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

世間有很多光怪陸離的事情，人類會為了探尋深埋于心底的未知和恐懼而進行很多在外人看來如何也理解不了的行為，當然不只是那些為人所熟知的極限運動，更有每個人都有的，在心底翻騰已久的莫名沖動。當這種沖動亦或者說謀劃多時的行動在某一段時間被其本人觸發(fā)的時候，很多脫離現(xiàn)實的事情就在此時發(fā)生。

我在這個城市不算中心也不算偏僻的地方開了一家店。其實把它歸為一家店已經(jīng)是我詞窮的開始了，因為無論如何，沒有人會把一家店和一片沙漠聯(lián)系起來，尤其是在每天凌晨四點和下午三點的時候店門口還會經(jīng)過奏著八音盒版《東方紅》的灑水車，一遍又一遍地打磨著這個擁有近千萬人的城市。奇怪嗎？奇怪。但這世上與之相比奇怪萬倍的事情都發(fā)生了。所以當我獨自剪斷店門上紅布的時候，我覺得這一切太他媽的真實了，我確確實實在這個地方開了一片沙漠，而門背后，隔著厚厚的門板滲出的熱氣也提醒我，在這個北緯37度的地方，想要總是維持這樣的高溫，我需要開門掙錢了。

雖然至此一切都很突兀，我沒有交代的背景很多，比如沙子是從巴丹吉林沙漠運來的，因為那里的沙子終年流動，擁有最圓潤的顆粒。再比如我為什么開這家店，其實原因也著實可笑，單是因為無意間聽到的一句歌詞：“城市比沙漠還要荒涼。”所以才萌生出想把沙漠搬來城市，定要與城市爭個高下。所以匆忙租下一間廠房，運來沙子，鋪好加熱管，掛好加熱燈，唯獨在進門靠右手的角落劃了片空地，給自己辟了個綠洲。最后掛上招牌《沙漠》，店也就算是開張了。

（一）孤獨的行者

從開業(yè)第一天開始，店里雖說不上門庭若市，但每日還是會有幾人光顧，從起初的因好奇心驅(qū)使，到后面開始有人慕名而來體驗，久而久之，沙子不會喊累，但是躲在綠洲里接待眾人的我還是會累的。所以我決定關(guān)門歇業(yè)幾天，當機立斷就在今天下班之后。

等到上一批畢業(yè)聚會的學(xué)生們走之后，我面對著最后一個在等候區(qū)的客人，不論是我還是他都顯得有點急躁，說大不大的廠房讓我可以構(gòu)造一片不小的沙漠，但是同樣局限于大小，在綠洲里的我，幾乎可以看到整個沙漠并且毫無回避地聽到沙漠中的種種，學(xué)生們嬉鬧了兩個鐘頭，我和這位客人也聽了兩個鐘頭。

“您一個人？”我問道，店里并非沒有一個人來的，但終究是少數(shù)。

“對，聽朋友說的，來走走?！彼鸬馈?/p>

“好，您現(xiàn)在可以去體驗了，當然您也可以隨時回來，如果遇到......”我邊收錢邊把網(wǎng)上抄來的安全須知和免責(zé)條例背誦了一遍。
說罷這位客人轉(zhuǎn)身踏離了這一隅綠洲，我也開始收拾打掃，準備送走他之后閉門歇業(yè)。約莫過了二十分鐘，我歸置完所有雜物和雜事，開始漫無目的地坐著，等著客人回來。接著我把目光投向沙漠中，想看看這位客人一個人來這里做什么。但令人不解的是，他只一人站在沙漠中，背對著我朝著天上的加熱燈望著，當然我不會跑去跟他說直視加熱燈對眼睛不好，或者擔心他會因為溫度太高而脫水，畢竟這里不是真的沙漠，而作為一個成年人，他也有能力對自己的行為負責(zé)。他又盯著燈看了十幾分鐘，我也盯著他看了十幾分鐘，之后收回目光向我這里走來。

