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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光的映襯,倒顯得屋內(nèi)十分昏暗。阿三總是覺得在陰暗籠罩的角落里,似乎隱藏著什么東西,一不小心會跑出來傷人。
此刻的阿三正蜷縮在棉被窩里,默默地承受來自后腰部表面幾處疙瘩的痛癢。那是既痛又癢的感覺,說不好就像是少螞蟻(一種比平常螞蟻腰細,身形略長的咬人蟻)咬過的樣子。
他探過手臂,攤開手指輕輕地摩挲著凸起皮膚表面的疙瘩,半分癢半分刺痛的感覺促使他努力地回想著自己白天到過接觸的地方,試圖想得起哪里曾出現(xiàn)了少螞蟻。
少螞蟻咬過頂多二三天的痛癢勁,他這樣想著,慢慢地進入了夢鄉(xiāng)。不料第二天早上醒來,感覺后腰部疼痛明顯增強了,而且衣服稍微和身體表面那幾處疙瘩的摩擦便有了一種火燒火燎的感覺。
過了一宿,痛癢應該至少減輕些,怎么會感覺不但沒有緩解,反而有加重的意思。阿三不由得掀開貼身衣服察看,昨天那幾處小疙瘩卻是明亮呈水泡狀隆起。再用手一碰,好疼好疼。
已經(jīng)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奶奶看了看說,這可不是螞蟻咬過皮膚紅腫的樣子,應該是蜘蛛撒尿造成了。也不知道她說的是真的假的,憑她大半輩的經(jīng)歷,倒真的讓阿三相信起來。
那灰色的身體,圓圓的肚囊,八只彎曲伸縮的爪子丑陋而厭惡的樣子便出現(xiàn)在阿三的腦海里??蓯旱闹┲?,他心里恨恨地罵著。想象著不知哪一個蜘蛛爬上他的后腰部,就地撒了一泡尿。
沒事,過兩天小水泡就會蔫巴下來。聽奶奶肯定地說著,阿三的心里寬慰輕松了不少??粗鴷r間從上午到了晚上,小水泡又多起了幾個,而疼痛感絲毫沒有減弱,這讓他一宿沒有睡好覺,淺淺睡夢中會被陣陣刺痛驚醒。
又到了第二天的早上,他發(fā)現(xiàn)腰部一圈皮膚緊巴巴發(fā)皺,而且又新起了好幾個水泡,原有的水泡變大變得明亮,一個個好像里面汪著水。癢感倒是減輕了,如針刺般痛感卻增強了。
不行,今天得到衛(wèi)生院看一下。實在有些挺不住了,阿三不得己來到衛(wèi)生院。待撩開衣服,年長醫(yī)生的目光繞著阿三的腰部看了看說,快扣頭了,再晚來些會有生命危險。
會有生命危險,阿三心里抖然升起了一絲恐懼,小小年紀的他驚懼死亡的概念,想到死亡便猶如被人扼住喉嚨,窒息上不來氣的意味。
什么?要扣頭?他的神經(jīng)一下子緊張起來,靈魂就像瞬間被剝離了身體,意識中只剩下恐懼,阿三怔怔地看向醫(yī)生,急迫地等待著回答。
蛇盤瘡,長在腰部圍成一圈就會毒火攻心,恐怕就沒法醫(yī)治了。你看你這個腰部水泡還差二指就扣頭了,要圍成一圈。還好你來的也算及時。
醫(yī)生說蛇盤瘡一千個人里頭會有一例病人。阿三聽過有種中獎的感覺,千里挑一自己還是個“幸運”的人呢。
醫(yī)生說治療要先用針將水泡挑破,排出水泡里的液體,接著再用專治藥膏涂在上面,最后用紗布蓋上,繃帶固定。這樣程序每隔二三天進行一次,一共要走上三次。
