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1.
實驗室的燈光在略顯狹小的房間里顯得刺眼非常。饒是有著護目鏡的遮擋，于瀾還是不由得頻頻瞇起雙眼。
面前站著的那具長著熟悉面龐的銅皮鐵骨，冰冰涼涼似乎沒有任何溫度。但一想到它接下來會成為的樣子，于瀾就不由得因為興奮而露出抑制不住的微笑。
同時，內(nèi)心也不免感慨。
我終究還是沒有你的天賦。
不過——也夠了。于瀾攤開手掌，露出手心里一直緊緊握著的那枚小巧的藍色芯片。很難相信，那里面承載著一段年輕的、傳奇的人生。
她挪動腳步，一步步走向面前冰冷的機器。
“我?guī)?，回我身邊?！?/p>
2.
「滋滋……」
電流聲環(huán)繞著被燈光照得如同白晝的實驗室。盧松推了推護目鏡，順手抹了一把額前粘住劉海的汗水。
就差最后的收尾工作了。
他微微抬起頭，凝視著面前高大的玻璃匣。圓柱形的容器中，少女安靜地閉著雙目，無論是身形還是五官，一切都和人類一般無二。
盧松垂下眼簾思索片刻，指節(jié)在操作板上謹慎地移動著。最終，他緩緩敲下了最后一個按鍵。
猝然變大的電流聲。白霧從容器里冒出，短暫遮蔽了盧松的視線。霧散以后，他看見了少女微笑著的臉。
少女的雙眼已經(jīng)睜開，澄澈的目光正以一種好奇又略帶緊張的方式注視著他。
少女伸出一只手，自然地沖盧松揮了揮。
“幸會，我叫于瀾?！?/p>
3.
“現(xiàn)在，我們的頒獎儀式進入高潮。讓我們歡迎，三十世紀最偉大的工程師，最非凡的科學家——盧松！”
燈光炫目。長槍短炮的閃光和咔嚓聲一下下刺激著盧松的耳膜，一步一步將他的心情推上巔峰。擦得發(fā)亮的黑色皮鞋踩在紅毯上發(fā)出鈍響，他有些不自然地整了整挺拔的西裝領結(jié)，款款邁上頒獎臺格外高大的樓梯。
接過沉重到幾乎無法拿穩(wěn)的獎杯，他在主持人的介紹聲中，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接受著臺下所有的歡呼喝彩。
“盧松先生開創(chuàng)了人工智能的新時代，他創(chuàng)造的第一位擁有自主思想的仿生人‘于瀾’，昭示著世界的科技迎來了一次巨大的飛躍……”
話筒被遞到他的唇邊。他試圖回憶領獎詞上的內(nèi)容，卻感覺那些內(nèi)容都在此時此刻變得蒼白。最后，他微微一笑，眼神越過人群，看向一個隱秘的角落。
“能獲得這項榮譽，我完全要感謝一個人。并不是我創(chuàng)造了她，而是她突然降落在了我單調(diào)枯燥的、被數(shù)據(jù)填滿的生命里。她是我成功的秘籍，也是我人生的顏色?！?/p>
鼎沸的人聲中，于瀾站在聚光燈之外的角落，凝視著頒獎臺的眼眸中滿是溫柔的笑意。
4.
