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姑蘇市北,有一小城秭歸。秭歸城南有湖半澤,方圓百畝,名曰嘉措。
嘉措湖上斷橋半座,經(jīng)年無人,雜草叢生。橋東有小路一條,怪稱大道,蜿蜒曲折。
大道西邊兒,有破觀一座,人曰玉京,觀內(nèi)住著師徒兩個。老道士和光帶著小道士同塵植林兩旁,四季長青,名喚忘憂。
忘憂林盡,有間小店,取名隨遇。人道是:菜品新奇,味道絕美。
店主答曰:非菜美,食色性也。
隨遇館內(nèi)上下三人,有老板一個,跑堂福祿,還有個迷糊小會計靈犀。三人里,主事的是個文弱書生。沒說姓什么,自稱隨遇,北平過來人,二十郎當歲。
迎來送往間,爾雅溫文,童叟無欺。唯有大堂門口,刻著條古怪規(guī)矩:菜好了,酒滿上,帶著故事,很高興認識你。
承蒙主的厚愛,所我出生在這個鐵騎時代是為了重振黃金時代。感恩主,各種危險豐功偉績和吟游詩人口中壯舉都是為我準備。而我已騎士的名義發(fā)誓,行使騎士的職責(zé),還要在這兒做番事業(yè)。以求在整個大地上名留傳千古,流芳百世。
而我將已騎士的謙卑、榮譽、犧牲、英勇、憐憫、誠實、公正、靈魂以此完成騎士一舉成名的全部事情。
——馮·堂加三勺·德·圣佛朗西斯科
1.
也沒多久,蛤蟆老仙兒懷里抱著的孩子就醒了。
軟踏踏的小手兒、小腳兒仿若沒有骨頭才從冬眠里醒來的蛇一樣,蠕動著向蛤蟆背上黑黝黝的五毒“河水”滑落,連他的動作都跟蛇行的一模一樣。
白花花,不過也就一成年人攤開手掌那么丁點兒大個,比起同齡嬰兒說絕對可以稱得上是最羸弱的身子,很相反的靈活著一弓一伸便蠕動起來。
平日蠕動的速度誰也說不出快慢,眼下的速度卻不快,像是考驗人耐心似的緩緩向著“五毒河水”蠕動去。他的眼上還蓋著一層晶瑩剔透的薄膜,上下兩張眼皮連成一線,睜不開,還是個瞎子。眼睛看不見,方向卻走的端正。
也是,尋常盲人在黑暗里摸索久了聽力尚且大增,更何況是殺身鬼魔羅迦那了。
殺身鬼魔羅迦那,三十六鬼之首。
為魔王所攝,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愛別離苦、怨憎會苦、求不得苦、五陰熾盛苦,人生八苦不加身,一問世便非生非死,半鬼半人,天不要其生,地不供其養(yǎng),輪回不收,故而為三十六鬼之首。
魔羅迦那,沒有體會過完整的生,所以他極度憎嫉厭惡所有活著的人;沒有體會過老,所以他憎嫉厭惡所有老了的人;他見不得病人、將死之人、愛別離的人、怨憎會的人、求不得的人、五陰熾盛的人。
換而言之便是,他極度憎嫉厭惡世間的一切,因為生而天不要其生,地不供其養(yǎng)所以才出生便是半人半鬼,所以其所為的便是毀滅世界。
其余三十五鬼尚有輪回投胎之說,唯魔羅迦那為永墮地獄,多劫受苦,永不超生之相。
“殺——殺身,殺身鬼鬼魔羅迦那!”
“是殺身鬼魔羅迦那!”
秭歸城有隨遇館跟白玉京坐鎮(zhèn),養(yǎng)鬼、馭鬼的修士不多,所以還敢來的養(yǎng)鬼、馭鬼修士要么便是修陰德道,要么便是藝高人膽大,所以能認出殺身鬼魔羅迦那的人還不在少數(shù)。
“舍生取義,殺身成佛!”也有的不識殺身鬼魔羅迦那,但聽到魔羅迦那四個字以后就激動的渾身顫抖。
魔羅迦那,三十六鬼之首,生而非生非死,半人半鬼是孽!殺之,功德無量,若修佛,則可立地成佛,若修仙,則可立地成仙。
“是!就是魔羅迦那!”
“魔羅迦那是怨天恨地滅世的孽,若能吞了他,則天下之大,還有什么地方不能去!”
“即便是分食,也足夠你我等人叩開天門,窺的魔頭的境界!”
“只要殺了他,我主一定會親自接引我入天堂山?!?/p>
“大家一起,別忘了除魔羅迦那外還有三十五鬼呢!”
