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1.
張美麗一嫁到劉家村，就被村里的老少爺們惦記上了。她不但知書達(dá)理，還長得美麗，特別是一雙手，仿佛在牛奶里浸過一樣，雪白細(xì)膩。手指像剛剝出來的蔥白，又細(xì)又長。指甲很短，修剪得整整齊齊。
張美麗出身大戶人家，親娘死后父親再娶嬌妻，生了兩個小兒子。父親死后，后娘掌家，隨便找了個莊戶人家，把張美麗嫁了。丈夫劉大力是個粗人，沒什么文化，但知道疼媳婦，結(jié)婚那幾年張美麗依然保持著她當(dāng)大小姐時的美麗，沒干多少農(nóng)活，沒吃多少苦。她吃得最大的苦就是給劉大力生了一個兒子，乳名小冬天，因為是冬天生的。張美麗怕冷，每年冬天劉大力都把土炕燒得通紅。
小冬天五歲那年，劉大力得了肺病。開春的時候，村大隊部讓每家每戶出一個人上河工，男女不限。其實女人去了也沒什么重活，不過是燒燒飯、送送水。劉大力不忍媳婦吃苦，扛著病上了河工。雖然已經(jīng)開了春，但是經(jīng)常倒春寒。劉大力身體吃不消，在上河工的時候病情加重，死掉了。張美麗成了寡婦。
劉主任代表大隊部給張美麗送去了一點撫恤金，安慰她要向前看。臨走時緊緊握著張美麗的手不松開，眼神里充滿了同情與憐憫。大隊部之所以讓劉主任去慰問張美麗，除了他是村主任之外，還因為劉主任家跟劉大力家是鄰居，多少還沾親帶故，論起來小冬天要喊劉主任一聲三爺爺。大隊部是這么想的，這是公事也是家事，不管是哪個，于情于理，張寡婦也不能跟老劉鬧，女人一哭二鬧三上吊這事對他們自家人沒用。
讓大家沒想到的是，張美麗沒有哭也沒有鬧，畢竟是大家閨秀，心里再慌，基本的禮節(jié)還是有的，甚至有些過分得體了。劉三爺剛進(jìn)門的時候，他代表大部隊把撫恤金交到張美麗手里，張美麗喚他劉主任；劉三爺臨走握著她的手不放的時候，他代表的是家里的長輩，張美麗喚他三叔?？磸埞褘D這么識大體，劉三爺拍拍她的肩膀?qū)λf，你男人不在了，家里有什么事就讓小冬天去喊我，遠(yuǎn)親不如近鄰。
張美麗從沒喊過劉三爺，直到那年冬天下了大雪，家里的炕塌了。她和小冬天沒有地方睡覺，灶也不能燒，啃了兩天冷饅頭。小冬天凍得直哭。張美麗在外屋對著劉大力的遺像轉(zhuǎn)悠了兩天，最后還是向劉三爺開了口。
她不方便自己上門，因為寡婦不吉利，進(jìn)了臘月大家都躲著她走。另外，一個寡婦上門去請人家的男人幫忙，好說不好聽。她讓小冬天去劉三爺家借搟面杖。臨出門的時候，她又叮囑了小冬天好幾遍，如果遇到的是三奶奶就只借搟面杖，如果遇到的是三爺爺，借完搟面杖就把紙條給他。小冬天點點頭，把紙條揣在懷里，說，娘，我知道了。
紙條是張美麗從日歷上撕下來的，上面寫著：“三叔，我想給小冬天包頓餃子，炕塌了，看在大力的份上，請幫幫我們。”
小冬天回來的時候孤身一人，手里拿著搟面杖。張美麗以為兒子遇到的是三奶奶，心里多少有些失望。
小冬天說，我把紙條給三爺爺了，他說晚點再來。
張美麗聽到之后先是有些高興，隨后就沉默了，再也不說話。
小冬天問，娘，借搟面杖干什么，我們又不能做飯？
張美麗沒有理他。她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外屋等劉三爺。她對著門口坐下，兩只手反復(fù)搓著，身后的墻上掛著丈夫的遺像。
2.
