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杉版資治通鑒【710】挾天子及太后以令諸侯。2020-01-12

5、

司馬昭奉皇帝及太后征討諸葛誕。(司馬昭把皇帝和太后都帶著,是擔心如果把皇帝、太后留在京師,會被人利用來制造政變。當年曹爽和皇帝出城,他父親司馬懿就以太后詔書為名,關(guān)閉城門,討伐曹爽,所以他知道就算挾天子以令諸侯,還是有漏洞,要狹天子及太后以令諸侯。)

吳綱到了吳國,吳國人大喜,派將軍全懌(yi)、全端、唐咨、王祚將三萬兵,與文欽一起去救諸葛誕,任命諸葛誕為左都護、假節(jié)、大司徒、驃騎將軍、青州牧,封壽春侯。全懌,是全琮之子;全端,是全琮的侄子。

六月二十五日,皇帝、太后車駕抵達項縣,司馬昭督諸軍二十六萬人進屯丘頭,任命鎮(zhèn)南將軍王基代理鎮(zhèn)東將軍、都督揚州、豫州諸軍事,與安東將軍陳蹇等包圍壽春。

王基剛到,包圍圈還未完成,文欽、全懌等從壽春城東北,沿著山勢及有利地形,全體入城。朝廷下詔,命王基固守營壘。王基累次請求進攻,正好吳國大將朱異率三萬人進屯安豐,與文欽遙相呼應。朝廷下詔命王基轉(zhuǎn)屯北山。王基對諸將說:“如今包圍圈營壘已經(jīng)堅固,兵馬云集,只需加強守備,防止他們逃走,如果移兵守險,讓他們得以突圍,就算再有智者,也不能善后了!”于是一面防守,一面上書說:“如今與賊家對峙,應該不動如山,如果移動軍隊去把守險要,人心搖蕩,聲勢大損。諸軍并據(jù)深溝高壘,眾心皆定,不可傾動,這才是用兵之要?!弊嗾圻f上去,回復說按王基說的辦。于是王基等四面合圍,里外數(shù)重,壕溝壁壘都極為高峻。文欽等數(shù)次出城突圍,都被擊退。司馬昭又派奮勇將軍監(jiān)青州諸軍事石苞、督兗州刺史州泰、徐州刺史胡質(zhì)精選銳卒為游軍,以備外寇。州泰擊破朱異于陽淵,朱異敗走,州泰追擊,殺死殺傷二千人。

秋,七月,吳國大將軍孫琳大發(fā)兵出屯鑊里,再派朱異率將軍丁奉、黎斐等五人解壽春之圍。朱異留輜重于都陸,進屯黎漿,石苞、州泰再次擊破朱異。泰山太守胡烈以奇兵五千襲擊都陸,燒毀朱異全部糧草輜重,朱異帶著殘兵以葛根樹葉為食,一路投奔孫琳大營。孫琳命朱異再出軍死戰(zhàn),朱異說士卒饑餓,不能再戰(zhàn)。孫琳怒,九月一日,孫琳斬朱異于鑊里,九月三日,孫琳帶兵回建業(yè)。孫琳既不能救出諸葛誕,又喪敗士眾,自戮名將,從此吳國人對他無不怨恨。

司馬昭說:“朱異不能解壽春之圍,這并不是他的罪,吳國卻把他殺了,這是以此向諸葛誕做個交待,讓他堅定意志,繼續(xù)期待新的援軍罷了。如今應當堅固包圍,防止他逃跑,并且多方誤導他。”于是施反間計,散布謠言說:“吳國救兵將至,而魏軍軍糧不足,已經(jīng)將弱兵及傷病員轉(zhuǎn)移到淮北就食,堅持不了多久了?!敝T葛誕相信,不再注意節(jié)約糧食,很快就城中缺糧,而救兵不至。將軍蔣班、焦彝,都是諸葛誕心腹,對諸葛誕說:“朱異等帶大軍來,卻不能前進,孫琳殺朱異而歸江東,對外說回去發(fā)兵,實際上是坐觀成敗。如今軍心尚且堅固,士卒都愿意一戰(zhàn),不如并立決死,攻其一面,就算不能全部突圍,也總有活出生天的。如果空坐等死,毫無意義。”文欽說:“先生舉十余萬眾歸命于吳,而文欽與全端等都同居死地,父子兄弟盡在江東,就算孫琳不來,主上及其親戚肯答應嗎?況且中國沒有一年無亂事,軍民都很疲憊。我們只需堅持一年,則他們內(nèi)部就會有變亂,奈何舍此堅城,乘危以圖僥幸呢!”蔣班、焦彝堅持爭辯,文欽怒。諸葛誕想要誅殺蔣班、焦彝,二人懼,十一月,翻墻出城投降。

全懌哥哥的兒子全輝、全儀在建業(yè),因為家庭糾紛,帶著娘親和部曲數(shù)十家投奔魏國。當時全懌與哥哥的兒子全靖及全端的弟弟全翩、全緝等都將兵在壽春城中,司馬昭用黃門侍郎鐘會的計策,模仿全輝、全儀筆跡寫信,派全輝、全儀所親信的人送信入城,告訴全懌等人說:“吳國朝廷憤怒全懌等不能解壽春之圍,想要盡誅諸將家屬,所以逃亡魏國?!笔拢珣嚷势洳勘姅?shù)千人開門出降,城中震懼,不知所為。司馬昭拜全懌為平東將軍,封臨湘侯,全端等人都各有封拜。