他似乎沒有意識到我在看他，眼睛盯著足前三尺，一步一步地走著，我開始好奇他來這里的目的了，他每落下一步，我愈發(fā)加重了這種好奇。特別是他在走路的時候，右半身總有意無意地側(cè)著，像和身旁的朋友或愛人一起走著一樣。想到這里，我開始懷疑他是否真的心有所思所以才獨自一人望著加熱燈，像是質(zhì)問神靈一般。他是失去了他的誰？還是在不停地尋找另一個她？是在苦苦尋找之后發(fā)現(xiàn)終不可得嗎？這是柏拉圖說因找不到自己的另一半身體而產(chǎn)生的孤獨嗎？我腦海中閃過千萬種可能的畫面，人對未知的好奇會激發(fā)出非同尋常的想象力。當他走近些時，我看到他眼眶里反射的忽明忽暗的光線，我正在否定自己的猜想——他的孤獨是因為落榜后與所愛之人相隔千里所產(chǎn)生的。否定的原因也很簡單，他接近全白的頭發(fā)告訴我即便是落榜，也只能是老年大學(xué)的入學(xué)考試了。

看著他潸然和痛苦的樣子，我?guī)缀蹩梢源_定，在這孤獨且荒涼的沙漠里，這位先生，一定是在尋找什么或者在內(nèi)心思索著什么。也是在同時，我開始認識到，如果說城市是一片沙漠，每座大廈是沙漠中一座座流動的沙丘，那作為生活在沙丘上隨著沙丘無序運動的人們，才是荒涼的源頭，因為它們沒有根，不知道自己的所屬，風(fēng)一吹就動，凌晨街頭飄飛的紙屑廣告，掛在郊區(qū)小院墻頭的塑料袋，和站在十字路口的人。而在我這一灣沙丘之上行走的這位先生，怕也是在離開這扇門之后，會被晚高峰車流排出的尾氣吹到另一個地方。

我伸出手扶住了這位先生，工廠里接近40度的高溫調(diào)制了他臉上淚和汗落下的痕跡，我明白這時候的我應(yīng)該保持沉默，沒有人會樂于讓他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更何況是一個如此年齡的先生。先生回到綠洲，看得出仍是充滿著苦痛和艱辛，我不忍心看他這樣，但似乎也無能為力。在此同時，我憬然有悟，在休息前的最后一個客人身上，明白了我眼前這片沙漠，所能帶來、所能讓人領(lǐng)悟、所能讓我知曉的種種。

我轉(zhuǎn)身把背后的椅子拖了出來，示意先生坐下休息片刻，先生搖了搖頭，叉著腰，臉上不知是茫然還是失望。等到周遭溫度降了下來，最后一滴汗水也凝固在側(cè)臉上時，他又搖了搖頭，自顧自地說：

“這個小王，成天滿嘴跑火車，說什么高溫和紅外線能治關(guān)節(jié)炎和頸椎病，害我跑來這么遠，不僅沒治好，反而更他媽的疼了?！?br> 我凝視他離去的背影，把剛剛打印好的停業(yè)告示貼到了卷簾門上。狠狠地鎖住了門。

（二）二人世界

我以為自己只會走幾天，再不濟也就十天半個月，誰知道等我回到這片沙漠的時候，已經(jīng)過去了一年零三個月了，其間發(fā)生的事情太多，但細細道來卻又是些無關(guān)緊要的事。故當我站在店門口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之前貼的停業(yè)告示早就不見了，代替它的是一大片涂鴉，還有一行英文：F**K GOD AND BELIEVE IN YOURSELF，其中GOD三個字母似乎被它的信徒抹掉了，只是不知道他們?yōu)槭裁床荒ǖ羝渌帧?/p>