流像是感應(yīng)到眾修煉者人貪婪熱切的目光,魔羅迦那扭頭沖著蛤蟆底下站著的人咧嘴一笑。忽然,一條鮮紅色舌頭如長蛇般射出,刷的一聲便把拄劍站在一邊沒有出聲的馮·堂加三勺·德·圣佛朗西斯科卷起。
“······!且慢!子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子曰:君子動口不動手!”
馮·堂加三勺·德·圣佛朗西斯科被嚇得母語都忘了說,一口流利的漢話,連論語都搬出來了。
都說秀才遇見兵,有理也說不清。很可惜,馮·堂加三勺·德·圣佛朗西斯科遇見的是魔羅迦那,一個脫離了仁義道德,一個沒有禮義廉恥的家伙。
所以,魔羅迦那不僅沒有不亦說乎,還很歡快的動起手來,不,是舌頭來。他舌頭順著馮·堂加三勺·德·圣佛朗西斯科腰一路分泌著猩紅色粘液像著他的脖上卷去。
“嘶——?!?/p>
“嘶嘶——?!?/p>
地上的凡人看不見,可隨遇等人卻看得真切,黏糊糊的分泌物讓隨遇有些惡心,也讓在現(xiàn)場所有審美正常的正、邪修煉者都深深吸了一口涼氣。
“嘶——嘔?!?/p>
馮·堂加三勺·德·圣佛朗西斯科更是干嘔一聲,身上的圣光就如長河般洶涌澎拜而出,卻被魔羅迦那小巧的鼻子只一個呼吸就解決了。
魔羅迦那第一口是呼氣,馮·堂加三勺·德·圣佛朗西斯科身上噴涌出的圣光被他迎面而來的一口氣一噴,已肉眼可見的速度便成了紅色。
原本圣潔無瑕的圣光就如同被丟入石子后的河水一樣,濺起無數(shù)道細小的猩紅色的“水花”。
嗤嗤——嗤嗤,嗤嗤聲不絕。
每一朵猩紅色“水花”里都藏著一個赤身裸體盤著腿兒的嬰兒,這些數(shù)以十萬,百萬計的小小嬰兒圍住馮·堂加三勺·德·圣佛朗西斯科后咧開嘴,嘻嘻哈哈的笑起來。
笑著笑著,這些嬰兒的嘴巴開始滴血,一條猩紅色的血線從嘴角一路擴展至耳邊,嘴唇也從正中間裂開成十字形,橫著、豎著看去,到處都是密密麻麻的鋒利的牙齒。
他們嘻嘻哈哈笑著,學(xué)著魔羅迦那的動作齊刷刷的呼氣。
呼氣以后是第二口。
第二口是吸氣,馮·堂加三勺·德·圣佛朗西斯科身上被魔羅迦那污穢了的圣光、圍在他身邊十萬、百萬計的嬰兒、蛤蟆背上五毒匯聚成的“黑水長河”猶如河流沿著山坡流淌的向著魔羅迦那的嘴里傾瀉。
“阿彌陀佛,止戈,莫要再耍鬧了?!?/p>
蛤蟆老仙兒眼睛也閉著,可他仿佛眼睛一直都睜開著一樣。他的聲音祥和而純凈,干凈的甚至比馮·堂加三勺·德·圣佛朗西斯科身上的圣光還要澄澈。
他的聲音就像那些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里,被山溪沖洗千遍、萬遍后的鵝卵石;就像農(nóng)歷七月、八月里,被打場漢子鋪滿、打碎后陽光曬得的滾燙的莊稼;就像月光下,月光穿過樹葉鋪在地上一層又一層的光。
他的聲音實在與那兇名遠揚的蛤蟆老仙兒不一樣,極輕極淺,輕的讓人覺得天地一靜,淺的覺得耳朵一軟。
隨遇抬起頭,這確實是一個和尚,頭上戴著還余下一半的寶冠,一半已經(jīng)腐爛,露出他還印著的香疤的光頭,手上、腳上戴著枷鏈。只是身材早已經(jīng)干癟,身上的皮肉萎縮都變成了褐黑色,斜披的袈裟磨損的不成樣子,不知是披了多少年,甚至都久到已經(jīng)長進肉里跟皮肉粘黏成一體了。
不過還是依稀能從這些破布爛衫跟線頭了看的出來,老和尚五百年前的身份、地位絕非一般。
且不說那些裸露在外的赤金絲頭,單是老和尚頭上戴著的那頂佛冠便足矣說明他五百年前的地位了。
老和尚還戴著的那頂寶冠,是一頂五佛寶冠,又被喚作五智冠、五智寶冠、五寶天冠或者灌頂寶冠,這是佛教密宗上師、主持、方丈修法時才會戴著的象征著五智如來的寶冠。
寶冠正中央,是五化佛,是用以表示五智圓滿之德的,非地位極高的得道高僧外,哪怕是尋常寺廟的方丈、主持都沒的資格佩戴。
隨遇看的出來,清風(fēng)、明月跟和光自然更能看的出來。哪怕老和尚已經(jīng)干煸成豆角,可就怕有師太愛。
要不怎么說社會矛盾的由來,自古便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呢。想想也是,自己中午多喝杯酒晚上都沒酒的時候,老禿驢身上袈裟的線頭掉一根都能管自己一年酒錢。
這事,無論擱誰頭上也得大聲的呼喚,說聲大楚興,陳勝王。槍在手,跟我走。
和光、清風(fēng)跟明月也不例外,三老道不由的望向老和尚,尤其是在看見了他身上披著的那件破爛袈裟線頭都是赤金絲編織跟嵌著拳頭大小寶石的五佛寶冠以后,心口都是一涼,哇涼哇涼,酸溜溜的。
“啐!”
