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已經(jīng)是將近7點了，他直起身子往窗外看了看，外面是一片夏日的黃昏。
囂張跋扈的太陽在高倨了漫長一天之后也終于偃旗息鼓，刺眼亮目的強光漸漸泯弱成柔和溫淡的橘光，是一種遲重的金色，暗藍(lán)的天空上有片片潔白長云，飄飄渺渺地鋪展舒張，往看不見的遠(yuǎn)方靜默地延伸，日落處有艷麗絢爛的橘紅色彩云，像古代時候女子出嫁時身著的紅嫁衣上的紅紗，泛著柔和的微光輕浮在暗沉的藍(lán)空與倦怠的夕陽之間。
這時候的天是很美的，喧鬧燥熱了一日的天與地都籠罩在柔美的霞光里，像籠罩在一片粉紅迷霧里，靜謐安寧。
這是盛夏時節(jié)的黃昏，夕陽如醉，他聽得見歸巢的鳥雀清越的鳴聲，聽得見遠(yuǎn)處公路上在霞光里疾馳的車輛發(fā)出的轟動聲。天就要黑了，他想，夏天的天黑得晚，但終究也要黑下去的。
粉紅棉被里的她睡得安穩(wěn)，平日蒼白的臉頰今晚竟也泛著點微紅的色。她今天開心，安眠中的眉眼似乎都還帶著甜甜的笑。
因為治療的痛楚，通常，她的小臉總是扭曲著，眉目委屈地扭在一起，成串的淚水把整張臉都浸濕，往下滴落進(jìn)脖頸，衣領(lǐng)成了濕漉漉的，黏答答地貼著皮膚，像被一條潮濕的繩索圈擾著。
她總是哭著看他，淚汪汪的眼睛望著他，眼眶紅腫，在喊“爸爸！爸爸！”，他不知所措地心痛，不能回避也說不出話，只是抓著她的小手，含糊無可奈何地“嗯嗯”。
可她今天開心。
今天不用去醫(yī)院，他帶著她去了她一直心心念念的游樂園。
五彩斑斕的旋轉(zhuǎn)木馬，像天使的座駕。他的孩子坐在上面歡笑吶喊，好像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快樂那刻都圍籠著她。
她確實是他的天使，坐著絢爛的木馬降臨在他暗沉的屋子，瞬時，四壁都被她的光彩照耀，他在她帶來的光華里度過了一段幸福的時光，而現(xiàn)在，這樣快，她就要回去了嗎？他還沒有來得及給予她他所幻想的在這人世上一切的好。
夕陽漸漸沉向地平線，房間慢慢暗成一片昏黑的模糊。他還站在床邊看著她的臉，然而實際上她的臉也已經(jīng)在黯淡的光線里模糊，他只能吃力看見一點粉紅一點蒼白在灰黑的視覺里隱隱縮縮。
他突然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曾經(jīng)在江邊送故人乘船離去的古人，看著白色的船帆漸漸與白色的水面融而為一，孤帆遠(yuǎn)影，張望和目送終究變得越來越吃力。
后來，只留下他站在岸邊失神，落魄地想要離開卻邁不開黏著于地的雙足，他已經(jīng)不知道送別之后該往哪里走。于是他在一片茫然的昏黑靜寂里站著失神。
“爸爸......”他恍然驚醒，走到她的床前，打開床頭那盞小燈，淺黃的光暈像水波般泛出一圈漣漪。她的臉在燈下顯現(xiàn)，微微張開了眼，像一條浮出水面的金色小魚。
他的手撫上她淡薄的眉角，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一點顫抖：“怎么了可可？”
可可蠕動著薄薄的嘴唇，卻沒有發(fā)出聲音，她輕咳了一聲，似乎鼓足了力氣，再次開口：“我想喝水。”
“好。爸爸這去給你倒水。”
于是他來到客廳，借著窗外的燈光來到茶水桌，打開暖壺，將溫水慢慢倒至她的卡通水杯里，上面繪著一只紅耳朵的小豬，正哈著嘴笑，露出大紅色的舌頭。
他聽見水落入杯里咚咚咚的聲音，他想起去年秋天他們一起去爬山，山里咚咚咚的溪流聲，那個時候她的病還沒有這樣重，她在他的懷里笑著鬧著，在他的眼前跳著跑著，滿世界只有水聲風(fēng)聲和她的笑聲。
那時候她多開心啊。他又想起給她喂藥的時候，她蹙著的眉頭。
藥水很苦，他知道，可是她不得不緊緊蹙著眉頭喝下去，喝下滿滿一杯黑色的苦水。他趕緊把方糖放進(jìn)她的嘴里，她蹙著的眉總算舒展了一些，可是他知道，此刻除了口腔里有一點廉價的甜，她全身都是苦的。
那些灌進(jìn)去的黑色苦水似乎在她全身血管里流通蔓延，他覺得她瘦弱的身體里流動著的似乎再不是鮮紅熱烈的血液，卻是那些墨黑凝滯的藥水，那些死氣沉沉的令人作嘔的藥水。
有一點水灑在了桌面上，他感覺自己的手好像帶著一點顫抖。