因為店是由廠房改造而來的，還保留著最初碩大的鐵板門，我又在一扇鐵門上開了一個小門供人進出。推門進店，除了略微發(fā)銹的門產(chǎn)生的吱吱呀呀聲和厚厚一層灰以外，時間好像在這片沙漠靜止了。不過仔細想想，對于一片沙漠來講，抑或者對于除了人類以外的事物，時間又有什么意義呢？我確認了一下電路和排氣都沒有出什么大問題，坐在屬于我的‘綠洲’里開始盤算著重開舊業(yè)了。

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人們對于事物的遺忘速度無限接近于他們背英語單詞的遺忘曲線，所以不論是美團還是大眾點評關(guān)于這片沙漠的搜索記錄都變成了一行小字：暫時沒有相關(guān)信息。重新上傳了商家信息后，我又開始研究怎么才能讓這片沙漠找到屬于它的真正的價值。雖然上一次離開的時候的經(jīng)歷并稱不上愉快，但是我也慢慢意識到，在起初的好奇和懵懂過后，事物終究會有屬于它自己的深刻。但是又沒有辦法簡單如貼標簽一般地給它一個準確地定義，所以一切就像它在美團上的分類一樣，別無選擇地歸到了汗蒸洗浴里。

時間輾轉(zhuǎn)，在把店歸為汗蒸洗浴后，來的人甚至比之前還要多了。隔三差五還是會有公司打來電話，說想把團建放在這里進行，說要在沙漠里培養(yǎng)狼的精神，還希望我可以配合地把頭頂?shù)娜照諢粽{(diào)到最高檔，這樣可以讓員工在團建中體會到團隊成員之間的相互羈絆。時常也會有一些三兩成群的學(xué)生和白領(lǐng)來這里，起初都略帶生澀地用腳踢著沙子玩，后來索性脫了鞋相互追趕吵罵，更是有解放天性的一部分，干脆脫掉外衣外褲在沙子上打起滾來，恨不能用沙子洗干凈自己身上的凡塵俗氣，但通常這部分人結(jié)賬的時候總是要煞費口舌地討價還價一番。

秋末初冬的一天早晨，我照例九點鐘到了店里，但是卻看到門口站著個男人，手里端著盆花。我徑直走過去打開了門，他見我打開了門，問也沒問便跟我進去了。

我好奇地問道：“這點兒您在門口守著，不會是把這當雍和宮了吧？”

他訕訕地笑了笑：“我之前也沒來過，也是昨天在百度地圖搜最近的沙漠在哪里才搜到你這兒的?！?/p>

“那你也算來對半個地方了！”我笑了笑，“最近二字稱得上，但沙漠兩字可不敢當，頂多算半個海天浴場，哦不對，沒有海?！?/p>

他似乎沒想接著我無聊的笑話聊下去，說道，“我想和您預(yù)約今天下午的場地?！?/p>

“可以，包場價格你看下?！蔽肄D(zhuǎn)身去桌子上找之前閑著無聊自己擬定的包場價格表，但翻來覆去找了三次也沒找到那張連WORD模版都沒用的價格表。

“奇怪了，沒找到，那你就看著給吧，反正今天工作日，也沒有多少人來?！蔽遗ゎ^和他說道。

“錢的事咱一會再談，我還有一個事需要您幫忙?！闭f著他把手里的花往上抬了抬。

“這花都凍蔫了，你一直抱著它干嘛？”我意識到這花肯定是和這事脫不了干系了。

“我想要這花長您這沙漠里?！彼f罷把花盆往身后的沙堆上一放，那朵叫不上來名字的花也終于在此刻徹底低了頭。

我直勾勾地盯著他看，而他似乎發(fā)現(xiàn)，剛剛放那一下已賜給小花不可磨滅的傷害，轉(zhuǎn)身蹲在花盆旁邊試圖想把枝干扶正。就是這么一個男人，二十多歲的模樣，留著半長的頭發(fā)，卻沒有打理，好幾根頭發(fā)突兀地豎在頭頂，卻怎么也扶不正一株不知名的花。他見我半天沒有說話，扭過頭來問我：“你看可以嗎？”