6、

蜀漢姜維聽說魏國分關(guān)中兵以赴淮南,想要乘虛攻打秦川,率數(shù)萬人馬出駱谷,挺進到沈嶺。當時長城存糧甚多,征西將軍都督雍州、涼州諸軍事司馬望,以及安西將軍鄧艾進兵抵御姜維。姜維大營在芒水,數(shù)次挑戰(zhàn),司馬望、鄧艾不予理會。

當時,姜維多次出兵,蜀人愁苦,中散大夫譙周寫作《仇國論》諷諫他,文章說:

“有人問,古代能以弱勝強的,用的是什么方法呢?我回答說:作為強大的一方,又沒有什么患難的,就容易松懈怠慢;作為弱小的一方,又常有憂患的,就一心想要改善。松懈怠慢的就容易生禍亂,而一心改善的就萬事治理,這是世間常理。所以周文王養(yǎng)民,最終以少取多;勾踐能體恤民眾,最終以弱斃強;都是這種情況。

“又有人問:從前,項羽強而漢高祖弱,相互征戰(zhàn),項羽與漢定約,劃鴻溝為界,各自歸國,修生養(yǎng)息,張良認為人民心志安定之后,就再難發(fā)動了,于是率兵追擊項羽,終于滅亡項氏。這么說,也不一定要走文王的道路吧?我回答說:在商朝、周朝更替的時代,王侯都是世代居于尊位,君臣關(guān)系穩(wěn)固,人民習慣于他們所效忠的對象,根基深的,難以拔除;基礎牢固的,難以遷移。在這樣的時代,就算是有漢高祖,也不能仗劍策馬以取天下。秦朝罷除諸侯王之后,人民疲于秦朝的奴役,天下土崩瓦解,有的一年換一個主子,有的一個月就換一個,人民鳥驚獸駭,不知所從,于是豪強并爭,虎裂狼分,奮勇拼搏的就收獲良多,遲疑落后的就被人吞并。而今天的形勢呢,我國與魏國,都已經(jīng)傳到了第二代、第三代,不是秦朝末年,天下鼎沸的形勢,而更像是戰(zhàn)國時期,六國并據(jù),所以,我們可以走周文王模式,卻很難走漢高祖道路。人民疲勞,則國內(nèi)有騷動擾亂的預兆;在上位的人傲慢,在下位的人兇暴,則國家有瓦解的危機。諺語說:‘射幸數(shù)跌,不如審發(fā)?!浼鲜巧洳恢校筒蝗缈礈柿嗽偕?。所以智者不會因為一點小利而轉(zhuǎn)移目光,不會看到仿佛有點機會就移動腳步,時機到了,才會行動;數(shù)次推演,才會舉兵;所以商湯、武王,都能一戰(zhàn)而定,因為他們能重視人民的承受能力,并且能審時度勢。

“如果不懂得這些道理,等到土崩之勢已經(jīng)形成那天,再遭遇國難,則再有智者,也回天無力了?!?/p>

華杉曰:

譙周的分析,至為精當,蜀漢的結(jié)局,就如他的預言。“夫民之疲勞,則騷擾之兆生;上慢下暴,則瓦解之形起?!弊x史者,于此當反復深思!

領導者,不能太專注與自己的“志向”,或者說,要注意區(qū)分志向和野心。怎么區(qū)分呢,我覺得是兩個區(qū)分,一個是程度上,有經(jīng)天緯地之志,又有治國安邦之德才,可以叫志向。如果志大其量,志大才疏,志向超過了自己的德才,那就叫野心。另一個是理念上,如果經(jīng)天緯地是為了天下人民,那叫志向;如果經(jīng)天緯地是為了自己的抱負,那就叫野心。

姜維要統(tǒng)一中國,那是大大超出了他的能力和蜀國的實力;如果說他是要救天下,為天下蒼生,那他應該先照顧蜀國人民,一國都不能照顧好,何以平天下?他給蜀國人民帶來的都是愁苦,如何能讓他有天下?

商湯和周文王,他們是自己先建設了一個最好的國家,什么是好國家呢?就是自己的人民,認為我們國家最好!鄰國的人民,也認為他們的國家不如我國。所以天下人都期待他們的國家能夠和我國一樣,都想要加入我國,最終有的移檄而定,最后一戰(zhàn)而定,天下一統(tǒng)。這就是王道,王天下的過程,是由內(nèi)而外,由近及遠。內(nèi)部越堅實,對外磁力越大。如果反過來,如姜維,掏空內(nèi)部去對外爭戰(zhàn),最終就是土崩瓦解。

企業(yè)經(jīng)營也是一樣,一直有做大還是做強的討論,似乎開始時都要做大,現(xiàn)在大家都認為做強才對。實際上都不對!因為都是自己的野心,而沒有替別人考慮。正確答案是要做好!治國者首先要建設一個好國家,經(jīng)營者首先要建設一間好公司。

什么是好公司呢?三個標準:一是自己的員工覺得我們是間好公司,二是客戶認為我們是間好公司,三是社會認為我們是間好公司。

這三個標準非常簡單,自己捫心自問,致良知,良知自然就知,自己都知道。

一切都是推己及人,由內(nèi)而外,由近及遠,要愛惜民力,愛天下,先愛本國人民,愛顧客,要先愛員工,如果犧牲員工去服務顧客,也不是仁者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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