他轉(zhuǎn)身，端著一杯清水，看見窗外有一束橘紅的燈光照在客廳紫色的沙發(fā)上，像一條靜默的蛇匍匐著，帶著危險和狡黠。他這才意識到，窗外的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
明明在一個小時以前天邊還是一片絢爛和璀璨的云霞，滿天美麗的霞光像是從云端的天堂里漫射而來，可是它黑得這樣迅速這樣徹底，不帶一絲挽留和眷戀，似乎之前表現(xiàn)的柔情都是天空作假的幻象，而黑暗才是這場戲的真正內(nèi)容。
他想，夏天的天黑得晚，但終究也要黑下去的。
二）
清晨她醒得早，躺在床上喊“爸爸爸爸”，他過去看見她睜著一雙烏亮的眼睛，經(jīng)過一夜沉靜的睡眠之后，她似乎有神得多了，但臉色卻還是依舊的蒼白。
他走過去坐在床邊，握住她剛從被窩里拿出來的溫暖的小手，他問她：“可可，今天你想吃什么？”她眨巴了一下眼睛，長長的睫毛忽閃了一下，像一點旋風(fēng)迅疾飛過了枝梢，然后帶著剛醒轉(zhuǎn)的沙啞嗓音軟綿綿地說：“我想吃小籠包?！?/p>
夏天的清晨，還有一兩絲涼風(fēng)在街道流竄，翠綠的枝葉在窸窸窣窣地響，這個時辰的陽光還是淺淡的黃色，如小孩子剛長出的薄薄碎發(fā)的黃。
可可很小的時候，剛長出的頭發(fā)就很黑了，可可的外婆把可可抱在手上，慈愛地親吻她柔軟的頭發(fā)，開心地說可可的頭發(fā)這樣黑，以后一定是個美麗的女孩子。
可可的母親也是有一頭烏黑的頭發(fā)，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才剛洗過頭，散著洗發(fā)水濃烈的香味，還有未盡的水滴滴落在她的肩頭，泅濕了她的白色襯衣。
那天之后，他記住了她黑色的頭發(fā)和溫暖的香味?？煽傻哪穷^黑發(fā)，必然是遺傳了她母親的好基因。
他走到街角的包子鋪，早起趕公交的上班族們已經(jīng)在門口排起了長隊，他就排在隊尾，等著買可可的早餐。
他前面是一個年輕的女孩，長發(fā)染成耀眼的黃色，兩邊耳垂上各掛著一只銀色的大圈環(huán)，在陽光下閃閃爍爍地發(fā)著銀光，耳下一點的白嫩肌膚上投有圈環(huán)的灰色陰影，也是兩個大圈，虛虛晃晃地。
他站在她的身后，想起他的妻也有過一雙銀色的大耳環(huán)，可是后來因為她很久不帶耳環(huán)，耳洞堵上了，她便再沒有戴過了。
他往日出的方向看了看，蓄勢待發(fā)的太陽正在慢慢升往上空。他想夏天的早晨雖然涼爽，但太陽終究是要烈起來的。
那個時候她戴著兩個大大的銀色圈環(huán)，和他牽著手走在河堤，他記得那是秋天，正是10月，灰白色的天空很高，云很少，有黑色的大雁排成列隊在上面渺渺遠(yuǎn)遠(yuǎn)地飛。
他們牽著手走，也不說話，也不看對方，步履放得很慢，慢到他可以細(xì)細(xì)地感覺著她掌心的紋路，有時候她披散著的長發(fā)會隨風(fēng)吹起飄拂到他的手臂。
他不刻意低頭去看，只在眼底里有那發(fā)絲的細(xì)細(xì)翩翩的影子，像夏初聘聘婷婷的小蜻蜓在蹭著他，隔著衣服都似乎能感覺到那柔軟的觸感。
河畔的風(fēng)涼，走在身邊的她咕噥了一句“有點冷啊”，他便體貼地把自己的外套為她披上，她低下頭，臉悄悄地紅了。
他的腦海便突然浮起初中時候語文老師在課堂上聲情并茂地讀過的那首詩，他記得“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恰似蓮花不勝風(fēng)的嬌羞”，那位年邁的語文老師對文學(xué)有著強烈的愛與激情，他讀詩時，總是一臉的沉醉和歡喜，“好詩啊，好詩！”讀畢還得感嘆，明明已經(jīng)爛熟于心，卻還像是第一次讀到一般。
此刻他看著她身邊這個低著頭的女子，齊眉的黑色劉海在風(fēng)的挑撥下向上揚起，露出些許光潔的額頭，揚起的碎發(fā)也像是夏初調(diào)皮機巧的小蜻蜓，在微風(fēng)里一逗一弄地游戲。他聽見她輕輕的聲音，“謝謝”，像蜻蜓尖細(xì)的足只點在尖尖荷葉上的溫柔。
他在心里想：真是好詩啊。
等他提著早餐往家走時，聽見居民樓前的大樹上有喧鬧的蟬聲起起伏伏，像一片隨風(fēng)翻涌的稻田。
繁茂的枝葉蔥蘢郁郁，泛著一團翠綠鮮活的色彩，在陽光下反射著片片亮光。
他想起有一年夏天，也是這樣蟬聲連綿的夏天，他帶著可可在樓下玩，可可突然被地上一只死去的蟬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爸爸?！笨煽啥紫聛砭锲鹌ü桑劬Χ⒅莻€躺在地面上一動不動的黑色硬殼軀體，好奇地問，“爸爸，這是什么？”
