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麥芒刺已硬、麥粒灌漿的時候，玉米就要間種了。
小麥地的隴上，父親用镢頭刨出一連串的淺坑，母親和我們姊妹們赤腳跟在后面，一人往坑里撒化肥，一人把兩三粒玉米種子拋進(jìn)去，然后用腳耙來泥土把坑覆蓋、抹平。
待小麥?zhǔn)斋@時，每一棵玉米已經(jīng)擎著四五片細(xì)長葉子、油綠著身子，準(zhǔn)備整個田地被它們獨享的時光。
可農(nóng)人總是精打細(xì)算，土地最大限度地利用，麥子一旦歸倉，就有了時間把大豆的種子種在了麥茬間，這樣玉米從幼年期與麥子共生的情形轉(zhuǎn)化成了成長期和黃豆的共長。地里面種滿了還不行，地頭、地堰處也不能閑著，隨手撒些菜豆、豇豆、高粱的種子，任由它們長出藤藤蔓蔓，搖曳出些多姿多彩的夢來。
野草和玉米、豆苗一起瘋長。眼看著它們貼著地面平鋪出去，把玉米、豆子的根部圍住，想要占據(jù)著莊稼根、莖以外的所有空間，父親就命令我們扛了鋤頭進(jìn)了地。
長時間地拉動鋤桿是個累活，但父親的鋤頭一旦伸進(jìn)地里就成半天的也不放下。彎背、弓腰、屈膝，他在一棵一棵長到膝蓋高的玉米間靈活轉(zhuǎn)動鋤頭，找準(zhǔn)野草的生長方向和根的部位，把鋤柄下按，讓鋤頭頂端的鋒刃啃入地面，嗖嗖拉動，草就應(yīng)聲根除，倒伏向一邊，仰在太陽底下暴曬。我們姊妹可沒有父親拉動鋤頭的力量，也沒有父親左右開弓調(diào)整身體肌肉疲勞度的技術(shù)，使著笨辦法，一會兒功夫手就起泡、腰就酸痛，渾身沒力地坐到了地頭。
這個時段豆苗間的草要鋤掉可是個難活。豆苗細(xì)小、幼嫩、纖細(xì)著身子，一不小心就會和野草一樣在鋤下斃命，每一鋤下去可都要小心著。鋤這豆間草的同時還要把已經(jīng)開始腐爛的麥茬一并鋤倒，讓它們成為田間的天然飼料。踩在麥茬上，倒退著拉鋤，腳時不時的被刺破，鋤還不能停下，疼痛與汗水伴著田間一切的生和滅。
草總要鋤過幾次。在村人的眼中，誰家的地頭上野草遍布是要被笑話懶的。因而，不用半個月，就要又一次拿起鋤頭。
玉米矮著、豆苗稀著的時候鋤草雖累，但有大的鋤頭幫忙，可以少使了身體的好多勁。等到玉米長到人高、長到把人淹沒其中，豆子密密地長滿地間的時候，正是一年中雨水旺、草木豐的季節(jié)，野草從莊稼間的每一點縫隙鉆出，向高處拓展生存的空間，密鋪了所有可能的生長點。地里連落腳的地方都難找，人可就要蹲在地里拔草了。
酷暑的熱本就讓人難捱，玉米進(jìn)入旺盛期密密地屏蔽了風(fēng)的進(jìn)入，悶熱的程度可以想見，可地里的草總還要去拔。父親就選了每天半下午的時候帶我們進(jìn)山。此時太陽的威力已縮減，可一樣的熱著，人一拱進(jìn)玉米地、黃豆苗間，汗珠子就往下淌，只一會兒功夫，衣服就全部濕透，能擰出汗了。“小巴鋤”可以在這個時候派上用場，柄短、頭小，可以輕松插入莊稼間的空隙。但有些草就長在玉米、黃豆的根旁，甚至纏繞在桿和莖上，手就成了拔掉它們的唯一工具。單純地長著細(xì)葉子的青草好拔，手一籠、一拽就會拔起一大把；云腥草挺一根莖向上，展開大片發(fā)紫的葉子，但莖部嬌嫩、根部輕淺，使點勁拔了它們也還容易；一節(jié)一節(jié)盤出去的硬草，枝節(jié)交錯、根須發(fā)達(dá)，非得雙手用力不可，拽出它的根須時的回力還是會讓人蹲到地上、仰面跌倒；還有一種草，俗名“拉狗蛋”，學(xué)名叫“五爪龍”的，葉片嬌柔成掌狀，藤蔓四圍擴散，爬滿玉米、黃豆的莖葉，表面看來柔弱無骨似的，可那連綴葉片的莖的表面布滿了細(xì)密的小刺，拉到皮膚上就是一道血印……玉米葉子堅韌起來，邊緣處刀鋒般劃過手、臂；黃豆苗四散長開，葉片表層浮一層細(xì)毛，摩挲戲癢了人的皮膚……人就在這密不透風(fēng)的屏障里勞作，身體在極度的勞累里不斷被抽干……不過地頭歇息時父母是會給我們些賞賜讓我們得短時的歡愉的。