“咱先不說這事可行性，我在想一問題?！?/p>

“什么？你說?！?/p>

“你剛剛和我說你在百度地圖上搜沙漠，如果沒有我這地，最近的沙漠在關(guān)外，你難道準備抱著這花去內(nèi)蒙嗎？”我邊拿筆敲著桌子邊說。

“去，不過可能時間不太夠了?！彼肓讼胝f，眼神中似乎帶著一絲堅定。

“行，種！”我搭了把手把他拽了起來，順帶拿著那盆花往沙漠里走了。

“還有一問題，”我捧著花問他，“這是什么花？”

“不知道?！?/p>

“那你從哪搬來的?！?/p>

“昨兒晚上路邊挖的，盆是偷家里我媽種蘭花用的?！?/p>

下午五點半，毛頭拉一個女人趕來了店里，毛頭是他給自己起的外號，他說即便告訴了真名也沒什么用，還不如外號讓人記得清楚明白。在看到女人之前，我就猜到了他這么做肯定不會是為了逆轉(zhuǎn)沙漠化而做的實驗。所以看到女孩的出現(xiàn)并不驚訝，只是好奇毛頭為什么要費這么大周折把女孩帶來這里看朵花。

他拉著女孩去了上午種花的地，我沒有跟著去，只能窩在自己那一隅綠洲里，內(nèi)心僅存的道義還阻止著我去偷聽他們的談話。不過沙堆并不高，透過沙堆我能看到女人和毛頭兩個人似乎在爭辯著什么。又過了一陣，他們的聲音逐漸開始升高，女人略帶不滿的聲音：“你能不能不要像個小孩子一樣？”緊接著毛頭也大聲地回道：“我為了讓你看到這花我容易嗎我？”

聽到這，我想我也不必再聽下去了，暗暗嘆了口氣，毛頭果然是個癡情的主啊。女人應(yīng)該是對他說了要看沙漠里的花，他就想盡辦法要給她看?？墒沁@話，和曾經(jīng)紅極一時的：【我在機場等一艘船】是一個道理啊，他自己又怎會不懂呢。

我看見毛頭蹲了下去，不知道是不是為了不讓我看到他痛苦的表情，又或者是男人最不甘和珍貴的眼淚。又過了一會，女孩也蹲了下去。

我靠在椅背上，抬頭看著天花板，說是天花板，其實就是工廠最初的房頂，裸露的鐵架和鐵板，和掛在上面當做日照用的燈。我不想去想他們兩個人現(xiàn)在會是怎么樣一副光景，只是覺得這片沙漠比任何時候都讓人覺得荒蕪。與其說他們的愛情是像這株不知名的小花一樣，倒不如說所有為了對方而不計代價付出的人，都像沙漠中的花一般，本就不該出現(xiàn)，卻也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迅速地枯萎。想到這里，更深感沙漠的無情，但有時又不知到底是沙漠無情，還是人無情。

“沒有用的！”又是女人的一聲抱怨，“這里是沙漠，沙漠不會下雨的?！?/p>

我看到女人站了起來，但是始終還是看不到毛頭的身影。

我知道毛頭現(xiàn)在肯定還是沒能從回憶里爬出來，他需要的不是拉他出來的手，而是撥開黑云的一縷希望。想到這，我起身來到了背后的管道室，毫不猶豫地把當初為了消防達標的淋水噴頭打開了。與此同時，掛在天花板上的噴頭開始向外噴水，沙漠開始下雨了。

女孩顯然是被這一幕嚇住了，癡癡地定住了。她斷然不能想到毛頭連這一步都想到了，我看到毛頭也站了起來，呆呆地望著頭頂，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真的會“下雨”。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幫了他，又或者只是為了讓我自己覺得這片沙漠不是那么荒涼，那么讓人絕望。