“這是蟬?！?/p>
“蟬是什么？”
他沖著可可露出一個歡快的笑容，然后用手輕輕蒙住可可撲閃著好奇的眼睛，在她耳邊說：“你聽，可可，認(rèn)真聽，聽見這院子里有什么聲音嗎？”
可可安靜地聽著，過了一會兒她嘻嘻地笑著說聽到了聽到了，然后用稚氣的聲音大聲模擬著：“吱吱吱吱吱吱………”他感覺到可可長長的睫毛在他手心里柔柔地閃動，癢癢的，像一只蝴蝶的翅膀飛過手心。
他開心地笑她，放開他置于可可眼上的手，那雙烏黑的眼睛里滿是單純的喜悅和舒快，她咧著嘴對著他笑，露出還未長全的參差不齊的白色牙齒，細(xì)碎的陽光把她籠罩著，她烏黑凌亂的碎發(fā)也染上細(xì)碎的明黃色，可可的外婆說得對，他想，可可是個美麗的女孩，她將來會是個美麗的女孩。
他的眼前仿佛就這樣浮現(xiàn)出那天可可在陽光下明亮的眼眸。仿佛陽光不是照耀在她的眼睛上，而是她的眼睛里源源不斷地流出陽光。
可可后來還問他：“那只蟬是死掉了嗎？”他回答是，可可又問：“它的朋友們都沒有死，為什么偏偏它死了呢？”他沉默了一會，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她，看著灼熱的太陽正當(dāng)空照耀，有些恍惚地說：“也許是因為太曬了?！?/p>
他停在樓梯上，他本正要邁上一個臺階，卻突然把那只已經(jīng)邁出去的腳又邁回來放在原來的位置上。
樓梯間是陰涼的，狠毒的太陽已經(jīng)被完全隔絕在外頭，四周只有水泥磚頭帶來的森森涼意，可是他卻感覺仿佛眼前有一個渾大的太陽直直地照射著他，熱辣的光芒讓他睜不開眼睛，甚至要流出淚來。
他真的要流淚了，他發(fā)現(xiàn)他的鼻頭很酸。
是的，它的朋友們都沒有死，為什么偏偏是它死呢。
三）
中午他想給可可做玉米飯，她很愛吃。不過因為嫌麻煩，以前他很少做給她吃。
他想起她好多次坐在餐桌面前，盯著眼前的那一碗白米飯，然后拿起筷子將碗里的米飯反復(fù)鼓搗翻騰，“玉米呢？玉米呢？”
她不滿地嘟囔著，小手緊緊抓著長長的筷子，低著頭嘟囔：“玉米呢？玉米呢？”
她期望在她攪動的筷子下能夠出現(xiàn)一粒粒金黃的玉米，然而她看不見，盡管把碗底都翻了一遭，可是什么都沒有，只有一顆顆無辜飽滿的白米粒與她相對。
可可撅著紅潤的嘴唇，胖乎乎的小手抓著筷子，一下一下戳著柔軟的米飯，她低聲不滿地問，為什么今天又沒有玉米飯呢，昨天說今天做的，為什么今天又沒有呢。
很多時候可可都是這樣嘟囔著吃著午飯，她的不滿和失落也在咀嚼中漸漸淡漠下來，好像雨水慢慢滲入泥土，地面重又恢復(fù)干燥。
可是有一天，可可再也不想忍受這種日復(fù)一日的失望，她幾乎有了怨氣。
她把塑膠筷子往桌上一扔，氣鼓鼓地背靠椅子坐著，張大著眼睛瞪著我，她大聲地問為什么今天又沒有玉米飯，她的聲音因為刻意的提高而顯出些尖銳，她的質(zhì)問那么一本正經(jīng)的孩子氣，她投過來的目光充滿單純薄弱的氣憤，那不過是一個貪吃的小孩正常的鬧脾氣而已，只要和聲細(xì)氣地哄哄她，只要誠懇地向她表示道歉，只要鄭重地向她再立下一個簡單的承諾，可可是個懂事，她很快就會選擇諒解和相信，然后會重新拿起筷子，在懷著對明天的滿滿期待里一點一點把落寞咬碎嚼爛，糊作一團沿著喉嚨吞進(jìn)肚子里，就如往常一樣。
可那天他心情差，工作上出了一點紕漏，剛被老板不留情面地罵了一通。精疲力盡地回到家，只覺得生活是望不到盡頭的海，他在其中隨著波浪翻天倒地地沖滾，他想要把控自己的方向，卻一點力氣都使不上，一切的堅持和忍耐都是虛妄，咸咸的海水涌入他的口鼻，他在水波里無可奈何地起起伏伏，這樣累，這樣累。
他無精打采地坐在餐桌上，想到下午還有一大堆破事要處理，更覺疲憊。
可可在這時向他發(fā)出不合時宜的抱怨，他看著她向他投來的不滿的目光，有種疲于應(yīng)對的煩躁，他冷冷地說：“把筷子拿起來?！?/p>
可可要是這時候懸崖勒馬，也可免過一場責(zé)罰。但她尚不懂得察言觀色，她向他繼續(xù)肆無忌憚地拋出她的質(zhì)問和氣憤，為什么今天沒有玉米飯，你昨天說今天一定會做給我吃的，為什么我找不到玉米。
他擰緊了眉頭，把端在手里的碗往桌上重重地一放，白色的瓷碗與玻璃桌面相碰撞發(fā)出尖利脆烈的聲音，突?？鋸埖仨懺趦蓚€人的飯桌上，響在安靜的公寓里，震痛了可可的耳膜。
