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隱約約中,他朝悶棍揮來的方向望去,認真端詳起那張略顯昏暗的臉,同樣的,那張臉也在端詳著他。
“你是酒吧老板?”
“你是那個老雷?”
眩暈感過后,雷鳴終于記起了這副熟悉的模樣,而那人也在飽受自責和不安中認出了雷鳴,兩個人的問題幾乎同時脫口而出。
“你還記得我?”二人又異口同聲道。
雷鳴和酒吧老板就這樣巧合的深夜中相遇并在老板的盛情邀請下,兩個人坐入店里侃侃而談起來:原來老板家就在馬路對過,睡前無聊正想看看自家店面時,恰好撞見雷鳴在酒吧門前鬼鬼祟祟,他以為遭了小偷惦記,于是顧不得這半夜三更便抄起棍子奔下樓來,不曾想掄倒的并非小偷,而是一位帶煙不帶火的二等煙民,他指望身上恰巧攜帶的打火機既能解煙民的燃眉之急又能為自己換回原諒,正當自己都覺得可能性微乎其微時,好巧不巧,眼前頗為面熟的煙民竟是許久未見的老主顧,自此,他那顆懸在半空的心才徹底放下。雷鳴揉著頭上腫起的包,驚訝于老板仍然記得自己,畢竟對于老板而言,自己只是眾多顧客里的其中一位,而且論身高論外表都不是鶴立雞群的那種人,即便有過幾次暢談,那也是幾年前的事了,況且老板本身就長于交際,任誰都能聊上幾句,沒等雷鳴說出,老板當場便解開了他心中的疑惑道:“我忘了誰也不會忘了你,想當初來的那么些對兒情侶,哪有女朋友一句話就敢上臺唱歌的,而且整整一晚只來來回回地唱那一首,別看我平時聊天還行,要真讓我上臺唱歌,我可不好意思,哈哈哈?!?br>
雷鳴想了想,的確有這么回事,經(jīng)老板提醒,他才記起了那天的細節(jié):他向老婆,也就是當時的女朋友求婚,老婆威脅說如果不唱首歌哄她開心就不答應,被逼無奈下雷鳴只好硬著頭皮唱起唯一會的求婚歌,熟料唱到一半竟忘了歌詞,好在自己反應靈敏,胡編亂造應付了過去。雷鳴這邊剛顯露出慶幸之情,那邊老婆又出了考驗,令他唱到她滿意為止以示心意,他不禁滿面愁容,只好無奈地開啟單曲循環(huán)模式。當時老板還在一旁笑瞇瞇地鼓掌起哄說要讓雷鳴當這兒的駐場歌手,羞得他差點找個地縫鉆進去。想到這,雷鳴眼角泛起淚花,多虧光線昏暗才沒被老板發(fā)現(xiàn)。
說起酒吧出兌的原因,老板解釋的很自然:“現(xiàn)在的年輕人都忙,哪有時間靜下來好好找個地方聽聽歌,喝點東西,什么事都靠一部手機解決問題,你們成家?guī)抟院缶驮贈]幾個人來了,好在自己家的房子不用租金,這我才能勉強維持下來,再說,我這另有點復雜狀況?!崩习逦赐耆f明,雷鳴也不好多問,他清楚自己打聽的越多,心里必然越悲傷。
人總是這樣,當自己需要的心靈世界和美好回憶越來越無處寄托之際,便在這諾大的社會里逃無可逃,成為了一個精神裸體的變態(tài),無論是誰也瞧不出眼下光鮮亮麗的人心里有多狼狽,他們不知一艘無港可歸的船靠什么遠航,船兒自己也不知道。雷鳴很反感日趨矯情的自己,即便確實擁有本就不多又逐漸失去,以至于內心愈發(fā)不受控,但他就是厭惡到不行。他盡量收起情緒與老板道別,老板希望雷鳴在酒吧徹底倒閉之前能抽空來看看,最好領著老婆孩子一起,雷鳴答應著揮手而去,徒留老板的幽默在黑夜里回蕩:“放心來吧,我請客?!敝?,雷鳴接著踏上排解煩悶之路。
他來到離酒吧不遠處的公園里,盯著睡在長椅上的流浪漢,幻想自己是否有一天也會變成那樣。過了一會,他不禁由衷感激起那陣吹斷胡思亂想的微風,否則今夜的煩悶怕是無論如何也沒法排解了。雷鳴繞過路燈下那對小情侶,沿著湖邊小路前行,不知怎的心緒竟莫名有些好轉,不知不覺間全然忘了那個流浪漢,只是他感覺身體愈發(fā)疲憊,怕是走不了太遠了,這令他不得不原路返回。路上,湖的另一邊恍惚間有光閃爍,雖然短暫卻還是被雷鳴捕捉到了,他朝光源望去,湖又有如之前一般漆黑,絲毫沒有光亮可言。
黑暗里的光怎么也從雷鳴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像極了恐怖片里的橋段,他不知能從湖底竄出來一只怎樣畸形的怪物向人們襲來,又會不會一口將他吞入口中,想到這,頓時一股驚悚感油然而生,他只好加快腳步離開這個瘆人的地方。路燈下,雷鳴對那對仍在原地卿卿我我的情侶感到奇怪,來時也好走時也罷,小情侶之間的氛圍似乎過于安靜,完全沒有談戀愛該有的聲音,例如男生的密語甜言,女生的嬌聲嬌氣等等。出于好奇,雷鳴緩慢靠向小情侶一側,側起耳朵窺聽后發(fā)現(xiàn)屬實沒有聲音。雖然光線昏暗,但他可以看得清那兩個人仍然有動作,并不像是睡著,但正常的戀愛實在不該如此安靜,帶著疑問,雷鳴離他們越來越近,直至到了一個不費力就能看清楚的距離才停下腳步仔細觀察起來,他發(fā)現(xiàn)情侶二人原來在使用手語交流著,怪不得毫無聲息。