“就算有雨，但這也不是真的沙漠，真的沙漠會有風(fēng)暴，在風(fēng)暴里，這花活不過一刻鐘的！”女孩像是不愿意承受現(xiàn)實一般，又向我，向這片沙漠拋出了難題。我聽到這，又把通風(fēng)用的風(fēng)扇調(diào)到了最高檔，沙漠開始變得不那么平靜了。

因為我和毛頭一起種的花，我知道為了防止花被刮走或者不小心碰掉，我們特意在花的根部做了加固，連同枝干也用鐵絲和花盆固定在了一塊并且埋在了沙子里，所以此刻我一點也不擔心花會被這削弱版的風(fēng)暴給泯滅。

我看到他們兩個人互相望了一眼，又相互說了幾句話，但似乎情緒已經(jīng)穩(wěn)定下來了，我也沒有聽到他們具體說了什么，隨后兩個人又不約而同地蹲了下去。

我看著“風(fēng)雨交加”的沙漠，這一切看起來都不那么真實，卻又真實地發(fā)生著，沙漠和風(fēng)雨從來不是美好的象征，卻在此時此刻讓我感覺到了一絲內(nèi)心的心安。對于兩個相愛的人來講，愛情從來都不是那么美好，愛情更像是沙漠，沙漠里的兩個人，只能相互依偎著，靠著不切實際的對未來的猜想，尋找著綠洲，尋找著能在沙漠中綻放的花。甘霖不會到來，風(fēng)暴卻不缺席?？嗫嘀卧趷矍榛哪锏膬蓚€人，什么時候才能找到屬于他們的綠洲呢？他們在這片沙漠中，真的找到了屬于自己的綠洲了嗎？

“老板！”我聽到毛頭喊我的聲音，看到他指了指頭頂，明白他是讓我關(guān)掉頭頂?shù)膰婎^，我把噴頭和風(fēng)扇都關(guān)了，唯獨留下了炙熱的燈來保持室內(nèi)的溫暖。等我關(guān)掉開關(guān)回過身來，我看到他們已經(jīng)回來了，身上還有些潮濕，臉上也不知是淚水還是剛剛落下的“雨水”，毛頭懷中抱著那朵花，另一只胳膊摟著他的女朋友?？匆娝麄冞@般親密，我更加堅定了剛剛的那場雨。

“毛頭，怎么樣?。俊蔽颐髦蕟柕?，同時右手還偷偷在他女朋友看不到的地方豎了一個大拇指。

“老板，真是太謝謝你了！”毛頭說著抹了抹臉。

“別客氣，結(jié)局圓滿就好了。”我擺了擺手。

“老板，這次可真的謝謝你了?！泵^的女朋友也向我感謝道，“你要看一看嗎？”

“看什么？”我突然注意到毛頭女朋友手里拿著的相機。

“我們的參賽作品啊?！彼f著把相機遞給了我，我接過相機，顯示屏上一株小花扎根于沙漠，在暴風(fēng)雨中搖搖欲墜，但不屈的枝干卻牢牢地將它固定，不論是意境還是拍攝水準，都是值得稱贊的一張作品。

我把相機還給她，轉(zhuǎn)身回到“綠洲”，毛頭趕緊跟上我，跟我說“老板，就這幅照片，我和小娟一定能拿到名次的，這個獎?wù)每梢援斪魑覀兘Y(jié)婚一周年的紀念禮物！”說完又朝我豎了一個大拇指，頗有我剛剛的風(fēng)范。

“嗯。”我頭也沒抬地回答。

“老板，你拿著！”他從兜里掏出來200塊錢，示意這是今天下午的包場費，“我知道您開著店不是為了錢，但是這是一點心意。”

