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我醒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可我卻沒了睡意。索性趁著一夕晨光,信步踱去了山間的幽水泉。曾經(jīng)在我親自來此凈化三毒濁息的時候,便喜愛這一處靈泉,因其是以休養(yǎng)生息之所。此次前來梵音谷,這還是頭一回來。哦不,來過一回,還聽了些墻角去。
山間清晨本就霧氣繚繞,更有泉水的熱氣和仙澤升騰起來,纏繞著周圍的花草樹木。泉水幽幽,晨鳥偶爾一鳴,悠然散漫,其實仙境也不過這般,重點從來都不在一個地方,而是看風景的人和心智。
晨間微涼,泉水卻是溫熱,我在水中一處石階上坐定,水流纏繞在周身,進退自如。漸漸我閉起眼睛,享受這一刻的悠閑,這些天來,這是難得與自己相對的時分,讓我將近來所發(fā)生的事,見著的人仔細想一想,捋一捋,在心中有個算計。我在泉水中靜靜獨坐了許久,感到周身疲憊漸漸消退,腦海心間也愈發(fā)清明。
這時天色才大亮,鳥鳴聲漸漸清脆起來,我穿好衣裳披散著一頭微濕的頭發(fā)在山間隨意走走,小徑被晨露沁濕著,空氣中是草木的芬芳。臨近易水寒的后院墻,需穿過一片竹林,我走在林間忽聽到有人說話聲,仔細一聽,是鳳九同燕池悟。鳳九似乎正纏著燕池悟陪她練劍,她聲音軟糯,帶了一絲討好,她叫她小燕:
哎呀,小燕,你陪我練練手嗎,我好幾天未曾習劍了。
燕池悟不領(lǐng)情:
哼。別以為你做了幾塊糕給老子,老子就能輕易俯首折腰了。
這是傳來壓抑著的一聲笑,我這才意識到少綰也在一旁。
于是我邁步走出竹林時便瞧見了這樣一幕:燕池悟手持一個包了油紙的小匣子正小心翼翼往袖中揣,鳳九拉著他的袖口溫聲央求他陪她練劍,一旁有顆粗壯的竹枝,傾斜著生長正斜挨在另一支竹枝上,少綰正坐在上頭看熱鬧,手里捧了塊糕,一邊看一邊吃的有滋有味的。
見我走來,鳳九燕池悟雙雙愣了一愣,大約沒想著我這個時辰會出現(xiàn)在這里,我瞧著鳳九拽著他胳膊的那雙手,心下不爽。也沒等他們向我見禮,便出口是戲謔:
魔君愈發(fā)出息了,如今吃食還拿在手上,便翻臉不認賬了嗎?
燕池悟見是我出口激他,想起了我不同他決斗的往事來,皺眉不屑回道:
切,你以為你就比老子好到哪里去了?說完又嘀咕了一句:
以為幾塊糕便能收買了老子嗎?
我嘴角掛了微微一笑:
魔君既覺得這不算一筆好買賣,不如將糕點還回去,省得落了拿人手短的口實。
燕池悟低頭看了看已揣了一半入懷得糕點匣子,心里貌似斗爭了一番,勉為其難道:
得了,好男不跟女斗,老子便勉強陪你練一回。
鳳九看著我,很是開懷的一笑。
這樣一個早晨,因有了這樣一番對話而歡脫起來。
畫影劍出鞘,劍身輕盈,閃著銀光,少綰見著縱身跳下竹枝站到了我身旁,咂嘴酸道:
這上古時的神器畫影,收入你墟中有幾十萬年了罷,明明是件女子使的兵刃,早年求你給了我,你就是不肯。如今到是大方呀。
我的目光沒有離開持劍的鳳九,只淡淡懟回去:
你又不使劍,再者,你個性這樣粗暴,會辱沒了這兵刃。
少綰咧嘴嘶了一聲, 似是在表示對我如此評價她的不滿,隨后又笑了:
得了,別在我跟前硬撐門面了,這物件是個精怪的,怎肯輕易認個小丫頭為主。想必耗費了你不少心力煉造罷?
我并不否認:
此物本君的確煉造過,可日后她們能否人劍合一相互契合,這要看她們的緣分,是強求不來的。
人和人,人跟物件,都需要緣分,相合者,才能從容相對相輔相成,反之即便是硬湊在一處,哪怕舉案齊眉的端著,終究是不走心的。
話語間,眼前劍花飛舞,佛鈴響動,一層淺白色的光澤閃耀,鳳九舞出的正是我教給她的墨眉玄素的劍式。招式很漂亮,出手帶了鋼勁,招式里另有一分慈心,她應(yīng)該練習的勤勉,這一段時間下來,所帶出的威力已經(jīng)不能同當日初學時同語。可即便她飛升了上仙,習劍的資質(zhì)也極好,她的進益,似乎快了些。
一開始燕池悟不過是隨意應(yīng)付著,到了后來不得不祭出了兵器來沉心應(yīng)對,是了,那套墨眉玄素是佛陀的劍法,仙澤溫潤醇厚,更需慈悲之心,魔界中人自然難以消受。
許是我眼中的贊賞太過溢于言表,少綰見了忍不住偷耶:哎呀,這么多年,也沒聽說帝君正經(jīng)收了誰為徒?