于瀾幾乎從來沒把自己當成盧松的“作品”。
她有一份屬于自己的工作，有屬于自己的生活節(jié)奏，如果不明說，她的一切都和一位普通人類沒有什么區(qū)別。
唯一的不同是，她白天是風險投資基金的一名勤勤懇懇的打工人，晚上則是陪伴在盧松身邊的愛人。
盧松向身邊的人公布自己和于瀾——他創(chuàng)作出的最完美的作品之間的愛情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大跌眼鏡，這其中自然也包括那些聞風而來的媒體記者。時至今日，盧松已經(jīng)連續(xù)將十幾家媒體的記者拒之門外。
他厭惡那些人，尤其厭惡他們看著于瀾時，那種貪婪的表情。
如同餓狼看見肥美的鮮肉，如同乞丐見到成箱的金銀。
在盧松第十五次用冷漠的表情逼退那些舉著閃光燈和話筒的猿猴，并將大門狠狠關上時，于瀾走上前來，攬住他因為憤怒而有些顫抖的肩膀。
“沒關系阿松，我們之間的事，輪不到他們干擾?！?/p>
于瀾喜歡這樣稱呼盧松。不是上下級一般的“主人”，而是獨屬于戀人的“阿松”。盧松凝視著于瀾含笑的雙眼，輕輕吻上了她那兩片真實到擁有溫度和紋理的嘴唇。
“我會用我的一生來愛你?！?/p>
于瀾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5.
于瀾是一位很完美的伴侶。
她個性理性而又溫柔，慵懶卻又對愛人的一切都分外用心。盧松斷定，她可以幫忙做好家里的所有家務事——大概除了做飯以外吧。
但是，看著于瀾微笑著忙里忙外的身影，盧松的笑容卻一天比一天更少了下去。他凝視著于瀾略顯瘦削的背影，眼神中的情緒晦暗不明。
沒有多久了。
在于瀾問世三個月后，盧松第一次帶著于瀾走進了他的工作室。
“阿松，帶我來這里干什么？”于瀾用無法抑制的好奇的目光打量著偌大的工作室，臉上的神色仿若一個第一次走進游樂園的孩子。
“做我的戀人是有條件的。你多多少少要學會一些基本的技能。”盧松抬手指向正中央的操作臺，“從今天開始，我會開始訓練你。”
于瀾的表情凝固了。
“為什么？”
“因為走出這扇門，你就是著名工程師盧松最偉大的作品和終生的伴侶?！北R松的眼神冷冽，語氣中沒有一絲感情，“我可不希望我的伴侶是個連紅綠按鈕的作用都分不清的家伙?！?/p>
工作室里的空氣瞬間變得如泡沫般粘稠鈍重。
“所以，你還是向外界的那些輿論妥協(xié)了？”于瀾的語氣沉了下來。盧松知道，她所指的是前段時間在微博上登上熱搜的關于他的戀情爭議。
他的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悲涼，但轉(zhuǎn)瞬即逝。他的神色又一次恢復了冰冷。
“是的?！?/p>
他轉(zhuǎn)身走出了門。
6.
于瀾和盧松已經(jīng)很長時間沒有交流過了。于瀾依舊白天在單位上班，雖說那天她對盧松的要求頗有不滿，卻還是秉持著仿生人的原則選擇了接受這樣的命令，在每個晚上走進那間工作室，一點點研究所有機器的操作方法。
仿生人擁有比人類更加高超的智商，更不必說由盧松這樣一位天才創(chuàng)造出來的仿生人。于瀾無論學習能力還是記憶力都遠遠超出常人，僅僅不到一個月，她就完全掌握了盧松的工作室里所有儀器的操作方法。
她已經(jīng)完全具備了可以自己進行創(chuàng)作的能力。
就在她第一次成功運行了工作室里所有機器的同一天，她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要去跟盧松提出分手。
是的，于瀾知道自己的想法很瘋狂。
一位仿生人居然膽敢對自己的創(chuàng)造者提出這樣的要求，本來就是荒謬絕倫的。然而，隨著自我意識的逐步增強，她的潛意識已經(jīng)無法忍受生活在所謂“戀人”的控制之下。盧松離開工作室那天冷漠的眼神依然在她的腦海中分外清晰。她想擁有獨立完整的尊嚴，而不是作為這個瘋狂工程師通往更大的成功和更耀眼的榮譽路上的一塊墊腳石。
站在盧松家的門前，透過窗戶看見房間里漆黑一片，于瀾才意識到，自己上次見到盧松已經(jīng)是一個月以前了。
她從背包里取出盧松的鑰匙，輕手輕腳地打開了門。
看見門里面的場景，于瀾感覺自己的呼吸一滯。
房間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盧松仰面躺倒在客廳正中央，血沫仍在不斷地從他的唇邊涌出，在他蒼白瘦削的臉頰上沖出一道蜿蜒。
7.