我沒有接他的錢，而是轉(zhuǎn)身走向了我的桌子，從桌子上拿了一張A4紙給他看，給他指了指紙上的一行字。

A4紙上寫著：包下午場——500元。

（三）另一個綠洲

“當你走近一片沙漠的時候，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你也在離開沙漠?！?/p>

上面的這句話目的不是在討巧，又或者嘴硬一些說，從拓撲結(jié)構(gòu)的角度看，它確實成立。但感性的來說，其可能更像是我們的生活的一種映射，映射到我們?nèi)諒?fù)一日重復(fù)的事情上。

我回到自己那片沙漠的時候，街變了，路變了，倉庫也變了，就在房產(chǎn)證上的名字也要快變的時候，我才想到了要回來。夾在生活的時間線中間的那些瑣碎小事，沒有讓生活變得豐滿且充滿張力，反而在無形中割裂了生活，也吞掉了一大半的時間。但也就是在我又一次打開倉庫的門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有些東西確實是沒變，當然不是每個月照發(fā)不誤的賬單和毫無入賬的銀行戶頭，而是面前沙沙作響的沙子。他們存在的時間或許是太久了，以至于沒有人會去考慮，沙子會變嗎？沙子就像紐約的警察一樣，你不會去想：他們從哪來的，又在朝向何方遠行，他們只是成群結(jié)隊地來，帶著讓人心悸的壓強呼嘯而過。你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你知道他們與你無關(guān)，又或者說，當它們與你有關(guān)的時候，就是你真正踏入沙漠的時候。

我羨慕這個世上任何沒有生命的東西，時間像是奴役生命的農(nóng)場主，娛樂生死卻還能備受禮待。所幸我現(xiàn)在面對的是一片自由的沙漠，他們從巴丹吉林來，卻從來不屬于任何地方。

在我坐在我的老地方放空自己的時候，突然聽到了門口傳來了敲門聲，我起身去開門。門開，站在門外的是兩個穿著制服的大哥，我腦子里飛速閃過每年的稅單和消防檢查結(jié)果，除了大眾點評上那個一星評論以外，我想不到有什么原因能夠讓兩個阿sir在此蹲守我?guī)啄辍?/p>

“我保證以后不會只賣紅色尖叫?！?，“你這地方還真沒倒閉?！蔽液推渲幸粋€大哥同時說道。

“什么紅色尖叫？”他愣了一下問道。

“差一點就倒閉了，這不是還想搶救一下?！蔽夜室獠黹_了話題，畢竟因為只進打折飲料而導(dǎo)致自助售貨機里只有紅色尖叫這事，放在什么時候都會引起世人的憤恨。

“我們倆巡邏這附近快五年了，隔壁牛肉面都從蘭州的升級成和府的了，這地方像是保留地一樣，門都沒開過?！绷硗庖粋€大哥笑著說。

“不過這家店的故事我們倒是沒少聽說，你這里面還真的藏了一個沙漠啊，我周末得帶我家姑娘來瞧瞧。”他又接著說道。

“歡迎歡迎！來了提我名字我給你打折。”我如釋重負的同時也開始了胡言亂語。

又隨便聊了幾句，門口也慢慢有一些路過的人停了下來，不少人都伸著頭想看看鐵門后面究竟是什么。我趁機把大門打開了，雖然鐵門只有三米寬，20毫米厚，但當陽光和目光自由地穿過大門的時候，這片沙漠又出現(xiàn)在了這座城市里。

桌游和劇本殺的市場分析里提到說十八個月就可以讓一座城市里的消費群體更新60%以上。我留足了余量，時隔五年，這座城市里應(yīng)該有99%的人都對這個店毫不知情。所以在我重新營業(yè)的前兩個星期，竟然開始有人在門口排起了隊。原因也很簡單，我記得剛恢復(fù)營業(yè)的前兩天，在小紅書上刷到了一個帖子：《打卡小撒哈拉｜沙漠風(fēng)OOTD》，我順手花錢給這帖子買了個熱門。