我冷哼一聲:嗯,確實不如墨淵收的多。
少綰被戳了痛處,眼光犀利的朝我翻著白眼。
我這廂與少綰有一句沒一句的閑扯,林中的比試也近了尾聲,燕池悟毫不掩飾贊美之情:
小九,多日不見長本事啊,這劍給我看看,還有這是什么劍法,這般厲害?
鳳九估計還從未在與燕池悟的比試中這樣爭氣過,本是一張笑臉,聽他這樣問,笑容褪去了些,臉上生出些茫然來,她皺著眉小聲說:
我好像忘記了。
燕池悟人雖粗糙但并不愚鈍,聞言已有所領(lǐng)悟,眼角余光悠悠看向我;少綰忍不住笑,小聲嘆道:哎呀,帝君收個徒不僅不得昭告四海,如今徒弟竟還忘了師傅——
我沒有理會,信步走向鳳九,抬手間她的劍已收回袖中,那劍穗上的小秘密,我自然不肯讓燕池悟看到去,我溫聲對鳳九道:不是跟你說了,想不起便不必想了。
鳳九這時后知后覺的意識到她所失去的記憶均與我有關(guān),看我的眼中帶了疑問,清晨的陽光灑在她身上臉上,映襯得她整個人都是生動純凈的,我看著她,忍不住伸手為她擦去額角的一點薄汗,在她迷蒙的眼光里,似有似無的沖她點了個頭。
鳳九,是誰給了你這把劍,又是誰教會你這套劍法,都是無所謂的,重要的是你學了,你用心了,從此有了用以防身的一技之長。
易水寒,五谷稻香。
五谷稻香是一進院的偏殿,用以宴客,因我一向獨來獨往,幾乎沒有用到過。
這會兒我們四個人進到易水寒的前院時,重霖過來稟告說早膳擺在了前廳的五谷稻香,三殿下同玄冥上神已到了。燕池悟道了一聲那正好。
我只記得昨日讓他們過來議事,未曾記得順便叫了他們來吃早飯,不禁奇怪道:
他們這會來做什么?
重霖訕笑著答道:三殿下說是順便,反正也要過來,不如一并了。
五谷稻香中端坐著連翩翩白衣公子宋君同一身青袍玉樹臨風的上神玄冥,加上我們四個,又是一桌六個人,同上一回羽雀驚鴻夜宴過后那個早上一般二致,只廳堂大些桌椅舒適些,不若上回坐著那般擁擠。
還是一桌精致的小菜和糕點,不用問也知道是誰的手筆。連宋稱贊著,燕池悟挑剔著,一頓飯吃的好不熱鬧。
鳳九心細,顧及著每個人的口味,她竟然連少綰愛吃肉食都知道,桌上有一籠碎肉包子,很得她得歡心,可我并不記得告訴了她那個小魔頭其實是魔尊少綰,墨淵心愛之人,想來連宋不會告訴她,燕池悟未得少綰首肯也不得告訴她;轉(zhuǎn)念又一想覺得不對,我同這一伙人,也不過吃過那一餐飯罷了, 她又是如何知道的。
一個念頭閃現(xiàn)到腦海中,本著準確得原則,我喚了重霖過來詢問:
本君不在這幾日,這些人每天都來用飯嗎?
重霖對我竟關(guān)心起這等細枝末節(jié)的事十分不解,愣了一愣,好像理解了,笑笑答了個:是。
我掃視著這一桌子人,眼光看似平淡無奇,他們卻還是都放了筷子。
原來如此。
連宋嘿嘿訕笑,解釋道:帝君入境前曾吩咐小神,照看著青丘小殿下。
燕池悟皺眉直言:小九廚藝這般好,此時不吃更待何時。
玄冥少綰則本著跟隨君上的謹慎和忠誠,只坐著一言不發(fā)。
鳳九到是無所謂的說:這沒有什么的,多做幾樣菜而已。
我以手指略扶著眉梢,沒有接話。這個時候不管我說出什么來,都會透出些微酸,即便透不出他們也能意會的出,
所以,不可說。哪怕有些胸悶。
重霖適時端了茶來,將一眾人讓到正殿去,這一篇也才算翻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