“患者姓名：盧松
年齡：28歲
診斷結(jié)果：肺癌三期”
盧松看著眼前的診斷書，空洞的眼神里看不出任何情緒。他冰冷的雙手微微顫抖著，半晌，從嘶啞的喉嚨里爆發(fā)出斷斷續(xù)續(xù)的笑聲。
終于，還是挺不過這一年了。
無視周圍經(jīng)過的人群或好奇或憐憫的眼神，盧松收起已經(jīng)被他的雙手大力捏皺的診斷單，從口袋里取出一張設計圖紙。圖紙的正中央，畫著一位容貌清秀俊美的少女。
這是最后的機會。
必須在今年之內(nèi)完成。
至少，不能給自己的人生留下遺憾。
8.
于瀾呆呆地坐在長椅上，盯著面前手術室上方“手術中”的字樣。她想不明白事情怎么會走到這一步。盧松平時一直給她身體健康的印象，出席活動和工作也都充滿干勁……
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
猛然間，她腦海中再一次浮現(xiàn)出了她最后一次和盧松對話時，盧松明顯一反常態(tài)的言行舉止。
難道……
正當她準備繼續(xù)往下想時，手術室的燈由紅轉(zhuǎn)綠。伴隨著大門緩緩打開，于瀾連忙站起身迎了上去。走在最前面的醫(yī)生詳細確認過于瀾和盧松的關系，神色凝重。
“手術情況還不錯，但也只能勉強緩解他的情況。他在半年多以前曾經(jīng)來進行過一次檢查，但執(zhí)意不接受治療。按照現(xiàn)在的情況，最多只有一個月……”
于瀾的腦海中仿若有一顆炸彈轟然炸響了。
9.
盧松好像經(jīng)歷了一場長長的噩夢。夢境中，他看見那他手下創(chuàng)造出的最精致的作品逐漸崩裂，到最后化為一堆沒有溫度的冷硬鋼鐵。
睜開眼睛，他看見了那張熟悉的臉。
“……阿瀾?！?/p>
他下意識地喃喃叫道。
他還活著。
他隱約記得那天的狀況。
是他的“作品”，他的愛人救了他。
于瀾坐在床邊，靜靜地凝視著盧松那因為剛剛蘇醒而顯得有些茫然，不同于往日的明亮精神，甚至帶著一層薄薄的水霧的眼睛。他的嘴唇翕動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沒事的，阿瀾。”盧松努力牽動嘴角笑了笑，緩緩抬起一只手搭上于瀾的肩膀，“我很快就會好了。”
于瀾的身子微微一顫。她的目光變得有些復雜，深深地看著病榻上的愛人，仿佛要從那蒼白的笑容中窺探出愛人真實的想法。
“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10.
3月18日陰。
今天收到了診斷書。肺癌晚期。一個意料之外卻又是情理之中的結(jié)果。
我為了研究廢寢忘食，不顧自己的身體早就不是一天兩天了。我早就該預料到我會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么快。
快到我還沒來得及做完最重要的事。
我拒絕了治療，因為知道希望渺茫，不想讓自己人生的終點是痛苦不堪地全身插滿管子，無法主宰自己的生命。
得加快進度了。
……
4月20日晴。
終于收工了。
原本還需要半年的工程被我強行縮短到了一個月。幸好產(chǎn)品的質(zhì)量沒有打什么折扣。我擔心按照原本的計劃來我會撐不到產(chǎn)品完成的那一天。
我決定給他取名于瀾。
他是我人生路上最后的一抹熠熠星光。
……
5月3日晴
當我向他們宣布我和于瀾的戀情的時候，他們都大為震驚，絕大多數(shù)的人對此表示不理解。
我不太為此生氣。他們的確不可能理解我這么做的心境。
我只想給自己在生命的盡頭創(chuàng)造一次體驗愛情的機會。
……
6月15日中雨
我的身體越來越差了。
最近幾天總是咳血，有兩次甚至咳到失去意識。我清楚地意識到，我的時間已經(jīng)不多了。最多也就是今年的秋天。
更要命的是，我發(fā)現(xiàn)我居然已經(jīng)逐漸真正愛上了我的“作品”。
……
7月1日晴
我決定了。
我要在死亡之前把自己的記憶提取出來，讓我擁有一個生命得以延續(xù)的機會。我必須延續(xù)自己的人生，才能有更多的時間來陪伴她。
說起來非常好笑，明明只是想為自己創(chuàng)造一次美好的虛擬的愛情體驗，沒想到最后居然真的深陷其中。
原來被數(shù)據(jù)和程序填滿的心也會悸動。
對了，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必須教會于瀾制作仿生人的方法。
看來，只能這樣了。
11.