劉三爺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他先幫張寡婦把炕修好，把灶重新點上，然后跟小冬天一起包餃子。搟面杖在劉三爺手里滾得飛快，小冬天看得眼睛都直了，拍手叫好，因為他娘連餃子皮都搟不圓。劉三爺雖然歲數(shù)不小了，但是干得一手好活。
滾燙的餃子出鍋后，小冬天吃了整整一大碗，早早睡下了。張寡婦拿出家里僅剩的半瓶二鍋頭招待劉三爺，劉三爺一口餃子一口酒，一直喝到深夜。最后借著酒勁，他把張寡婦上了。
那天，他不但修好了張寡婦的炕，他還上了張寡婦的炕。張寡婦給他倒酒，他一把抓住張寡婦的手，放在嘴巴里，舔了起來。
他說，細(xì)皮嫩肉的，比餃子都好吃。
張寡婦掙揣了兩下，沒把手拽出來，含著眼淚從了。
那天不但劉三爺上了張寡婦的炕，他們家的搟面杖也欺負(fù)了她。他一只手把她按在里屋和外屋的門框上，另一只手拿著搟面杖捅她的下體。她含著眼淚直哼哼，不敢叫出聲。她被別的男人欺負(fù)的時候，怕驚擾另外兩個男人的美夢：她怕叫出聲來吵醒屋里熟睡的兒子，也怕吵到屋外長眠的丈夫。
劉三爺走的時候已是后半夜，他拿著濕漉漉的搟面杖，吹著口哨走的。臨走的時候，他對著劉大力的遺像看了一眼，嘟囔著，這么好的人，可惜了。也不知道這句話是說劉大力的，還是說張寡婦的。
劉三爺走后，張美麗在外屋擦洗身子。這是她第一次在冬天用涼水擦身子。她把自己脫得精光，凍得瑟瑟發(fā)抖，但還是在劉大力面前把自己的身子仔仔細(xì)細(xì)地擦了三遍，一邊擦一邊哭。
最后，她把衣服一件一件穿上，說，大力，這塊牌坊我守不住了，我只能守住小冬天，我只能先過了這個冬天再說。你不要怪我，要怪你就怪這個冬天太冷吧。
從那之后，家里只要有什么過不去的事，張美麗就讓小冬天去劉三爺家借東西，順便偷偷塞給劉三爺一張小紙條。有的時候借把剪刀，有的時候借個掃帚，就是再沒借搟面杖。但是，每次劉三爺半夜來，懷里總要揣著搟面杖。他一進(jìn)門把搟面杖扔在炕上，張寡婦就知道該打發(fā)小冬天睡覺了。有的時候干完活劉三爺就沒什么力氣了，但他還是要用搟面杖狠狠地弄張寡婦。他說這是工錢，要日結(jié)。
上過幾次張寡婦的炕，劉三爺?shù)哪懽泳痛罅似饋?，他不但收到小紙條的時候來，他有時候半夜也會偷偷從院墻上爬過來，敲敲張寡婦的窗戶，要上張寡婦的炕。張寡婦有的時候假裝早早睡下了，不給他開門，但也不敢每次都不給他開，她怕萬一哪天再用到人家不好開口。想開口，先開門。
她跟劉三爺說，你不要來得這么勤，萬一被發(fā)現(xiàn)了，都不好。他說，我心里有數(shù)。她說，小冬天還小，他以后還要在這個村里過活。他說，一切有我，你莫怕。她說，這種話我那死鬼丈夫以前也說過，我已經(jīng)不信了。他說，我曉得。她說，我給你寫的紙條你都燒了嗎？他說，我看過戲文，跟戲里一樣，閱后即焚，全都化成了灰，除了你和我，只有你那個死鬼丈夫能看到，活人都看不到。
那天他狠狠地操了她，嫌她事太多，嫌她不會叫。他走的時候看了一眼搟面杖，上面還沾著血，也不知道是大姨媽，還是別的。他不關(guān)心這個，他只覺得有些晦氣，有些失望。
3.
冬天過去了，她開始學(xué)著干農(nóng)活，笨手笨腳的，老是干不好。劉三爺一有空就去教她，手把手地教。
他說，你這細(xì)皮嫩肉的小手，哪是干農(nóng)活的呀？以后你只管握好我的活計，你家里那點兒活我全給你干了。
村里傳出了一些關(guān)于張寡婦的閑話，大家都沒怎么在意，因為自打她嫁到劉家村，她的閑話就沒斷過。村里的老少爺們一直都惦記著她。不知道村里有多少男人，晚上光著身子騎在自家媳婦身上的時候，心里想的其實是張美麗。這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大家早就見怪不怪了。
有一天晚上，幾個跟劉三爺不錯的男人在他家喝酒，酒越喝話越多，大家紛紛吹起了自己的牛逼，說起了自己的風(fēng)流韻事。酒桌上的事情，半真半假，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其中一個說自己跟張寡婦有一腿，還上過她的炕，大家都豎起大拇哥，夸那個男人牛逼，還敬他酒。這時候劉三爺不樂意了，他說，別說你了，我們家搟面杖都上過張寡婦的炕。