“啐!”
“啐!”
“禿驢+1”
“禿驢+2”
“禿驢+3”
和光跟清風(fēng)、明月三人會心一笑,而后臉色驟變突然翻臉。
“啐,窮逼x2!”
“啐,老東西!”
2
蛤蟆老仙兒的臉皮抖了抖沒說話,
反倒是才劫后余生的馮·堂加三勺·德·圣佛朗西斯科剛落地,手里攥著的騎士大劍還沒焐熱,便被白玉京里挑釁蛤蟆老仙兒的三個道士給嚇了個肝膽俱裂。
別說什么蛤蟆老仙兒了,就是蛤蟆老仙兒懷里滑下去的一個嬰兒魔羅迦那,差一點就干翻他。更別提,三個老道士還點名道姓的挑釁蛤蟆老魔——饃真好吃。
什么叫他媽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這就叫他媽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還真是難為馮·堂加三勺·德·圣佛朗西斯科了,二米多高的個頭,威風(fēng)凜凜的神圣教廷騎士頭一扭,脖一縮,身子這么一矮,居然就縱身跳到了海誓背后急忙說。
“蛤蟆老——仙兒!蛤蟆老仙兒!這次不是我說的,這次不是我說的。”
噗嗤——
海誓轉(zhuǎn)過頭,白了隨遇跟和光一眼,臉上露出一個很好看的微笑,說道。
“孩子,你別怕。一會就站在我們背后,不會有人能傷到你的?!?/p>
馮·堂加三勺·德·圣佛朗西斯科那張標準的騎士臉,刷的一下就紅了,他下意識的緊了緊兩手握著的騎士大劍。緊了緊,松了松,又緊了緊。
忽然,他狠狠的握住手里的騎士大劍,兩手指頭關(guān)節(jié)因為噼里啪啦的爆響而變得蒼白,他臉上的血色也隨著爆響聲在一點一點的褪去,消失。
最后,他如同是誦經(jīng)一般跨出一步默默念叨一句,直到他出現(xiàn)在海誓面前,手里騎士大劍劍身深深的插在海誓面前的土里。
他的右手抬起,似乎握住了并不存在的帽前檐中央將不存在的帽子取下,他的右手順勢的垂下放好,身體對正站直,兩眼凝視著海誓,上身向前微微傾斜約十五度,爾后恢復(fù)原狀道。
“海誓小姐,我是來自神圣教廷郁金香家族不成器的黃金騎士馮·堂加三勺·德·圣佛朗西斯科,這很有可能是我此生最后一次對你行禮了海誓小姐?!?/p>
“海誓小姐,我從睜開眼的第一天起,看到的就是我們郁金香家族象征著守護與犧牲的劍與鐵盾,從兩手第一次觸摸到木頭雕刻成的騎士大劍之時起,便無一時不在為此時此刻所準備著。海誓小姐,在我七歲時候,我背著那把木頭雕刻成的大騎士大劍,離開了郁金香家族。孤身一人來到萬里之外的蘭開斯特·圣佛朗西斯科家里,跟在亨利?波林布魯克公爵背后,我成了亨利?波林布魯克公爵的一名騎士侍童,可教導(dǎo)我學(xué)習(xí)騎士禮儀的卻是亨利?波林布魯克公爵的好友蘭開斯特的龍騎士約翰?博德特劍圣。海誓小姐,七年,我用了整整七年的時間來學(xué)習(xí)騎士的禮儀,學(xué)習(xí)我將應(yīng)該如何守護弱小、守護婦女。七年以后,我終于成了亨利?波林布魯克公爵的侍從,騎士七技,游泳、投槍、擊劍、騎術(shù)、狩獵、弈棋、詩歌,亨利?波林布魯克公爵并沒有最先教我,他教我的第一課便是騎士精神,海誓小姐,謙卑、榮譽、犧牲、英勇、憐憫、誠實、公正、靈魂。”
他的聲音從開始的顫抖,變得慷慨激昂起來。
“海誓小姐,永不暴怒和謀殺、永不背叛、決不殘忍,給予請求寬恕者以寬恕、總是給予女士以援助、永不脅迫女士、永不因為愛或言辭之利卷入爭吵而戰(zhàn)斗。七年啊,又是整整的七年,七年的時間。二十一歲時候,我的受封儀式開始,我換上約翰?博德特劍圣為我準備好的白衣跟亨利?波林布魯克公爵賜予我的紅袍。我舉劍至盾牌前,我無比恭敬與虔誠地向天上那無所不能的主禱告。期間,共有二十一人來破壞盾牌,一百六十八次我被擊倒在地上。他們說,堂加三勺,放棄吧,你已經(jīng)被打倒了,你已經(jīng)很累了,你現(xiàn)在放棄騎士的封號還來的及,不要在掙扎了!”
