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神婆是個特殊的職業(yè)，民間傳說里，一些老人死后不知道什么原因又活了過來。這些再次“活過來”的人生前已是喪失了神智，“復(fù)活”后卻比生前要清醒得多。
這些在地獄里走了一趟回來的人，叫做神婆，因為是第二次人生了，所以就有了和鬼神溝通的能力。
小時候村里就有一個神婆，有一年我不甚落水后就發(fā)燒不止，去醫(yī)院幾天都沒有治好，還總是說胡話，后來奶奶請來神婆。據(jù)媽媽說，神婆在我床邊邁著奇怪的步子，嘴里念念有詞，卻沒人聽懂她說的是什么。爸爸雖然不信這些，但奶奶態(tài)度強硬，加上我也確實已經(jīng)病了好幾天，就只能試試。
說來也怪，那天以后，我竟然就好了。奶奶自此對神婆深信不疑，握著她的手一個勁的感謝。
神婆睜開半瞇的眼睛，“是河里淹死的水鬼纏身，今年他不能再下水了?！?/p>
因為這，那一個夏天我都沒有機會下河。
奶奶和神婆自小就相識，在之前，神婆經(jīng)常來家中和奶奶聊天，兩個人坐在門口的櫻桃樹下一起回憶青春往事，只是后來神婆患了病，神志不清，開始忘記事情，與奶奶的往來就少了。再后來，聽說神婆已經(jīng)完全記不起任何事情了。
神婆死后的第二天復(fù)活了。
不僅活了，而且像是年輕了十幾歲，變得精神奕奕，也不再癡呆，醒來便與旁人說她去了地獄，有了和鬼神溝通的能力，并且還可以占卜未來。
開始自然沒人相信，但死而復(fù)生一事確實是真，就有人抱著僥幸心理前去，神婆不待來人開口，就能說出來人名字和來意，就此聲名大噪，在鄰里間被奉若神明。
久而久之，神婆的“業(yè)務(wù)”也擴展開，不再局限于占卜，農(nóng)村人上了年紀(jì)的人大抵都相信鬼神之說，而鄉(xiāng)鎮(zhèn)醫(yī)院又離得遠，神婆便也兼顧著掃除厄運，替人治病的活，因為在人民心中，世間一切疾病，都為鬼神作祟，既然神婆可以和鬼神溝通，那自然能藥到病除。
在我的家鄉(xiāng)，青壯人都外出打工去了，留下孩子和爺爺奶奶一同居住。孩子生病發(fā)燒，老人急的團團轉(zhuǎn)卻無計可施，村民淳樸，在以往，若是有人見到，就會放下一切幫忙背起孩童就往最近的鄉(xiāng)鎮(zhèn)醫(yī)院跑，一些命數(shù)差的，半夜發(fā)了燒，就活活燒壞了腦子。
神婆的出現(xiàn)就像一顆救命稻草一樣，不僅就近醫(yī)治了很多人的疾病，而且一些醫(yī)院都束手無策的頑疾，據(jù)說也被神婆給根治了。
我和奶奶都是其中之一。
九歲那年，奶奶上山之后直至天黑也不見回來，爺爺在屋里急的團團轉(zhuǎn)，正當(dāng)出門去尋時，遠遠地見到一人背著一人向家里跑來，近了一看，正是奶奶。奶奶本有眼疾，臨老更是有一只眼睛已經(jīng)半瞎，天黑了看不清路，在山上摔倒了動彈不得。還好被村人看到，給背了回來，否則后果不堪設(shè)想。
爺爺將來人引導(dǎo)到里屋，那人將奶奶放在床上，爺爺給人倒了水，謝過人家，那人匆匆喝過水就回去了。
爺爺坐在奶奶床邊后怕不已，那一夜直聽到奶奶一直在含混不清地說胡話，奶奶燒了一夜。
第二日天還沒亮，爺爺叫了村里幾個青壯幫忙，將奶奶抬到鄉(xiāng)鎮(zhèn)醫(yī)院去，直到傍晚才回來。
奶奶在床上躺了好幾日，燒已是退了，卻還不能下床，偶爾盯著某個地方一動不動，然后又像被嚇到一樣將目光給挪開。
奶奶這樣的狀態(tài)一直持續(xù)了半個月，幾次再去醫(yī)院，醫(yī)生只說奶奶的身體一切正常，但是卻對她這樣的情況無計可施，久而久之，村人都知道奶奶病了。