大家哄堂大笑，都說劉三爺酒喝多了，吹牛逼不著邊際，說他最多也不過是在人家丈夫去世的時候，借著送撫恤金的由頭，拉著人家小寡婦的手不放。劉三爺急了眼，拿出搟面杖，指著一頭說，你們看，這一頭比那一頭細(xì)，這就是張寡婦夾的，別看她生過娃，下面可緊了。大家又笑了起來，有的說劉三爺喝多了，有的直接順著劉三爺?shù)呐１平又?，說自己家的扁擔(dān)也上過張寡婦的炕，扁擔(dān)上的鐵鉤子還鉤過她的后門。
劉三爺惱羞成怒，從一只不穿的破棉鞋里掏出了幾張紙，分給他們幾個人看。他們有的識字，有的不識字，但是只要見過張寡婦寫的字的人都知道，劉家村只有她一個人能寫出這樣一手好字，橫平豎直，端端正正，十分秀氣。幾個男人看完，瞬間服了氣，紛紛給劉三爺敬酒，說，想不到我們村的小花，最后還是被您老給摧殘了。劉三爺志得意滿，說，承讓了，承讓了，我哪有兄弟幾個有本事，不過是……戲文里怎么說來著？
他想了一會兒，本想說“近水樓臺先得月”，但是沒想起來，便說了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另外幾個人沒什么學(xué)問，沒覺得有什么不妥，嘴上說著客套話，心里都開始打張寡婦的算盤。
從那之后，張寡婦的閑話更多了，半夜甚至有在她家院墻外學(xué)貓叫的，還有喝醉了酒踹她家大門的。張寡婦全當(dāng)沒聽見。只是有一件事，她再也不能假裝沒聽見了。
有一天，小冬天哭著對張美麗說，娘，娘，你換雙新鞋吧。張美麗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當(dāng)兒子長大了，懂得心疼母親，心里暖暖的。她說，好兒子，娘的鞋還能穿，不用換新鞋。小冬天說，娘，你就換一雙吧，小朋友都說你的鞋破了，你的鞋破了他們就都不跟我玩。
張美麗什么話都沒說，拉著兒子進(jìn)了屋。她盤腿坐在炕上，開始納鞋底。這雙鞋底一納就是一個冬天，新鞋做完之前，她不準(zhǔn)小冬天出去玩。
在她躲在屋里納鞋底的那個冬天里，村里發(fā)生了幾件大事。先是三奶奶跟劉三爺大吵一架，誰勸都勸不??；之后是三奶奶召集全村的大姑娘小媳婦在她家開了一個婦女大會，會議內(nèi)容不詳；最后是張美麗家的大門口總是出現(xiàn)不明的黃色液體，每天都有新的，越積越多，最后凍成了一層厚厚的冰。這層黃色的冰直到來年開了春才化。
4.
春天來的時候，張美麗推開了大門。她穿了一身新衣服，她出嫁時穿的那套，火紅火紅的，這是她第二次穿。她給兒子剪了頭發(fā)，小冬天看起來很精神，很健康，長得越來越像他父親。他們趕集買了兩只大鵝，養(yǎng)在院子里。
等天氣稍微暖和了一些，她又和了泥，爬上梯子，一點一點把自己家的墻砌高了半米，墻頭插滿了碎玻璃。從那之后，再沒有人能在半夜翻進(jìn)她家的院子，因為墻上有玻璃，院里有大鵝。
村里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少了一些。但是，三奶奶依然隔著院墻罵街，破鞋、婊子、蕩婦，什么話都有。三奶奶在那邊罵，大鵝在這邊叫，三奶奶罵累了，大鵝叫得正歡。
終于有一天，三奶奶氣不過，沖到了張美麗的院里，當(dāng)著小冬天的面，指著張美麗的鼻子罵她大破鞋。張美麗氣得渾身發(fā)抖。
她說，捉賊捉贓，捉奸捉雙，你哪只眼睛看見我搞破鞋了？你把他找出來！最后三奶奶說不過她，指著一只大鵝說，它天天亂叫，吵得我睡不著覺，一看就是一個爛貨。
張美麗氣沖沖去屋里拿了一把菜刀，當(dāng)著三奶奶的面，掐著大鵝的脖子，就把頭剁了。滿院子都是血。從那之后，三奶奶再沒罵過她。
另外一只大鵝半個月之后死掉了，不吃不喝也不叫。它死于疾病，或者死于悲傷。
小冬天以為第二只鵝娘會把它燉了吃掉，因為第一只鵝沒有吃，娘把它埋在了院子里。但是，第二只鵝也沒有吃，娘把它跟第一只埋在了一起。他不知道為什么，娘在埋那只鵝的時候哭了。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娘流淚。
她家的耕牛賣了，因為沒錢買種子，她變成了牛。她挽起褲腿耕地，比任何一個男人都有力氣。
她的手不再白皙細(xì)膩，她的手像皸裂的大地。她的手心磨起了血泡，之后又磨破了，流出血水，最后結(jié)成了繭子。她沒再修剪指甲，她的指甲里塞滿了黑色的泥土。
村里再沒有人敢對她指指點點說三道四，因為她一聲不吭地留起了指甲，誰罵她，她就抓花誰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