又兩個星期過去，到今天最后一批客人離開后，我已經(jīng)完成了連軸轉(zhuǎn)一個月的成就。我照常從隔斷后面拿出來打掃的工具，昨天網(wǎng)購的大號貓砂鏟也給我放到了清潔車的側(cè)兜里。我想破腦袋也想不到一個抖音視頻就能夠讓一大堆人帶著他們的貓來體驗“特大號貓砂盆”。最夸張的一次，一只貓還沒有熬到出恭結(jié)束，另外一只貓就已經(jīng)開始先聲奪人地挖坑埋沙，等到它結(jié)束之后扭頭一看，反復(fù)確認后，眼里看起來充滿了無助和不解，也只能象征性地刨了兩下就跑走了。

打掃完之后我回到了在角落里專屬我的綠洲，打開了電腦照?？戳搜鄞蟊婞c評和百度地圖的評論，評分從4.7突然變成4.8。我欣慰地看了眼門口并排擺著的兩個自助售貨機，果然顧客還是更愿意自己來做選擇，不過就是可惜了那幾箱過期三年的飲料了。

突然我在眾多評論里看了一條充斥著粗體和下劃線的留言：

【我們“需要”綠洲！真正的綠洲！沒有“綠洲”的沙漠就像沒有酸筍的螺螄粉！】

我又往下看了下，這條評論竟然有三十多個贊，還有一條回復(fù)：

(20.2521850, -13.0877350)

回復(fù)的人是一個匿名用戶，我一開始以為又是什么新型的機器人發(fā)言，后來還是忍不住復(fù)制了放到搜索引擎里搜了一下。

半個小時后，我從抽屜最下層翻出了一個電話號碼，接著就撥通了過去。電話響了兩聲突然被接了起來。

“你好，我是小愛電話助手，請問您找機主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先記錄下來，他會在有空的時候給您回撥過去。”

“轉(zhuǎn)人工?！蔽蚁乱庾R的脫口而出。

“我的主人正在忙，您可以和我講……”

“轉(zhuǎn)人工?！蔽矣终f了一遍。

“正在為您轉(zhuǎn)接?！?/p>

我剛準備再說一遍，突然被這個電話助手的轉(zhuǎn)接弄得不知所措了。

“奇了怪了，我不是開了游戲模式嗎，怎么還能打進來電話。”我聽到電話對面?zhèn)鱽砹耸煜さ穆曇簟?/p>

“滴……”電話被掛了。

我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話，對面就掛掉了。我又拿起來名片確認了一遍：《指哪搬哪搬運公司》客戶經(jīng)理 李柯班。

我一度以為這個電話可能已經(jīng)易主了，畢竟這么多年過去了，當年幫我把這些沙子搬過來的公司會不會還活著都不好說了。不過幸運的是第二天早上九點半，我接到了回電。對方早就沒有了我的手機號，但是聽到我說之前有過合作搬過一次沙漠，對面陷入三十秒的沉默，我聽到對面好像有一段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開門聲和椅子滑動的聲音。

“指哪搬哪搬運公司竭誠為您服務(wù)！我是李柯班?！蔽冶煌蝗坏淖晕医榻B嚇了一跳。

“你好，我想再搬一個綠洲來?！蔽乙矝]有藏著掖著，直接說出了我的需求。

又陷入了一段時間的沉默，對方清了清嗓子，“沒問題，這次我們從哪搬？”

“我等下發(fā)你坐標，雖然有點遠，不過你克服一下?！蔽艺Z重心長地說道。

我把之前的坐標發(fā)了過去，沒過幾秒聊天框上就變成了“對方正在輸入…”，我又等了幾分鐘，還是沒等來確認，正當我準備確認一下對方到底可不可以接單，一條消息發(fā)了過來：

“收到”