可可在聲音落下的瞬時小小的身體也隨之顫抖，她的臉色變得灰白，低著頭，之前所有的懊惱和發(fā)泄剎那從她的身體逃離，但他依然用冷酷的眼神瞪視著她，用粗啞嚴(yán)厲的嗓門大聲向她傳達(dá)不容置疑的命令：“把筷子拿起來！”
“嗚嗚哇......”可可終于哭出來，她的兩只肩膀隨著身體的戰(zhàn)栗而抖動不已，像在大雨里穿行的燕雀急速扇動的黑色翅膀。
他在廚房里一粒一粒地剝著玉米，把淺黃色的玉米粒放在手邊的白色瓷碗里，把光禿禿的玉米棒扔在簸箕里，他機械地重復(fù)著，玉米粒越積越多，他陷進(jìn)的回憶越來越深。
他想起他的妻也迷戀著玉米的味道。他們剛結(jié)婚那會，她特別愛做玉米排骨湯，每一天他下班推開門，都聞到玉米清甜的香味，悠悠蕩蕩地從廚房飄出來散落在整個公寓，他像一腳走進(jìn)了春天的花房，整個公寓都浸潤在春日黃色的暖陽里。
他看見她的妻美麗就如一朵春日里的花，婷婷地盛開在他的眼眸里。
她轉(zhuǎn)過頭，對他露出甜美的笑容，他看她，卻像隔著一層花樣的白色薄紗，他想走過去抱住她，他想聞聞她溫暖的發(fā)香，他想像往常那樣親吻她的光潔的額頭，他想向她傾訴所有的思念，擺脫那些讓他夜不能寐的痛苦和淚水，他要走過去，抱住她，告訴她他是多么想念她。
可是他動不了，他驚奇地發(fā)現(xiàn)他的雙腳似乎被鐵釘牢牢地釘在了地面上，像被禁錮在墻面上的畫框一般無法動彈。他向他的妻投去迷惑和求助的眼神，卻看見她的笑容在那層白色薄紗后越來越淡，她的臉頰和軀體正在一點一點消弭，像畫在散沙上的人像畫正被風(fēng)漸漸吹走輪廓，他失控大叫：不！
他突然發(fā)現(xiàn)瓷碗里的玉米粒已經(jīng)溢出了碗外，明黃色的粒子越過碗沿掉落在青色的地板上，在碗下沿著碗邊圍成薄薄的一圈，似春天時節(jié)樹下的落花。他嘆了一口氣，又看見手中的玉米棒上沾有濕漉漉的水珠，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淚流了滿面。
四）
他把飯端進(jìn)房間的時候，可可又睡著了。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可可的床邊，把飯菜擱置在床頭柜子上，然后坐在可可柔和輕巧的床上，這張粉紅色的床托舉著可可嬌嫩消瘦的身軀，像一葉扁舟載著可可在平靜的海面上穩(wěn)穩(wěn)飄浮。
他輕柔地?fù)崦煽傻哪橆a，熟睡中的可可臉頰微微發(fā)燙，他冰冷的手在她臉上停留了一會，擔(dān)心會把她驚醒，便趕快又抽了回來。他體寒，手腳常年冰冷。
冬天的時候，可可喜歡用自己暖乎乎的小手抓著他的手，放到嘴邊一本正經(jīng)地呼氣，呼出團團白色的熱氣給他的雙手帶來潮濕的溫暖。
那個時候的她真像一只暖烘烘的熱水袋，似乎全身都流淌著溫暖的血液，讓她在嚴(yán)寒的冬日里依然將源源不斷的暖流送到他的手中，他像接收著饋贈的流浪旅人滿懷著善意地看著他可愛的女兒。
她紅撲撲的小臉在裹在白色高領(lǐng)毛衣里，就像一朵紅芯白瓣的花。
可可張著大眼睛問他：“爸爸，為什么你的手這么冷??？爸爸，是不是人長大了手就會變冷啊？爸爸，是不是手變大了就會變冷啊？我的手好小，就可暖和了。”
可可的問題總是那么多，她對世上的一切隨時都在發(fā)問，他覺得她的腦袋里好像裝了一個發(fā)條緊實的玩具跑車，在她的思維里不知疲倦地蹦跶顫動，無窮無盡的問題從她嘴里像成串的珍珠一顆連著一顆吐露出來，他有的時候疲于應(yīng)對，有的時候不知所措，有的時候敷衍塞責(zé)，更多的時候他喜歡聽她用稚嫩的聲音向花朵提問，向大地提問，向春天提問，向世界提問。
他已然是一個死氣沉沉的大人了，對未知沒有好奇對現(xiàn)在不求改變，他聽見她新奇地看待事物的聲音，聽見她的渴望和期待的聲音，覺得自己似乎也沾染上了一點活潑清新的空氣。
他把紅撲撲的她拉進(jìn)自己的懷里，好像把一個紅撲撲的小太陽融入自己冰冷的身體。
“爸爸......”他從回憶里醒來，眼睛望向聲音的源頭，看見她微微張開剛從睡夢中醒轉(zhuǎn)的迷離的眼睛。
他湊過身去，把手放在她的額發(fā)上，壓低了聲音輕柔地問：“可可，今天爸爸做了你愛吃的玉米飯，現(xiàn)在吃嗎？”
可可的眼睛里有輕微的光亮了一下，可是瞬時又黯淡了下去，她艱難地啟開那兩片蒼白的嘴唇：“嗯.....我想吃，可是又不想吃......”