接下來的操作是阿三一生中難以忘卻的痛苦。處置室護士手里捏著銀針,毫無憐憫地去扎、挑阿三腰上明亮的水泡,吹彈可破皮膚瞬間破裂,隨之而來的特別疼痛感是他那段短暫治療期間的惡夢。
試敏是很疼的,害怕扎針的人更害怕試敏。而護士拿針扎挑水泡的痛感,比試敏帶給人的痛感還要強烈。第一個水泡扎下來,阿三有了向護士告饒的念頭。
千萬別下手扎了,受不了。想想那明亮的水泡只要手輕輕一碰,或者一經(jīng)衣服摩擦都會痛到鉆心,可以想見得到用針去扎,還要去挑,你盡可以想象那種痛會是什么樣子。
阿三硬挺著,終究沒有說出口。只是身體在不由自主地戰(zhàn)栗抽搐,一針下去心里便馬上揪作一團,小腹緊縮腰間用力撐著,硬生生任由宰割的感覺。
阿三咬著牙,沒有吭一聲。他眼下想的只是針扎、針挑的過程快點結束,讓他得以盡快地逃離處置室,然后把所有經(jīng)歷的痛感都拋在這里,忘卻。
護士依然是不緊不慢,有條不紊地操作著。全然不會顧及阿三的感覺,一襲白衣,一臉漠然的表情,會不會內(nèi)心掛著冷笑。以往護士在阿三眼里,是救死扶傷的天使,此刻卻足足地變成了魔鬼。
阿三感覺處置室里一陣清冷,狹小的空間,白色的墻壁,似手有冷風從墻壁表面襲來,直接鉆進了他身上的毛孔,令他不寒而栗。
針扎、挑水泡過程其實并不算是很長時間,只是過程結束了,阿三覺得經(jīng)歷了很長時間。也許承受疼痛的意識占據(jù)了他的靈魂,那一刻他沒有了時間概念,痛苦的煎熬即使短暫也會覺得漫長。
接下來便是圍著腰在生水泡的地方涂上一層黃色藥膏,是碘伏消毒過的顏色,粘稠的。涂抹完,打開醫(yī)用紗布敷在上面,最后用醫(yī)用膠布固定。
阿三總算是長長出了一口氣,涌上心頭的是腰部有些發(fā)熱發(fā)脹的感觸,同時也夾雜著絲絲拉拉的痛覺。阿三抬手擦拭了下額頭上的冷汗,耳邊匆匆地留下醫(yī)生的一句話,記得兩天后來換藥,便迫不及待地離開了衛(wèi)生院。
第三天如約而至,阿三有點不敢看醫(yī)生護士的眼睛,頭兩天針扎針挑的痛苦經(jīng)歷讓他一直在回味,莫名的恐懼束縛了他的神經(jīng)。接下來他不知道自己還要面對怎樣的治療,一定不會好過的,他心里想著,身上不由得打顫。
今天換藥,會把前天敷上藥膏連帶紗布撕掉,重新敷藥。這中間如果發(fā)現(xiàn)有的水泡沒有完全蔫巴,還會象上次一樣,用針刺、挑下。
阿三豎起耳朵,正在極用心地聽著,他要弄清楚今天會是怎樣治療,中間過程會否讓他恐懼內(nèi)心爭取到一絲安慰。當聽到可能還會用針施治時,心里不由得一哆嗦。
還是那個處置室,只是換了位護士。前天當班的護士是年輕的,今天當班的護士是年長的,阿三認得今天的護士是衛(wèi)生院里有名的狠人。
狠人一向以冷酷著稱,長掛臉吊梢眼,看人眼神透著毒辣,來看過病的人沒有人看見過她笑過。而令人膽寒的是她給病人扎針,堪稱“絕技”。
別的護士扎針時,會輕輕擠壓一下患者的臀部,緩解一下患者怕疼心里壓力。而她不會這么做,看患者褪下褲子,便上去藥棉屁股上一抹消毒液,針頭便硬生生跟上,而且是用力戳上去的,那扎針真叫一個疼。