一切都很順利，兩個月后李柯班在凌晨打電話給我，說貨送到了，讓我去驗貨。我趕到的時候，李柯班坐在打頭的第一輛半掛車里，后面還跟著幾輛車。我把門打開之后又交代了幾句。匆匆跑回家補覺了。

第二天到店門口從旁邊綠化帶里把鑰匙挖出來，我迫不及待地打開了門。我沖到了最近的沙丘上，在不遠的沙漠的最中心，一個不大不小的湖和湖邊的矮樹叢像被畫在兩個沙丘形成的搖籃里。我拿出手機快速地拍了兩張，在日照燈的加持下，兩張照片幾乎可以直接掛在點評和地圖里面了。

在我編輯到一半的時候，每天營業(yè)的提醒又響了起來，今天恰好又是一個公司團建的包場，我還記得當時聯(lián)系我的人事負責(zé)人。兩天前他突然走進店里，說要預(yù)定包場，在我還在介紹價格的時候，他不停地在轉(zhuǎn)著自己的工牌，突然打斷我問道：“沙漠里有狼嗎？是不是沙漠里的狼，狼性更強??？”說完又自言自語，“好，這次活動就叫沙漠之狼！”

“好名字！我們這邊也提供橫幅制作業(yè)務(wù)?！蔽仪》昶鋾r地開始嘗試推銷店里的新業(yè)務(wù)。

“不用了，我肯定要走采購流程的。”他低著頭回了一句，手機上在不停地按著計算器?！澳銈儼鼒龆嗌馘X來著？”他抬頭看著我。

“上午400，下午500?！蔽一氐馈?/p>

他又往計算器?里加了400，緊接著又乘了1.3。看到結(jié)果后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你們可以把環(huán)境模擬更惡劣一些嗎？”他收起手機同時滿意地看著我。

“可以，風(fēng)雨雷電我們都可以的?！蔽一卮鸬馈?/p>

我突然回過神，發(fā)現(xiàn)時間不多了，他們應(yīng)該用不了多久就會到了。我趕緊拿出手機，控制店里的風(fēng)扇和噴水器打開。不一會風(fēng)就由小風(fēng)變成了大風(fēng)，我轉(zhuǎn)身盯著大門，感受著沙漠里的風(fēng)暴。甚至有那么一瞬間，我開始幻想，自己也變成了沙漠之狼，孑然獨立于沙丘之峰。不過沒站一會，因為正對著風(fēng)向，我也慢慢從沙丘頂部滑了下來，我扭頭準備重新爬上沙丘，剛到頂部，聽到背后門口傳來那個人事負責(zé)人的聲音：

“今天我們戰(zhàn)勝了沙漠，我們就是大漠的狼王！明天我們戰(zhàn)勝自己，我們就是王中王！成功的路上不需要綠洲，我們頂峰相見！”
我聽完之后搖了搖頭，看到一群人朝著我這邊沖了過來，我便打算抓緊時間回到我自己的綠洲去?？删彤斘遗ゎ^準備從另一個方向回去的時候，我突然發(fā)現(xiàn)剛剛在兩個沙丘之間的，我耗費巨資打造的綠洲已經(jīng)不知所蹤了。

等我緩過神來的時候，已經(jīng)回到了我自己的工作區(qū)，透過監(jiān)控攝像頭，我看到已經(jīng)有不少人沖到了沙丘的頂部，雖然風(fēng)暴還在持續(xù)地推動這沙丘移動，但他們像是清晨趕海的人一樣，稍有變化，他們就一起沖著一個方向，一擁而上。沒過一會，我看到在他們腳下的不遠處，剛剛綠洲里的矮樹的樹冠漏了出來，但也只是出現(xiàn)了一會，一陣風(fēng)吹過，又被埋了起來。

我的目光從監(jiān)控上移開了，正好落在了桌子上的名片，我又一次撥通電話。滴了兩聲：

“你好，我是小愛電話助手，請問您找機主有…”

“我要搬走沙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