被小情侶當作變態(tài)攆走后,雷鳴回到小路上繼續(xù)前行,路過長椅處,流浪漢貌似剛方便完畢,正系好褲子準備再次躺下時,發(fā)現(xiàn)了迎面而來的雷鳴,流浪漢比起兩根手指,雷鳴瞬間領會意思,隨即遞上一只香煙,同時表示并沒有火。流浪漢微笑著從褲兜里掏出打火機點燃香煙并豎起大拇指對著雷鳴彎折兩下以示感謝,雷鳴點頭示意之后便徹底離開了。在回家的途中,雷鳴一直在想,那個流浪漢,那對小情侶和那束離奇又轉瞬即逝的光,他不明白為何冥冥中會有那么多巧合出現(xiàn)在公園里,如果還有機會,他愿意找個白天去一探究竟。
回家后,雷鳴看到手機上顯示著老婆的未接來電,一股暖流瞬間從心底噴涌而出,那些煩悶也隨之土崩瓦解。他開心的做好早餐,開心的送老婆出門,開心的將孩子送去上學,攢足了上班的勇氣。
上班路必經(jīng)的那個天橋上,他見到整潔的乞丐依舊懶洋洋地舉著字牌,雷鳴遞過一百塊錢,乞丐邊道謝邊將錢收下,不停地點頭作揖,雷鳴又遞過一百塊錢,這次乞丐愣住了,不敢伸手去接。
“別誤會,給孩子買點吃的?!蓖瑯由頌槿烁福坐Q體會得到乞丐的偉大,無處投靠之時竟能為了孩子在大庭廣眾之下乞討,恐怕天下難有幾個這種父親,他自己也未必能做到。提到孩子,乞丐瞳孔放大了不少,作揖的幅度變得異??鋸?,雷鳴連忙扶起,表示不用太客氣之后便轉身離去,乞丐攥著二百塊錢大聲道謝:“大哥,祝您好運!”雷鳴頓了頓身子卻沒停下腳步,在心里回著:也祝你好運。
他好久沒聽過如此真誠的祝福了,上一次祝他好運的是一位保險推銷員,在被自己拒絕多次后,推銷員不知何意的祝福,隨著用力掛斷的電話昭然若揭。小領導也曾經(jīng)這樣祝福過雷鳴,當時他還納悶那種緊咬后槽牙的聲音究竟從何而來,這會,總算有了答案。
雷鳴不明白,小領導的恨意何至于如此強烈。他并不是沒虧著心表示過歉意,然而小領導竟真站在受害者角度選擇不原諒,令所有人開了眼界。
“算了吧,去他媽的!”雷鳴在心里這樣咒罵,眼下的他底氣十足,他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zhàn)斗,在老婆的關心和乞丐的祝福的雙重加持下,就算徒手也能掰開捆在身上的荊棘。
整整一上午,小領導潛心于手里的工作,沒有過多刁難,雷鳴則和其他同事一樣享受著難得的清凈。午休時,一位平日里私交甚好的大哥過來寒暄,透露給雷鳴一個好消息:小領導和遠房叔叔雖有親屬關系,但叔叔卻也和大多部分人一樣瞧不上這個侄子,而且小領導和雷鳴之間的事,單位上下緋議滿滿,叔叔不想為了那個不成器的侄子趟一次渾水搞得一身腥,畢竟自己的位置還沒坐熱,最好不給人留下話柄。這些話無疑給雷鳴吃了顆定心丸,他為表感謝特意到小飯館款待了那位大哥一番。
下班路過天橋時,雷鳴見乞丐仍在乞討,與往常不同的是方式有所改變,吉他彈唱替代了乏味的舉字牌,便饒有興致地站在旁邊欣賞起來。他想對乞丐帶來的好運道謝,可惜這會兒圍觀者太多,實在沒法接近,只能等到人群散去再說,于是他伴著音樂燃起香煙,嘴里不斷跟著哼唱,以此來打發(fā)時間。
雷鳴對吉他很感興趣,上學時也象征性地學過幾節(jié)課,雖然后來因為手指太疼放棄了,但他大概記得住老師分享給自己那幾個有名的吉他品牌。眼下,雷鳴偶然間發(fā)現(xiàn)乞丐手里的吉他正是其中一個價格不菲的牌子,這令他不禁打量起乞丐的上上下下。經(jīng)過一番觀察,乞丐身上的衣著果然有些來頭,那些logo雖十分隱秘不易被察覺,卻都是實實在在的奢侈品,在目光所及的范圍以內,價值絕不會低于五位數(shù),這著實令雷鳴大吃一驚,使得他不禁萌生出深入了解這個另類乞丐一番的想法。
待到人群散去,乞丐小心翼翼地將吉他擦拭好并裝入琴盒,而后才去收拾乞討的工具,他甚至沒查看今日的收益,只一股腦的將所有東西扔到行李箱內。雷鳴走上前去觀察,果然不出他所料,行李箱也貌似價格不菲,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幾次施舍,就如同蝦米分給鯨魚口糧一般不知天高地厚,雷鳴既想上前又一時不知如何開口,正值意意遲遲之際,乞丐注意到了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