他們在玉米的里挑揀，拔幾棵長得較慢、相對瘦弱的玉米桿拔起來，折掉桿頭，去除根部，剩中間粗壯些的地方，撕開已經(jīng)開始變硬的表皮，內(nèi)里的嫩芯就會露出來，遞給我們。順著嫩的玉米桿芯咬下去，一股汁液就會流入嘴中，有甘蔗的甜，只是那甜度不足，有些飄渺……
化肥還要在玉米的生長期里喂上幾次。在每一株玉米旁邊刨出淺坑，撒一把化肥?？硬环饪?，就讓它敞開著，揮發(fā)出化肥里氨水的氣味，營養(yǎng)著農(nóng)作物，熏跑各種蟲子。
玉米莖上的某一處在某一天里會鼓出細(xì)包，慢慢變大，長成長的玉米棒子，吐出紅的、黃的瓔珞，像戴一頂細(xì)絨的帽子。玉米粒開始鼓脹，由白而黃，頂破包皮漏出幾顆籽粒，像笑臉張開時包不住的幾顆齒。玉米桿粗壯，頂端長出長穗頭，由中部綻開，開灰白顏色、蘆葦一樣的花。這時候你放眼望向田野，一大片一大片的玉米地在你的面前鋪展，覆蓋了村外的原野，鏈接了山與山、路與路間的空隙。那玉米每一株都健碩，每一片葉子都舒展，放肆地打開自己，由內(nèi)而外地閃著光，招搖著油綠而旺盛的生命。
母親總會在玉米的這個生長階段從玉米桿上尋找?guī)讉€還稚嫩著的玉米棒子掰下來，不管父親心疼的目光，只管把我們幾個喚過來。青的玉米皮被一層層剝下了，玉米須摘凈，漏出的玉米粒還青白著顏色。母親掐一下，那粒子癟下，流出白的汁。母親就點頭，玉米棒子遞到我們嘴邊，“吃吧，正是時候?！庇衩琢Ｄ壑?，咬動時咯吱咯吱地響，牙齒切向那些粒子，粒子就迸出汁液，填滿了口腔，青草的味道、微甜的氣息攪動了我們童年的味蕾……等玉米再成熟一些時，父親也會摘了十幾棒回家，讓祖母在鍋里煮了，我們就能吃一頓噴香的青玉米。玉米地里還有一種食物在這個時候長出來。應(yīng)該是玉米棒子在成長期里受了什么傷害吧，或者是侵進(jìn)了什么異物，反正長著長著，那棒子的什么位置就會出來一塊白的、青的不規(guī)則物體，有天上云的樣子，母親也會摘給我們吃。那東西有些蘑菇的質(zhì)感，吃到嘴里會粉花，味道奇怪，描摹不清楚。但是大人說能吃，我們就吃。
地堰上的菜豆把枝蔓攀爬在整片地最外層的玉米桿上，一圈一圈地繞著往上，開出紫的、白的碟形花，挑出長的豆角，風(fēng)吹來，鈴鐺般地晃。晌午時分，我會被祖母吩咐了到地頭去摘菜豆。經(jīng)常是拐了小簍子，一會兒功夫就會摘到半簍子。一把一把的細(xì)長豆角作為玉米地里的額外收獲，成為了咸菜缸里的配角、面條鹵中的主料。
玉米的成熟期在九月中旬。那時候北方的田野上滿是玉米的葉與桿、穗與瓔編織的繁華。眼見著玉米葉變紅、變褐，有的風(fēng)干了水分，從根處耷下來；包裹玉米棒子的皮也由綠變黃、變白，從幼嫩到粗糙，有的棒子根部斷裂，從玉米桿上垂下來；玉米瓔子也不再光滑和順溜，蜷曲出些毛球搭在皮外……一切的跡象都在言說，收獲的時候到了。
豆子總是先收割，被我們連根拔起，裝進(jìn)框耬推回，在場院上曬著，等待用木棍敲出豆粒的時刻。
