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秋雨過后，滿垅滿畈的桂花兒全開了。如果不是濕潤的空氣里飄蕩著沁人心脾的花香，我?guī)缀醵纪浟诉@毫不起眼的花蕙。細碎的小花兒躲在厚實的枝葉之間，狀如米粒，淡然無色，忽隱忽現(xiàn)，似有而無。待微風一動，花香如醉，才知道桂花的執(zhí)著與堅持。

應朋友之約，昨天又來到桃花源中。一入山門，便是寬窄有度、環(huán)山繞水的山村公路，干凈而平整的柏油路面，往來分明，警線歷歷。清風一動，空氣中飄蕩的花香直撲入車窗，讓我不由自主地深吸幾口清氣，一路而上，滿垅滿畈全都沉醉在這樣的空氣之中，加之秋雨過后的薄爽，讓人感到山中歲月靜好，桂馥流丹。

那是很多年前，金鳳嶺上的老陶多次邀請我去他家品茶，孰不知上下錯落的山村屋舍如梯田般排列，意外的是，他家土坯的瓦屋前一棵高大過屋的桂花樹，遮蓋了整個屋子，樹干粗壯得一個成人都快合抱不過來了。桂花一開，整個山村都透著這股清氣，像浸透的農(nóng)家臘酒，陶醉著每一個過往的路人。老陶生著七個女兒，個個如花似玉，平時都在外打工，只有過年時才回家。女兒的名字從杏花、桃花、荷花、桂花……，一路排去，個個都是名花異卉，占盡山村美景。他的夫人很是能干，不僅自家釀制桂花茶、桂花酒，還制作一些山村人常有的桂花糕、桂花蜜來招待客人，直把個山村的桂香盡收藏到一些壇壇罐罐中去不可，待時上春來，再迎佳客。

不久前，省出版社的幾位朋友來星子考察，我們首先想到的是請朋友到鄉(xiāng)村去嘗嘗當?shù)氐墓鸹ú琛Ｐ惴甯浇酿埣依阌幸患肄r(nóng)家樂，門前的桂花樹高大峻拔，覆蔭如蔽，正逢桂花初萌、欲開未開之際，主人老饒伺以清茗，佐以桂花，滿座的客人個個稱道，問以桂花怎么就開了？老饒說，還要等上好幾天呢。主人見大家一臉疑慮，知道其中原委，忙解釋說，這還是去年的桂花呢。于是大家又問了去年的桂花怎么還是這樣香。老饒說，只要保存得當，一年兩年都沒有問題。于是大家頷首而笑。

幾年前，我在此工作期間，將沿山的村莊都進行了新農(nóng)村改造，村中的臟亂差幾乎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整潔的村舍，平坦的公路，小橋流水遍布山鄉(xiāng)，如今，家家戶戶都做起了農(nóng)家樂，房子裝修一新，室內(nèi)甚至掛起了名家的字畫，就連一身打扮也精神起來，待人接物都仿佛成了訓練有素的人。

房主老饒，其實年齡并不大，不過四十幾歲而已，他介紹說，門前的桂花樹是二十年前他父親親手栽植的，如今老人已去，樹卻長成這么大，真是前人栽樹，后人乘涼呀。老饒臉有沉郁，接著說，而且年年收獲著很多的桂花呢。

是啊，就連我們都跟著沾前人的光呢。我們之中有人這樣回答。

我見過廬山最大的一棵桂花樹，長在臥龍崗到詹家崖之間的山道旁，樹冠如云，蓋住了整片天空。那時，我們每個周末都要去爬山，幾乎是我們的必經(jīng)之路。每一至此，總要駐足觀望，或是拍照，或是歇腳。幸好樹身上有一指示銅牌，介紹著該樹的前世今身。該樹起于唐武則天時期，只是山中無甲子，樹亦不知年。樹不管榮枯以外的事，更不管人世間又幾世幾劫，今夕是何年。

其實山有山的歲月，樹有樹的年輪。不同的樹種，都有著自己的花期，或長或短，或隱或彰，每一棵樹都有自己的節(jié)日。宋之問有云:“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飄?！贝蟾殴鹱拥墓?jié)日就是人間的中秋了吧，不然，民間的傳說中，月中怎么獨獨只有桂花樹呢？每年中秋之夜，我們總要守在桂花樹下，一邊賞月，一邊聽父親為我們講些月中的故事，還一邊分食著母親手制的桂花餅與桂花糕，“問訊吳剛何所有，吳剛捧出桂花酒?！蹦切q月里，是我們最為無憂的時光，浸透了不少的童年遐思與美麗傳說。

自古以來，文人韻士對桂花都有一種偏執(zhí)的喜愛。中秋望月，月下賞桂，總是與自己的童年和故鄉(xiāng)分不開的。本來是件非常美好的事，但想著想著，大人們的眼淚就出來了，那時我們不懂大人，不知道他們的眼里怎么藏著那么多的風沙。及到懂時，自己也就成了那個流淚的人?！叭f事相尋榮與衰，故人別來鬢成絲，欲知歲晚在何許，唯說山中有桂枝?！币簧鷦钪镜狞S庭堅，老來鬢絲蒼蒼，客走他鄉(xiāng)，一懷愁緒，無處訴說，只有對著他鄉(xiāng)偶遇的故友，一起憶及山中歲月，庭中桂子。他的內(nèi)心世界里，究竟藏著怎樣的苦楚與別緒呢？

“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王維算是個安靜的人，在他的眼中心底，人與月與樹與鳥，和諧一氣，自然生涼。他也是經(jīng)歷了太多、見過了太多之后才有這份超然云物外的心境的。如果一個人的心境能歷練至此，也算是功力深厚、功德圓滿了。只是他的心緒就是他文字表面的模樣嗎？如若有淚，他的眼淚又流向何處，流在何時？

朱熹對桂花的偏好大概是受前人的影響，同時也影響著更多的后人。記得白鹿書院有兩棵桂花樹長在院中，相傳是當年朱子在此講學傳道時親手所植，一金一銀，并排直立，蓊郁一片。每至中秋前后，花事初綻，未入其門，先聞其清。那時我真羨慕書院中人呀，常居此境，必然身心俱放，陶然其間。八百多年來，一直感染著每一個過往的來客，也浸染著書院中每一卷書冊與碑林。

星子歷來地僻風醇，真儒過化，有崇文尚德的傳統(tǒng)。以陶淵明的菊花、董奉的杏花、朱熹的桂花、周敦頤的蓮花為“四愛”，一直影響著一代又一代鄉(xiāng)人。山上山下，村前屋后，大街小巷到處都長滿了這種四季長青的桂花樹。只要一經(jīng)入秋，山風一動，桂樹的花心便開始萌動，一呼百應，天上人間，都散發(fā)著香風陣陣，花氣如薰。星子人把對文化與朱子的崇愛全都寄付在崇桂愛桂之中，滲透在生活的點滴細微之中，時風日久，便成風潮。

而此時的我，也同樣“醉在煙雨桂花里”，窗外傳來陣陣桂馥花馨，不時讀著古人的詩句，不由得想起了遠在天邊的父親的桂花酒和母親的桂花糕的滋味，眼里似有潮紅。

以為自己全然忘記的桂花滋味原來卻刻在自己的骨子里，深藏在枝葉間。經(jīng)秋一撥，怎么也按捺不住，催淚的閘閥一經(jīng)打開，思親的潮水已成泛濫，不能自已。

原載《九江日報》20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