聽說以前有個患者,本身是暈針的。恰巧這天還趕上狠人值班,患者聽說狠人要給他扎針,還沒等到狠人拿出針具來,患者便開始抽動著嘴角,先行暈了過去??梢姾萑送柔橆^還要厲害。
料定自己今天是不會好過了,阿三心里敲起了鼓,咚咚心跳聲加劇。看著狠人短粗的手指,便恐懼起它的霸道。面對狠人他可憐地要說起:求求你,對我下手輕一點。可看到狠人不茍言笑的表情,他一丁點的念頭退縮了。
狠人沒有正眼看他,近乎麻木機械地準備著一會給他施治換藥的物品,藥膏,紗布,剪刀,整齊地一一放在托盤里。這是給我上刑前準備的,阿三看著那些醫(yī)用物品,心里面默念著。
把衣服撩起來,褲子往下褪褪,在板凳上坐好,低下頭弓下腰。狠人命令似口吻交待一切。生硬的語氣中帶著不可置疑,不容你分辯。阿三完全服從,十分聽話地照做。生怕自己哪個地方做的不到位,狠人說不準會拿針頭教訓自己。
狠人并沒有表示出絲毫的不滿,阿三的擔心有些多余了。當狠人的手剛剛觸及到他的腰部,他腰身猛然向前一聳,但很快又退了回來,固定了原先坐好的姿式角度。
很疼嗎?多少帶點關切的話語,難得從狠人的嘴里吐出這三個字來,阿三感覺到有些意外,并無形中有一種獲得恩寵的榮幸,隨之有一點小激動,對狠人生出一絲感激。
“不,不疼?!卑⑷f話變得有些結巴?!翱茨隳菓Z樣,膽小怕疼吧?!焙萑嗣黠@從他的語氣中看出了怯懦,略帶嘲諷的話語從口中流露出來。阿三聽見起了反感,先前榮幸、激動感頓時蕩然無存。
狠人用手在阿三腰部敷藥的紗布上按了按,原本貼上去棉軟的紗布變得板硬起來,應該是先前處理過的水泡里殘留液體和血液混和物的滲入凝固,讓紗布變得僵硬起來。
狠人拿過消毒水,棉簽蘸了下抹在紗布上潤濕。狠人不假思索地用手撕開膠布,起手抓過翹起的紗布一端按扯拽起來。潤濕的紗布沒有和皮膚完全脫離,有的水泡破裂結痂處和紗布粘附在一起,不提防的生拉硬拽令阿三感覺到了疼痛。
輕點、輕點,阿三近乎央求著。忍著點,吃一點痛就不擔勁。狠人就是狠人,生來似乎沒有惻隱之心。
阿三無奈地忍著痛,新長好的肉皮被撕開的痛痛至骨髓。他的上牙磕著下牙,緊抿著嘴唇,身上的肌肉極力地收縮。
狠人檢查了一下施治過的水泡,大多都萎縮蔫巴了,只有三五個水泡還沒有完全消退的跡象。狠人取過針直刺在上面,隨后用力一挑。啊,阿三幾乎喊出聲來,實在太疼了!
狠人對自己的一番操作十分滿意,等給阿三腰部抹上藥膏,蒙好紗布,粘牢膠布之后,告訴阿三再隔三天再換藥一次,應該沒事了。
三天后還要換藥,阿三不免心有余悸,這也太痛苦了,三天后竟然還要來這里,如果還是這般痛,不知道自己要怎樣承受。好在三天后再次換藥,水泡處皮膚愈合得很好,少有血液粘連紗布的結痂,痛苦少了許多。
沒事了,阿三聽到醫(yī)生診斷后的結果,竟然談不到開心,一點喜悅的情緒也沒有。倒是產(chǎn)生了扎根內(nèi)心深處的對衛(wèi)生院的恐懼。在以后的一年時間內(nèi),他不敢從衛(wèi)生院門口經(jīng)過。
蛇盤瘡帶給阿三的痛苦經(jīng)歷終身難忘,是他當時艱難渡過的劫。
本文參與書香瀾夢第50期“渡”專題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