他愛憐地?fù)崦陌l(fā)：“爸爸知道你胃口不好，不過還是吃一點點吧，你聞，很香?！?/p>
可可便乖巧地點了點頭，于是他把可可的身體用枕頭稍微撐起來，用小勺子給她喂飯。
可可半張著眼睛，腦袋無力地耷拉著，臉頰上已經(jīng)看不見微紅的血色，清白的肌膚和清白的嘴唇，像一個空洞的謊言，時時刻刻都在面臨著被拆穿的危險。
他慢慢地給她喂飯，她每次都只能吃進(jìn)勺尖頭的一點，他看出她吃得那么辛苦，好像每一次咀嚼，都需要發(fā)動全身的力量，似乎她不是在用牙齒啃噬，而是在用整個身體，她太累了，盡管一直躺在床上，盡管一動不動地沉睡，但她的疲倦沒有得到一絲一毫的減緩，現(xiàn)在睡眠于舒緩她的倦怠就如用水去清洗刻在桌面上的字，一場隔靴搔癢的徒勞。
他開始后悔，應(yīng)該煮粥的，可可也愛吃玉米粥的。
他為自己的馬虎粗心感到無比懊惱，明明知道可可吃米飯辛苦，為什么還要煮米飯呢？難道她現(xiàn)在不是越來越虛弱了嗎？生病的人需要喝粥呀！
“生病的人需要喝粥呀！”他的妻子曾經(jīng)對著因發(fā)燒而在床休息的他說。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半躺在床上，看見窗外白亮的陽光，肆無忌憚地拍打著窗戶和樹葉，他聽見沙沙沙的響聲在他太陽穴里敲擊不停，他感到頭昏腦漲的難受。
他的妻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粥來到他的床前，她騰出一只手輕撫他的額頭，她的目光如水般流淌在他的臉頰，為他紅燙的臉帶來絲絲澈涼的清流，他的眼睛也像蒙上了一層淺薄的水層，他似乎是在水面下看她，看到她纖細(xì)白皙的手停留在他的額頭，他得以看見她掌心的紋路。
他曾經(jīng)牽著這雙手慢慢地走在湖邊的小徑上，慢得他可以用自己的手指仔細(xì)地揣摩并想象著她掌心的紋路，慢得他感覺時間正在給予他最大的恩惠，慢得他以為這樣走下去便是一生一世。
“想什么呢？吃一點啊?！彼剡^神來，她正把著一小勺的粥放在自己的嘴邊，“我都吹涼了的，不燙。”
她沖著他溫柔地笑，像湖面上泛起的微微漣漪，在明媚的陽光下美成花心的形狀。
他是在湖面下，隔著發(fā)光的湖面看著她，他突然覺得要流出淚來。
于是他艱難地舉起無力的手，想要觸摸那張美麗的臉，他的手到達(dá)了眼前的湖面，伸出去，伸出去，他在想，伸出去，伸出去，他在著急什么？他的手終于觸碰到了柔軟的水，他看見眼前的水被他的手?jǐn)噭臃撼鲆魂噥y碼，他看見她的手她的臉?biāo)男λ矔r消失在那陣光里，他伸向了一片虛空。
“爸爸......”他看著可可，想要把這個世上所有的溫柔都放在目光里給她，“怎么了？”可可輕輕地?fù)u了搖頭：“我不想吃了?！?br>
五）
他一個人坐在餐桌上吃飯，可可只吃了幾小口，又躺下入睡了。
可可沉睡的時間越來越長了，她好像是一輛因缺油而快要熄火的汽車，前方怎樣的美景都不能使其繼續(xù)行駛，它身不由己地駐足在此，沉淪在此。
他吃得很慢，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吃飯成了一件打發(fā)時間的活動。
為了照顧可可，他辭去了工作，每日只看著可可，可可入睡的時候，他便斜躺在客廳的沙發(fā)上發(fā)呆，看著明黃的陽光從正前方的白色墻壁慢慢滑向左邊的大時鐘上，從秒針分針還有時針滴答滴答刻不容緩的計算里滑過，再滑向他的身上，照耀著他冰冷的雙手，照耀著他濕潤的雙眼，像照耀著一棵安靜的樹。
他抬起雙手，看見手心一片柔和的橘黃，他看見橘黃之下他粗糙錯亂的紋路。
他緊緊握住雙手，像那時候可可在黃昏下緊緊握住從樹下流瀉的細(xì)碎陽光，她大聲地笑著，她在光影斑駁里對著他露出大大的笑容，大聲地喊：“爸爸你看呀！看我抓住什么了！”
她歡樂的聲音蓋過了如樹葉般茂密的蟬鳴，眼睛里流露的喜悅的光蓋過了盛夏如鉆石般灼耀的光芒。
那時候的可可和如今在床上懨懨躺著的可可是天差地別啊，那時候他覺得她的精力怎么會這樣多，為什么她鬧了一整天也不累呢，為什么她總喜歡大驚小怪地尖叫和犯傻，有時他甚至?xí)谛睦镄⌒〉毓炙?，怪她不知疲倦地跑跑跳跳，怪她死纏爛打地磨著他要出去玩，在他只想要舒舒服服躺沙發(fā)的時候。
可是現(xiàn)在他整天躺在沙發(fā)上，又多么渴望可可從床上一骨碌爬起來，像曾經(jīng)一樣拉著他的手使勁地往門口拖拽。
