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世界,不再有我(中)

當某天,一個很能吃苦的人說苦的時候,就像一個動了情的游俠,連劍都握不穩(wěn)。

——末那


姐姐說,若是一個人想要在一個陌生的城市里立足,是很難的。洛九川一直記得這句話,且深以為然。

下了火車,洛九川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大概,自己的新生活就要從這里開始了,那種感覺...激動?談不上?;炭郑恳矝]道理。嗯,或許是新奇吧,差強人意。對于新的生活方式,在正式開始之前,免不了自嘲一番,胡思亂想的洛九川,不由得在車站門口咧開嘴笑了起來,旁邊的路人用詫異的眼光看他。想想也是,一個人,沒來由的傻笑,別人不覺得瘆得慌才怪。若是此時旖旎在旁邊,肯定會用力的在他胳膊上掐一下。把他掐醒。

魚躍市是魯東的一座二線城市,不過說實在的,想要在這里做一點事情,絕非易事。洛九川形影單只的來到了這里,就像是他在日記里說的那樣:像個孤魂,卻又不像孤魂,像的是孤單,不像的是沉重。

早先,旖旎提前在這里給他定了兩天的酒店,在租住的合同沒辦理之前,只能下榻在這里了。

第二天一早,洛九川就去了約好的幾家公司面試。洛九川大學(xué)里主修的是中文,再加上興趣使然,所以首先將目光投向了報社和出版社,意在做一名編輯。然而在人力資源日漸飽和的當下,找到一個合適的崗位,顯然是需要付出一些心思的。面試了幾家以后,感覺都差不多,唯一的區(qū)別就是有一家的小姐姐笑得特別甜,那是一家中小型報社,叫做“灼日”,從規(guī)模大小來講,顯然無法和魚躍市的魚躍晚報相比,但近幾年新聞媒體行業(yè)一直比較景氣,所以這家灼日社發(fā)展的勢頭還是不錯的。洛九川打定主意,就這家了。

在這幾天的時間里,洛九川也租到了一個小小的公寓,三個人合租的一處,雖說狹窄了些,但總歸有了個住宿的地方,好在離上班的地方也不算遠,差不多二十分鐘的路程。

找好了住處,為新的工作做了一些準備,這周五就準備入職了。

灼日社在魚躍市護城河旁的一棟寫字樓上,入職的當天,總編帶著三位新成員去吃了一頓烤肉,這次除了洛九川以外,還有兩名編輯入職,一男一女,男的叫琨,女的叫慧。這頓飯大家都吃的很拘謹,洛九川也一樣,更多的是在看,而很少說。

慧說,這頓飯更像是鴻門宴,接下來將要面臨的工作任務(wù),恐怕不會輕。

琨表示認同。

沒錯,時下的新聞媒體行業(yè)雖說發(fā)展的勢頭不錯,但是同樣帶來的還有強大的市場競爭,和國企的編輯不一樣,灼日社的編輯除了處理文字文件工作和日常事務(wù)外,還需要為報社爭取到更多的客戶資源,從而擴大報社的影響力和經(jīng)濟規(guī)模,畢竟,獲得更多的訂閱量才是硬道理。

夏末秋涼,秋去冬來,轉(zhuǎn)眼間,洛九川已經(jīng)工作了半年,九九六的工作制,常常讓他身體吃不消。這半年的時間里,他曾在寂靜的深夜默默敲打著鍵盤,碼著一個又一個的字,只為了能趕出第二天的新聞版塊;他曾冒著酷暑,頂著炎熱的天氣,一家又一家的走訪客戶,希望可以獲取到更多的訂閱量,當然,免不了被拒絕了一次又一次,有時候甚至壓抑到去做沙盤理療,他也曾苦苦背著和客戶溝通的話術(shù),對著鏡子模擬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個月,沉重的業(yè)績壓力像是漆黑的巨石,壓在他并不寬廣的肩膀上。有時候,他也會感覺到太難,也想過放棄,也想過再去找一份更輕松的工作,可他明白,現(xiàn)實并不允許他的絲毫任性,一點都不允許。手機的壁紙是旖旎的照片,她還是那樣的美,像是初秋里爭妍的嫩紅霜葉,冬陽下晶瑩的六瓣雪花,仿若星河中空靈閃爍的星辰,梔子花上婉轉(zhuǎn)的夜鶯。她是那樣的讓人疼惜,每每想到這里,洛九川心里頭就暖了許多,再多的不易與疲倦都是值得的。

雪花細膩的著下著,洋洋灑灑。在夜空的映襯下不著痕跡,在路面上卻留下了細細的一層,這雪讓馬路旁路燈的光線愈發(fā)朦朧,好像是迷途的旅客,在荒野上找不到方向。

洛九川拿著一個從路邊小攤上買來的燒餅,有一口沒一口的啃著,早已涼透。

雪下的愈發(fā)的大了,晶瑩的雪花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連帽衛(wèi)衣上。

