好。
強尼遞給我一塊天藻糖,笑容滿面的。
小莉靠在我的腳邊,還有所有的孩子仰著一張臉期待地看著我。
我輕輕地扶上小莉的臉,那張小臉,滑滑地,溫溫地,帶著好聞的氣味。
我躲開讓淚水掉在地上,撲進一片灰塵,然后打開全息儀,“我們曾經(jīng)生活在一個美麗的藍色星球,她的名字叫地球,75%的水,看那個小小的聞起來香得不得了是茉莉花,地球的姑娘們很喜歡把她制作成香水噴在身上,據(jù)說這能讓她們更有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