他把眼睛望向可可的房間，門虛掩著，可可沉默地睡在她的扁舟里。她會不會突然從扁舟上下來，推開門，重又跑到他的身邊，發(fā)出歡樂的笑聲，發(fā)出夸張的尖叫，就像她只是做了一個格外長的夢，就像他也只是做了一個格外怪的夢，然后他們互相分享彼此的夢境，一邊又忍不住地笑，就像他們曾經(jīng)那樣。
他這樣想著，望著那扇門的眼睛就加了一點期待和祈求。
可是等到陽光離開了客廳離開了天空，那扇門依舊紋絲不動，明明那樣輕巧的門，是可可一個手指就能夠輕而易舉推開的輕巧的門，如今卻凝成了一塊沉重的碑石，在他強烈的呼喚下紋絲不動。
身邊的空氣暗下來。這一天就這樣滑過去了，他想，又一天這樣滑過去了。
他往窗外看了看，殘陽如血，深色的紅光聚攏在西方，像一場盛大的祭祀，紅色與血色的交織，是虔誠的祭品在天邊留下的絕望的吶喊。
他想起很久以前那張陳舊的白色病床上大片的血跡，如墨般粘稠，也似今日此刻的天際，虛假狂妄得像一個幻象，像一個精心布置的騙局，不，不，他癱倒在那片血跡面前，不，不，不可能，不可能。
他的眼淚涌出來，在那片錚錚紅光里，眼淚變成透明的血。
他走進(jìn)洗手間，看見自己的臉在明亮的鏡子里突兀地出現(xiàn)。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湊近，鏡子里那張焦黃憔悴的臉是他嗎？ 他看見這張臉上的那雙眼睛已經(jīng)深深往里陷落，像是兩口荒蕪的井，看不見水色，只是一片深不可測的空洞，他看見他許久未修理的下巴，黑糟糟的胡茬像荒草一般蠻橫地生長，雜七八落地橫豎在他的嘴下。
他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輕嘆了一聲，正打算轉(zhuǎn)身拿剃胡刀整理一下，卻又意外看見有一縷白線像一絲細(xì)風(fēng)在眼前倏忽而過，他慢慢回轉(zhuǎn)，捕捉那絲細(xì)風(fēng)：是白發(fā)。
他“唉”了一聲，在空亮寂靜的盥洗室里，四壁是泛著白光的瓷磚，他的嘆息和惆悵在這些冷峻沉默的白光里顯得怯懦而弱小，不，不只是在這里，整個公寓都是沉默的，沉默地看著他，沉默地等待著一個恐懼，沉默地吞噬著眼淚和回憶，沉默地回應(yīng)著禱告和祈愿。
他感覺一種想要打破這種沉默的強烈沖動，他想要打碎廚房里所有的碗碟，打碎房間里所有的電燈，打碎桌上的暖壺，打碎陽臺的花盆，打碎所有他能夠打碎的東西，以回應(yīng)命運對他的打碎。
他把臉靠在門邊白色的瓷磚上，一股無情的涼意像一簇冰冷的利箭刺透他的肌膚，他閉上眼睛，四面的白光像一雙雙漠然的眼睛注視著他的痛苦，他脆薄的眼皮都無法隔絕這些麻木冷漠的目光，它們像白色的幽靈射進(jìn)他的眼眸，射進(jìn)他的眼球，他又聽到他的腦袋里發(fā)出沙沙沙的聲音，像一片密密麻麻的蟬鳴籠罩著他的腦袋。
不，不。他閉緊雙眼，慢慢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像靠著一具冰冷的尸體。
六）
他曾經(jīng)就這樣緊靠著一具冰冷的尸體。
他的美麗的妻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張布滿了紅色血跡的床單上，他看見她的嘴唇依然是紅潤的，看見她的眼睛輕輕閉著，好像只是因為太累而陷入臨時的睡眠之中，好像只要他一呼喚便足以讓她醒轉(zhuǎn)。
他俯身將自己的臉湊近她的臉，她的鼻翼周圍有很多細(xì)小的褐色雀斑，平日她總是用白色的粉將它們掩蓋，他還記得她坐在梳妝臺上一邊往臉上不停地?fù)浞垡贿呄蛏砗蟮乃г?，說自己真是討厭死這些數(shù)不清的雀斑了。
他在鏡子里望見她煩惱的眉眼，便笑著走過去湊著她的臉張大眼睛認(rèn)真地看，“數(shù)不清啊來來那我來幫你數(shù)一數(shù)啊......”他記得她大笑著推開他的臉，罵他是個神經(jīng)病。
他看見她臉上的雀斑真的就像灰色的麻雀在她的笑容里飛舞起來。
那時候他們好像總是沒玩沒了地笑，吃飯的時候一邊笑一邊吃結(jié)果總被食物噎到，看電視的時候找槽點，一唱一和地笑著吐槽。
后來她懷上了可可，而他那時正是工作緊張的時候，他需要抓住這個機會努力表現(xiàn)得到升遷。常常是她一個人在家看看電視聽聽音樂打發(fā)時間。