又不知道是誰先說出來的，說奶奶是在亂葬崗摔倒的。爺爺經(jīng)常給我講故事，講到帝國之間打仗是，動輒就是幾十上百萬人戰(zhàn)死沙場，我曾好奇地問過他，那那些人的尸體怎么處理，那么多人，就算挖個坑埋了，也得好大的地方吧。爺爺告訴我那些埋士兵的地方就叫做亂葬崗，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離村子不遠的一個地方，被傳聞是古代的亂葬崗。
那時重男輕女，計劃生育又管得嚴(yán)，許多人家生了女兒就往亂葬崗扔，奶奶曾說經(jīng)過時聽到過孩子的哭聲。
于是便有人說，奶奶是中了邪，興許是被鬼附了身。
爺爺年輕時是一名教師，是不相信鬼神之說的，他也因為迷信一事常跟奶奶吵架。但奶奶的病情一直不見好轉(zhuǎn)，無奈之下，爺爺找到了神婆。
神婆治病或者說驅(qū)鬼的方式大同小異，先是在奶奶床邊設(shè)一個小小的法壇，爺爺需要殺一只雞，倒一碗雞血擺在桌上，以及糯米，清水，柳條。準(zhǔn)備齊全后，所有人就退出了房間，只留神婆一人。
神婆將柳條沾清水，在房間各處灑去，嘴里念念有詞，然后再奶奶鞋里各倒一些糯米。最后是走到奶奶床邊，來回跳著夸張的舞步。
一個小時后，神婆推門而出，爺爺將殺掉的雞煮了吃，神婆又叫來鄰里一起為奶奶祈福。
第二日，奶奶竟然已經(jīng)下了床。
我悄悄地問了奶奶，奶奶說，神婆告訴她自己是被冤死的鬼纏住了，還是一家三口，那日她摔倒后就跟著她，直到被神婆給趕走了她才痊愈。
我半信半疑，但奶奶確實已經(jīng)好了。
2
家鄉(xiāng)一直有定泉的規(guī)矩，是以大家都相信泉眼里有龍王居住，要是孩提時常去祭拜，可以保佑其長命百歲，身體健康。當(dāng)?shù)赜泻芏嗳郏院芏嗳硕加幸豢凇皩儆谧约旱娜?，多是在其三五歲時就定下來，此后每年的特定節(jié)日前去祭拜，一直到十五歲時，“讓出”神泉，泉眼再次成為無主之物，等待下一個人來“認泉”。
這是一個很講究的事情，自然不能草草了事，主持“定泉”儀式的就是神婆。
定泉時，需是在雨天，因為據(jù)說這時泉眼龍王會出泉，騰至天空，觀看整個定泉儀式。神婆將所有無主之泉寫在紙條上，泉眼名字都很詩意，“龍王”“柳枝”“青空”等，據(jù)說每一個名字都是古時流傳下來的，隨著時間流逝，有些泉眼干涸了，新的泉眼便傳承下這些名字。所有名字放好之后，符合認泉年齡的小孩上前，在這些紙條之中選出自己的泉，然后就是帶上東西上山認泉了。
擺好所有的祭品，認認真真地進行儀式，然后用泉水洗臉，洗手，洗過了澡，才算完事。
記得我小時候，抓到的泉叫“畫仙”。
3
隨著時間推移，十里八村的老人相繼都去世了，那些以前留下來的習(xí)俗和傳統(tǒng)也都一并被人們所遺忘。人們不再相信神婆可以占卜命運，泉眼里有龍王的說法也權(quán)當(dāng)是老輩人給小孩講的神話故事。
再提到神婆時，也都說是迷信而已。神婆一下子也卸了任，不再那么忙了，久而久之，人們都忘記了還有神婆這一說。
許是神婆曾救過我和奶奶的命，又和奶奶是舊時，神婆“卸任”后，奶奶常帶著我去神婆家與她聊天。
初次去到她家，奶奶讓我叫人，我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聲音，從前只知她是神婆，卻從不曉得她姓名，總不能開口也叫神婆吧。
她見我說不出話來，想來也是明白我心中所想，便對我說：“叫我陳奶奶好了，我本來也是陳家人?！?/p>
我歡喜地叫了一聲。
陳奶奶將我們迎了進去，奶奶拉著陳奶奶聊天，我覺得無聊，一個人在屋子里走動。陳奶奶有一兒一女，都在城里買了房，雖然常接她過去住，但用不了幾天，陳奶奶又偷偷地跑回老宅，兒女們便也隨她，只是時?；貋砼闼?。