聽完于瀾的復述，盧松臉上的笑意更濃。只是那笑意在于瀾看來分明含著深不見底的苦澀。
“你既然已經(jīng)看過我的日記了，應該就不再生我的氣了吧。”
于瀾沒想到盧松說出的居然會是這么一句話。眼看著自己的生命走到倒計時，卻還能冷靜地安排最后的人生中的一切。甚至在這種時候，擔心的還是她還生不生他的氣。
她如今已經(jīng)知道了盧松故作冷漠的良苦用心。她不禁思索，盧松說出那些違背心意的冷酷話語的時候，心臟上被割了多少刀。
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她下意識張開雙臂，想要擁抱盧松，卻又害怕碰得人疼——床上的他看上去瘦得只剩下一堆骨頭。
最后，她只是抿著唇，用力握了握盧松骨節(jié)嶙峋的手。
“我會完成的?！?/p>
12.
時間不會因為愛意的深沉就停下腳步。應該逝去的生命也不會因為活著的人的祈愿而生還。
第一場秋雨的降臨為土地添上一抹凄涼的溫度。盧松一天比一天更加蒼白消瘦，他知道治療已經(jīng)沒有任何意義，他跟著于瀾回了家，默默地享受人生最后的時間。
于瀾終于學會了做飯，在炸掉三個鍋以后，她已經(jīng)可以獨自為她和盧松做一頓大餐。雖然盧松已經(jīng)不太能夠進食，他還是很欣慰看見于瀾的進步。
這是她愛他的證明。
于瀾有一顆機械心臟，卻有一份磅礴洶涌的愛意。
盧松開始逐步提取自己的記憶。他取出事先做好的藍色芯片，將自己的記憶碎片一點點移動到芯片中。
九月的一個上午，他捧著芯片，鄭重地交到于瀾的手中。
“答應我……”
他已經(jīng)幾乎不能說話了，聲音是沙啞的，每說一個字都艱難得如同轉(zhuǎn)動著的生銹的齒輪?？赡请p眼睛卻依舊熾熱，依舊飽含深情。
于瀾接過芯片。她因為劇烈的哽咽而許久發(fā)不出聲音，淚眼朦朧中，她看見盧松顫抖著的干枯嘴角流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
“……我會的?！?/p>
13.
藍色的芯片在于瀾的手中散發(fā)著淡淡的光亮。她握著芯片的手微微顫抖，站在她的作品面前，她猶豫了。
真的……能這么做嗎？
芯片的光輝更加明亮，仿若鼓舞。
她深吸一口氣，將芯片緩緩移入面前冷硬的機械身體中。
白霧彌漫，電流聲四起。濃霧散去以后，出現(xiàn)在眼前的，是那張熟悉的溫柔笑臉。
“阿瀾。”
于瀾張開雙臂，肆意地擁抱著她的愛人。
“當初是你親手創(chuàng)造了我，現(xiàn)在由我來創(chuàng)造你。”
“——我們終于可以永遠在一起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