他深夜加班回來，她已經(jīng)睡下了，臥室里還亮著床頭的淺燈，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蹲下身注視著她熟睡中的臉，因為懷孕的原因，她的皮膚狀態(tài)不好，臉上雀斑的顏色似乎也加深了，他探出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這些褐色的斑點似乎就在他的手下跳躍，他好像都能感受到它們在他手指上輕柔地運動。
她在這時迷糊地睜開了眼睛：“回來了......”“嗯......繼續(xù)睡吧?！彼麥惤哪槪橇宋撬难劬?，也吻了吻她身體里另一個小生命。
她生產(chǎn)的時候他正在開會，會上每一個人都劍拔弩張地維護(hù)自己的方案和策劃，那真是一次硝煙密布的會議，似乎會議桌上的每張紙都在泛著紅色的火焰，每一支筆都變成鋒利的箭。他看見他的手機屏幕亮了又暗了，他想，再等等，再等等。
可可是早產(chǎn)兒，比預(yù)產(chǎn)期提前了兩個多月。但是她還是頑強地來到了這個世界?？煽傻哪赣H則死于難產(chǎn)。
他趕到醫(yī)院的時候，她已經(jīng)停止了心跳，她的面色依舊還帶著點紅潤，她的頭發(fā)依舊還是烏黑一片，她的雙手依舊還是白皙纖細(xì)的。
她似乎只要他輕輕觸碰一下，就會張開眼睛，張開嘴巴，她會看著他，像往常那樣含著笑，對他說“你來了”，或者她會瞪著他，生氣地罵他，而他則笑嘻嘻地抱著她連連說“對不起啊對不起啊”。
不管怎么樣，她的血液似乎還在她的身體里周而復(fù)始地流淌著，她的生命還在她的嬉笑怒罵里停留著，她的心跳也還在她的眉眼嘴角上持續(xù)著，她還是她呀。
他俯身將自己的臉湊近她的臉，看見那些灰褐色的斑點依舊頑固地分布在她的鼻翼周圍，像粒粒分明的碎石子，雜亂地堆在一起。
他將自己的額頭抵上她的額頭，一陣冰冷的觸感便黏著在他的肌膚之上，她這樣冷，她怎么會這樣冷呢？
他握住她的手，握住那只他熟悉的手，可是他握住的也是陌生的冰冷。
他不知道面對冰冷的她應(yīng)該怎么辦，他好像突然跌進(jìn)了四面寒光的冰窖里，寒氣直接逼入他的體內(nèi)，而他只能徒勞地蜷縮著，他不知道他的出口在哪里，也不知道為什么他會來到這個地方，他只是倉皇又困惑地對著四面寒光，不知道他該怎么做。
此刻他看著妻子近在眼前的臉，這是一張他看過無數(shù)遍的臉，沒有一刻比現(xiàn)在更熟悉，也沒有一刻比現(xiàn)在更陌生。
他想起那天在湖畔，那首詩，她把她的臉埋在亂發(fā)之下，像蓮花在風(fēng)里的嬌羞，后來在婚禮上，她把她的臉藏在白色的頭紗之內(nèi)，眼睛里的光亮卻透過白紗與他的眼光交匯，婚后她老是坐在梳妝臺上化妝，把她的臉裝飾在各種產(chǎn)品之后，她說她要成為一個美麗的妻子。
而今她昂著不施粉黛的臉完全暴露在他的面前，似乎如今的她已經(jīng)不需要對他再有任何的羞澀和掩飾，似乎她變成了一個輸?shù)靡桓啥舻馁€徒，一無所有也無所畏懼了，就這樣坦蕩地面對他。
他用麻木的嘴唇去親吻她的臉頰，他感到她臉上的那些灰褐色的雀斑似乎張開了翅膀正往外飛，輕盈敏捷的翅膀擦著他的臉迅疾地飛過，在他的臉上留下一連串癢癢的觸感。連它們也要走了嗎？因為太冷了嗎？他突然感到深深的絕望。
七）
“爸爸......”他走進(jìn)可可的房間，看見昏暗的房間里可可睜著一雙明亮的眼睛。
“可可，你醒啦，是不是餓了？”他坐在可可的床邊，看著可可圓圓的小臉，以前可可的臉是胖嘟嘟的，帶著她去做客，總是能收到主人毫不吝惜的夸獎，可可小小年紀(jì)就聰明又懂事，嘴巴會甜甜地喊人，大家總說他是好福氣，有這么個乖巧的女兒。
是呀，他是好福氣的，他擁有過美麗的妻子，和可愛的女兒。
“爸爸，我想看電視?！薄昂?，爸爸帶你去看。”他便抱起她來到客廳，坐在沙發(fā)上并給她裹緊毯子，打開電視機后原本暗沉的客廳一下子就亮起來了，寬大的屏幕發(fā)出炫目的光瞬間在客廳里流轉(zhuǎn)，配合著喧鬧的聲音使得他仿若又回到了活生生的人世，就好像之前的他一直被隔絕在一個沉默又黑暗的空間里。
他問可可想看什么，他記得可可最愛看的就是動畫頻道的《熊出沒》，他下班回來在廚房里做飯，她就坐在客廳里看電視，每次看得哈哈大笑，他在廚房里都能聽見她笑得不停踢腳下椅子的聲音。
有時候她還會大笑著突然跑進(jìn)廚房，拉著他的衣角也不說話，只是昂起頭看著他笑個不停，他被她的舉動也逗得笑了，他說可可你在笑什么呢。
可可笑得根本說不上話，只是喘著粗氣間間續(xù)續(xù)地說熊二他......哈哈哈哈哈哈.......熊二......哈哈哈哈哈，他哭笑不得，只是聽著她快活的笑聲也覺得開心。