“叮——”

手機響了,是客戶發(fā)來的消息。洛九川趕忙快走幾步,坐到路邊環(huán)16公交站牌的長椅上坐下,用嘴巴咬住吃剩的半個燒餅,低著頭迅速回復(fù),機會,稍縱即逝。

馬路上急速的車流,奔走的行人,這燈紅酒綠的一切,喧囂不已,然而此時的洛九川渾然不覺。

等到了樓下已經(jīng)是入夜,有點想旖旎了。好在還不算太晚,洛九川拿出手機打給了旖旎。

“嘟——嘟——嘟——”電話響了很久,一直沒有人接。

“剛剛八點半,她不會這么早就睡了吧?或許是沒聽到?!甭寰糯ㄟ@樣想著,再次打了一遍。

又過了好久,那邊終于接了起來。

“喂?我在外面和朋友吃飯,沒事兒的話改天再說吧?!膘届缓屯沼行┎煌曇袈燥@冷淡,稍稍顯得不耐煩,那邊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糟雜,人像是很多。

“嗯,好,那你早些回...”

“嘟嘟嘟...”

洛九川話音未落,那邊就掛掉了電話。他的心里有些悵然若失。

“也是嘛,都已經(jīng)進入社會了,于情于理,有點應(yīng)酬也難免?!彼@樣安慰著自己。

洛九川抬頭看著寂靜的夜,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異地的人,大概唯一能做到的就只有同時守望著頭頂上的星空。

這是個不好的預(yù)兆,像是盛夏的空氣,逐漸潮濕,預(yù)示著陰雨天氣的到來。旖旎像是變了一個人,又像是什么都沒變,可是另洛九川恐懼的是,旖旎逐漸的在淡出他的世界。

這樣的日子,持續(xù)了將近一個月,那天下班,他再也忍不住,跑到儲物間,撥通了旖旎的電話,打了兩三次,才接通。

“旖旎,我們已經(jīng)兩個多星期沒有聯(lián)系了,我實在是堅持不下去了。我給你發(fā)微信、發(fā)短信,你都不回復(fù),我給你打電話,你都告訴我你在忙,你在和朋友吃飯,你到底怎么了,你告訴我好嗎?到底怎么了?”洛九川的聲音有些顫抖,此刻他的話更像是懇求。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嗯...怎么說呢,那段時間,我確實有事,一直都在忙,但是,你知道的,我的朋友比較多,男的也不少,我跟他們出去喝喝酒,吃吃飯,唱唱歌,應(yīng)酬嘛,再所難免,但我總是覺得有你在,我心里會很那個,對,就是很那個。”旖旎的聲音很輕,卻鋒利的像刀片,每一句都剮在洛九川的心上,那切口,嚴絲合縫,不著痕跡。

“繼續(xù)說?!?br>

“我畫社的那幾個朋友也跟我聊過,和外地人戀愛可以,但不要考慮到談婚論嫁,其實不光是他們,我爸媽也這樣說?!?br>

洛九川沒有作聲,等待著旖旎繼續(xù)說下去。

“九川,我們在一起這么長時間了,你應(yīng)該也清楚,我們很多時候是和不來的,我從小是家里的獨生女,我自私慣了,沒錯,我可以承認,我自私慣了,可你呢?你又能好到哪里去呢?你的傲,在骨子里,鋒銳卻露在外面。”

“旖旎,你忘了我們的以前嗎?我們...”洛九川呼吸有點急促。

“呵呵,那時候我們都還小,現(xiàn)在你不覺得以前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都很幼稚嗎?也是,你怎么會察覺到呢?你本身就很幼稚。那都是不可能的,我們其實不合適,所以...”旖旎打斷了洛九川的話,輕輕笑了兩聲。

“所以,你要和我分手,是么?!甭寰糯ù丝谭炊潇o了下來,其實這樣的結(jié)果他早就預(yù)料過,只是不肯承認罷了。

這一次,那邊的旖旎沒有作聲,算是承認了這個結(jié)果,旖旎仿佛在做一道證明題,用了太多太多的公式,說了太多太多的因為所以,最終只為了證明那個結(jié)果。

“旖旎,你說了這么多,其實不就是想要為這個結(jié)果做鋪墊嗎?何必找那么多的理由呢?!甭寰糯ㄝp輕地說道,那聲音不沾染一點情緒?!办届唬哪甑臅r間,對你來說,像是笑話一樣嗎?我原以為遇見你,即是所有,我原以為,我現(xiàn)在所吃的一切苦,都是為了給你幸福,現(xiàn)在看來,哈哈,是我自作多情了,真是打擾了?!?br>

“九川,你不要再說了”旖旎的聲音有些冷淡,似乎還有些強壓著的哽咽。

“我要說!連反駁的機會都不給我了嗎?”洛九川的臉上,早已爬滿了淚水,順在臉頰滴落在塵土當中,濺不起一點漣漪。

“我們當初是怎么約定的?你難道全忘了嗎?說好的,你會等我,可你...”