玉米地里熱鬧起來，每家都出動、聚集。母親帶我們掰玉米。玉米棒子與玉米桿結(jié)合部位的細(xì)胞組織已經(jīng)脆裂，按住棒子向下用力，或者再加一股擰動的力量，玉米就整棒地離開母體，被扔向地上堆成一堆。這樣的收成讓收獲的過程有一定的樂趣，但苦累總免不了，皮膚被割破，身體多部位紅腫、劃傷，各個關(guān)節(jié)酸痛、腫脹。在我們捶背揉胸的時候，父親已經(jīng)揮舞開小镢頭刨玉米了。他的動作總是麻利。他把身體站在玉米桿后，左手劃出摟住玉米桿，向后輕壓，右手镢頭掄起、刨下，玉米的發(fā)達(dá)根系就被切斷，玉米整棵的順在父親的夾肘窩里。接連刨掉上十棵，父親才把懷里的一抱玉米桿放倒在地。我們當(dāng)然也是刨玉米行列中的一員，但父親是從不指望著我們能幫到多大的忙的，只是擔(dān)心著我們刨得過前，把大塊的玉米根留在土里。
玉米桿的捆扎和麥子相似，也是就地取材，找一根玉米桿子做繩子把一大抱綁成一捆，然后豎起來幾捆互相支撐著堆放在一起，被我們叫做“玉米叢”。這樣收獲后的地里就是這樣的情形：每隔十幾步遠(yuǎn)就會豎起一堆玉米叢，小土包似的，成了鳥兒落地的天堂，也成了撒野的小孩子捉迷藏的躲藏地。
玉米棒子一車一車地推進(jìn)場院，每家?guī)状蠖训呐诺搅藞鲈焊?。夜晚，場院上拉起一串的電燈泡，各家的人都聚集來了，圍坐在自家的玉米堆前剝玉米。玉米的外皮剝掉，扔到一堆里，?zhǔn)備曬干后將來燒火用；中間白胖的葉子就好好地收起來，蒸饅頭時好用它做包皮；里面幾層的葉子只褪到玉米棒的底部，并不掰下來，好用來把一棒一棒的玉米編起來，編出白的玉米葉的麻花辮，黃的玉米棒從辮子上垂下來，然后放在石頭堆上、平房頂上、粗干的大樹上，晾一派屬于秋天的好風(fēng)光……剝玉米的手不閑著，嘴也不閑著，家長里短的閑話飄向這一堆，飄向那一堆，打著旋兒，連著這一家和那一家。
晾曬的日子很漫長，趕著秋陽很勤勉地連續(xù)掛在空中的日子。田地里是玉米桿子、場院上是玉米葉子、自家的院墻、平房、能起地的高處是玉米棒子，都在暖的陽光下打呼嚕。村莊、山野就單純地成為玉米的天堂。
日子走過的節(jié)奏開始變緩，冬天地里的農(nóng)事兒變少，與玉米相關(guān)的活計卻還在延續(xù)。地里的玉米桿已經(jīng)推回，在家門口的空地上堆成大垛；玉米葉也已收回家，陸續(xù)地填進(jìn)燒火的灶膛；玉米棒子曬干后就堆在平房上用竹篾編成的炕席圍好的大囤子里。每個夜里，父親都會從平房上拿一辮子玉米，掰下來，一家人圍坐著剝玉米。父親用長的鐵錐先在玉米棒子上捅出幾條豎線，我們就用手指頭、或者拇指連著的部分手掌把粒子剝下來。操作熟練時就用剝完粒子的玉米棒做工具，把滿棒的玉米粒搓下來。冬夜漫長，手的節(jié)奏不慢，腦子卻會空想，想那滿地的玉米怎么從我們的手中一步步地走過它每個生命的環(huán)節(jié)、走過收獲期的每一段，走進(jìn)我們面前的笸籮、簸箕里，成了一粒粒金貴的金黃。
村人總會最大化地發(fā)掘出每一件物品的功用的。忙完了主要的活計后，就把那些還算白凈的玉米葉子撿出來，撕成均勻的條形，三股起編，先編成長辮子形，然后就圈起來、縫合好，一圈一圈地團成了圓墊子，蒲團一般，用來坐著燒火、鉤花、做事情，很是讓人受用。還會編草鞋。那時候棉靴子不舍得買，大人就用玉米皮編“捂籠”（草鞋），十字編織的方法，套在腳上，雪地里走也不怕，就是容易碎，穿不過一個冬天。玉米桿上面的細(xì)處，小孩子會折來洗凈，用剪子剪出均勻的塊狀，裝飾在七月七做好、串成的巧果的底端，掛到墻上一直地看。長的、直的、粗壯一些的玉米桿被大人選出來，砍掉兩頭，做了菜園子的籬笆。還有一大部分玉米桿被鍘刀鍘碎，成了黃牛過冬的飼料。
一年中與玉米相關(guān)的活計已經(jīng)收尾，由玉米面做成的玉米餅子、打成的玉米稀飯卻一直是我們童年到少年期的主食，這粗糧滋養(yǎng)的身體也壯實、潑辣得一如玉米植株般無論種在哪里都只是一味地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