過一會她又自顧自地大笑著跑回客廳繼續(xù)看，他搖搖頭繼續(xù)做飯。多少個夜晚他就是在這樣稚嫩的笑聲里準(zhǔn)備晚飯，他幾乎每次都會被她的笑聲感染自己也莫名其妙地笑起來。
可是今晚沒有《熊出沒》，可可說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播了。
他覺得好失望，就像被故友爽約了一樣。動畫頻道上不知道在播放著什么動畫，他只看到各種各樣的森林動物笑著鬧著說著人類的語言，可可在他的懷抱里安靜地看著屏幕，屏幕的彩光打在她蒼白的臉上，他低頭看著可可細(xì)嫩的鼻尖和水潤的嘴唇，白皙無暇的臉頰，烏黑濃密的頭發(fā)，她就像一個聚光燈下的小公主。
他看見可可長長的睫毛隨著眼睛的張合而在輕微地顫動，在眼底投下深褐的陰影。他突然覺得這長長的睫毛也像是云雀敏捷的翅膀，它們也將會從她的臉上毫無眷戀地迅疾飛走，這柔軟又有力的翅膀也會擦著他的臉往上空飛去，給他的臉頰留下久久不會消散的冰冷的觸感。
不，不，他又感到那種深深的絕望，他情不自禁地把手往可可的睫毛上伸去，他想要趁現(xiàn)在它們還沒起飛的時候抓住它們，他想要囚禁它們在他的掌心以留住它們，他那么渴望它們留下來。
他剛剛觸到那翅膀的第一根羽毛，可可便抬起頭望向他。
她的眼睛里蓄著一汪清亮的湖水，發(fā)出淺藍(lán)色的幽光，像是湖面上倒映著的天空的顏色。
“爸爸，怎么了？”可可輕聲地問他，他在那剎那覺得房間里所有的聲音都停止了，所有的光線都凝固了，他望著可可眼里藍(lán)色的湖水，只看見幽幽的藍(lán)光不斷在她的湖面上閃閃爍爍，他突然很想沉入那片淺藍(lán)色的湖里，像一個流浪多年的旅人終于找到了歸屬一般又欣慰又感傷的復(fù)雜情感。
他用手撫了撫可可的頭發(fā)，說：“沒事可可，爸爸只是想看看你。”
可可對著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淺淡，如冬日水面的薄冰：“爸爸，《熊出沒》過年的時候會有一部大電影的。”
“哦是嗎，那到時候爸爸帶可可去看?！笨煽蓞s不說話地低下頭，過了一會她才輕輕地說：“不知道能不能看到.......”
他覺得就好像有人在尖利的針刺他的心，一陣尖銳的疼痛使他感到迷茫和錯亂，他不知所措起來，他是個笨拙的爸爸，他想起在醫(yī)院打針時可可因為承受著莫大痛楚而扭曲的臉，他的眼前出現(xiàn)可可流著淚水看向他喊著爸爸爸爸的畫面，他也是像這樣不知所措地絞著雙手，他實在是個無用而笨拙的爸爸。
可可咳嗽起來，不是病人那種沉滯粘稠的咳嗽，而更像是喝水嗆到的那種清咳。他輕柔地說：“可可，是不是要吃藥了？”
可可依舊不說話，只是自顧自地咳著。他便站起身去了茶水桌上往杯里倒入溫燙的開水，將黑色的藥丸扔進(jìn)去，瞬時黑色的陰影便在清水里暈染開來，像掉入水里的魚一般輕車熟路。
他端著這苦水走到可可的身邊，蹲下身看著可可說：“可可，喝藥吧，不怕苦，我拿了冰糖?！?/p>
他邊說便向可可揚了揚手里的方糖。剛開始時可可一到吃藥時間就難過得哭出來，對她來說喝下一杯苦水就像要打一場死傷慘重的戰(zhàn)役一般艱難，后來她漸漸習(xí)慣了，只是把難過不再放在淚水里，而是放在喉嚨里混著藥水一起喝下去。
有一次他喝了一口可可的藥，一股辛辣的灼燒感在他的口腔和喉嚨里反復(fù)流竄，他被嗆得流出淚水。
可可鎖緊眉頭喝了一口，她緊抿著嘴唇吞下去，緊接著又喝了一口，再使勁吞咽下去。他看著只覺著那股灼燒感似乎又回到了他的口腔和喉嚨，就像它此刻正在可可的體內(nèi)折磨著她一樣也折磨著他。
他忍受著喉嚨的強烈不適感，對可可發(fā)出沙啞的聲音：“可可，慢點喝。等可可病好了，我們一起去電影院看《熊出沒》，清渭街新開了一家電影院，你不知道吧？那是家好大的電影院，在商場的三樓，爸爸到時候帶你去看3D，去看IMAX，可可不知道什么是IMAX吧？就是很大很大的屏幕，有一整面墻那么大，爸爸到時候帶你去看，你會覺得熊大熊二都走到你身邊來了。真的，你別不相信呀，到時候爸爸帶你去看，你就知道了。”
八）
? 可可死在八月底，陽光已經(jīng)不那么強烈了，蟬鳴也弱了很多。他想，夏天雖然喧囂，也終究要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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