電話那邊默不作聲,但是,那冰冷的拒絕之意,隔著遙遠的距離,縹緲的傳了過來。

“我要去見你,縱使分開,我也不想通過一個電話,這么輕易。”洛九川道。

“不,你不要來,我沒有勇氣見你。”旖旎的聲音有些慌忙。

“我要去,我一定要去,我已經(jīng)有了你的一個說法,還想要一個結(jié)局。”洛九川這樣說道,語氣里,有些偽裝的釋然。

“既然你堅持,那就,周一吧,悅薈,第一次見面的咖啡館。”那邊的旖旎沉默了一會兒,應(yīng)了下來。

“嘟嘟嘟...”

說完,旖旎掛掉了電話。

儲物間里,洛九川扶著貨梯,用力的攥緊了拳頭,那種感覺,就像是無聲的嘶吼。無力感,深深地無力感,由心底攀爬上來,順著經(jīng)絡(luò),蔓延到脊髓,麻痹全身。

洛九川面如死灰,腦海中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怎么出的公司,回去的路上,他走得跌跌撞撞。眼淚縱橫在臉上,想哭出聲,卻發(fā)不出聲音,心里真的好難受,好難受,像是有什么堵在心頭,壓抑,壓抑,沉重的壓抑。

不知道為什么,或許是想找個人傾訴,洛九川撥通了闌珊的電話。

“喂?九川?”那邊傳來闌珊的聲音。

聽到好友熟悉的聲音,洛九川的喉嚨哽咽住了,說不住話來,一時間,酸楚像是排浪,涌上心頭。

“喂?聽得到嗎?九川?”“喂?”

“闌珊...”洛九川聲音有些嘶啞,如這寒意初涌的秋。

“怎么啦?”

“旖旎,旖旎要分手,我...”洛九川思緒像是一團亂麻,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仿佛有很多話,但卻找不出頭緒。

“?。繛槭裁囱??”闌珊有些吃驚。

“我不知道,我也不明白?!毖蹨I流了下來,控制不住,街上的風(fēng)吹刮得更肆虐了,寒意如刀。

“四年多啊,四年多?。∷趺瓷岬孟?!她認了,我不能認??!以前的那些,都是假的嗎?說過的那些話,許下過的那些承諾,都是屁話嗎?!”終于,洛九川再也抑制不住,蹲在街頭,嗚嗚的哭了起來,像個孩子一樣無助。已經(jīng)很晚了,大街上的行人很少,只有來往的車輛,沒有人注意到他,也沒有人關(guān)心他,世界在此刻,臉色是冷漠的。

“我背著行李,孤身來到這里,拿著簡歷,四處求職,好容易找到了工作,從底下一步步做起,我吃了苦,受了累,可我沒有抱怨,我的世界有了旖旎才有了光,我只想給她幸福,只想為她多做些什么,可我沒有料到這結(jié)局,我沒有料到...”洛九川不停地說著,哭泣著,說著說著,卻不知道該如何再說下去。

闌珊一直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等洛九川平復(fù)了一會兒后,輕輕說:“九川,我不清楚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但事已至此,但我想說,這并不是結(jié)局,我在畢業(yè)后不久,就和滄海分手了,兩個人之間,沒有對與錯,都還年輕,路還很長。我不想看到你就此消沉,做一個受不了打擊的懦夫,我也希望你和旖旎,那一年能夠好好的開始,現(xiàn)在也能好好的結(jié)束。至少,對得起咱們幾個人,一起走過的那幾年。”

“九川啊,或許,有些人,注定就是來陪你成長的?!标@珊若有所思。

洛九川怔住了,原來滄海和闌珊早就分手了,她或許比自己看得更開。闌珊說的沒錯,或許有些人注定就是來陪你成長的。和過客不同,因為他們?yōu)槟愕氖澜缣砹艘荒ú噬?,不管因為什么原因她離去了,但畢竟回憶還在,痕跡還在。

“九川,想挽回,還是想分別,你自己好好想想,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你隨時跟我說?!标@珊并沒有為洛九川做決定,感情這回事,復(fù)雜的很,沒有人可以理出個頭緒。

買了一張【魚躍——青島】的火車票,辦公桌上留下了一張假條,好看的字跡鋪滿開來,又甚是惜墨如金,上線寫著:

“去看一片海,了卻一段情”

洛九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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