陳奶奶家有一個很漂亮的書架，倚著一面墻，書架架勢古樸，看著有些年頭了，而架上的書看著年齡比書架還要大，我粗略掃了幾眼，見多是些《本草綱目》、《皇帝內(nèi)經(jīng)》，翻看一番，要么是些晦澀難懂的古語，要么是聞所未聞的學(xué)術(shù)語，便興趣索然，倒是一本滿是圖畫的《山海經(jīng)》我看得津津有味。
于是，下次奶奶再叫我陪她一起來找陳奶奶，我都樂意之至，雖然書架上很多書我當(dāng)時看不懂，但陳奶奶家藏書豐富，僅是《山海經(jīng)》這類帶有圖畫的書就有很多，夠我消磨掉一整天的時間了。
奶奶和陳奶奶在聊天，我就拿一本書在看，后來哪怕奶奶不來，我也會單獨去陳奶奶家借書看，開始的時候還有點不好意思，到底是小孩子，時間久了，和陳奶奶說上話，也就不覺得了，有時趕上飯點，甚至在陳奶奶家吃過晚飯才回家。
接觸多了，我和陳奶奶也說上了話，我們偶爾也談起以前的事情，有一次我終于忍不住好奇心，問了陳奶奶：“陳奶奶你真的能和鬼神溝通嗎？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鬼嗎？奶奶說當(dāng)年她臥病在床，所有醫(yī)生都治不好，就是被鬼纏身了，是你把鬼給趕跑了，是真的嗎？”
陳奶奶被我這一系列問題砸昏了頭，笑罵著摸了摸我的頭說：“你一下子問我這么多問題，要我先回答你哪一個？這神啊鬼啊的，說到底都是人心里長出來的， 你信自然就有，不信就沒有，你還記得你那年落水生病的事嗎？”
我點頭：“記得，當(dāng)時陳奶奶說我是被水鬼纏上了?！?/p>
陳奶奶笑著搖了搖頭，“什么水鬼啊，都是騙你的。你還記得我讓你喝下的那碗藥嗎？你喝了一口就說哭不想喝了還是我嚇唬你硬逼著你喝完的，那其實是我熬的中藥?！彼噶酥笖[著書架的那個房間，“我父親以前是個郎中，我以前常跟著他給人治病?！?/p>
陳奶奶露出懷念的表情，我想起一事，“那奶奶那次呢，她也沒生病，可就是下不了床?！?/p>
“那其實就是心病，我跟你奶奶從小一起長大，她的膽子最小，又特別迷信，倒在亂葬崗，加之以前那里確實有人丟過小孩，自己心里越想越怕，說是被鬼纏了也沒錯，只不過這個鬼是從她心里長出來的。后來我跟她說鬼已經(jīng)被我趕跑了，她自然就好起來了。”
我恍然大悟，覺得哭笑不得，原來是奶奶自己嚇自己。而陳奶奶表面上是神婆，沒想到暗地里竟然是在用中醫(yī)給人治病，只不過還假借了鬼神的力量。
陳奶奶說：“現(xiàn)在大家都不信我了，說是迷信，現(xiàn)在我再告訴別人是中醫(yī)藥，想來也沒有人會相信了?，F(xiàn)在人們掃除迷信，卻也將所有未知的事物都冠以迷信的罪名，卻也因此丟掉了很多傳承下來的東西?！?/p>
那日陳奶奶說了很多話，一改往日的語氣，她自信而淵博，像個講臺上的老教授，說起自己堅信的東西鏗鏘有力，卻又有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在里面：“就拿定泉一事而說，現(xiàn)在大家都把它當(dāng)個故事來聽，認為泉眼里不會有龍王，可是啊，有沒有龍王真的那么重要嗎，歷史追溯而上，我們的祖先為何會給泉眼取這些名字？那些名字是多么直白啊，不正是寄予了對子孫后備的期盼嗎?！埻酢窍Ｍ⒆幽苌脧妷?，一遇風(fēng)云便化龍；‘畫師’則是希望孩子能有藝術(shù)天分。這么淺顯的道理，竟然沒有一個人深思過，現(xiàn)在教育普及了，掃除迷信了，這么好的傳統(tǒng)也一并掃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