這個來自西方神圣教廷的年輕騎士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亮,插在海誓面前的騎士大劍,也隨著他的聲音在一點一點的被拔起,他似乎不是在說話,而是在高歌,在吟唱著。
“承蒙主的厚愛,使我出生在這個神話時代的末期是為了重振神話的黃金時代。感恩主,各種危險豐功偉績和吟游詩人口中壯舉都是為了我準備。而我將在今日已騎士的名義宣誓,我將永不暴怒和謀殺、永不背叛、決不殘忍,給予請求寬恕者以寬恕、總是給予女士以援助、永不脅迫女士、永不因為愛或言辭之利卷入爭吵而戰(zhàn)斗,行使騎士的職責(zé),還要在這兒做番事業(yè)。以求在整個大地上名傳千古,流芳百世?!?/p>
插在土里的騎士大劍已經(jīng)被他完全的撥出,他已一種虔誠的近乎是吶喊的聲音高聲嘶吼著。
“而我,我將已騎士的謙卑、榮譽、犧牲、英勇、憐憫、誠實、公正、靈魂,我將以此,來完成騎士一舉成名的全部事情!”
他右手的騎士大劍猛的高高舉起,舉起,舉過了頭頂。
“海誓小姐,我是一名騎士,與我們郁金香家族最古老的祖先一樣,總是游歷四方,除暴安良,至死方休。我是利劍,是守衛(wèi),是抵御寒冷的烈焰,是破曉時分的光線,是喚醒眠者的號角,是守護你們的堅盾。從前如此,今日如此,以后皆然!”
“海誓小姐,你是我心中最神圣的化身,你是,你身邊的小小是,你身后的女士、老人、孩子、弱者你們統(tǒng)統(tǒng)都是,是我心里最珍視的情感與圣光的寄托。蛤蟆老仙兒也好,蛤蟆老魔兒也行,魔羅迦那,三十六鬼什么的統(tǒng)統(tǒng)也算!”
“我!來自神圣教廷郁金家族不成器的黃金騎士馮·堂加三勺·德·圣佛朗西斯科在此宣誓,你們的惡行到此為止了!不論你們想殺死哪一個人,男人、女人、老人或者小孩。想殺死他們嗎?可以,先殺死我!你們都給我聽清楚仔細了,先殺死我,或者我們一起戰(zhàn)斗到地獄!”
“海誓小姐,我已經(jīng)準備好戰(zhàn)斗至最后一滴鮮血,再他流干以前,我是不會讓他們傷害到你的一根汗毛?!?/p>
馮·堂加三勺·德·圣佛朗西斯科的話說完了。
海誓定定的看著眼前的這個年輕騎士,他很高,足二米多的大個子,也很矮,魔羅迦那的一個惡作劇就嚇的躲起來。他的臉很方正,教科書式的騎士臉龐,他也很狡猾,不然神圣教廷也不會委派他來。
但是,他很勇敢。
并不是每一個人都有直面死亡的勇氣,更準確來說,并不是每一個人都有克服恐懼,直面死亡也要站在女士的面前的。
“謝謝你,守護在我的面前,你是一個真正的騎士。”
海誓笑了,她的手向下伸出垂落。馮·堂加三勺·德·圣佛朗西斯科放下騎士大劍,屈膝半跪著,用指尖輕輕的提起她的手。
吻之,放下道。
“It's my pleasure,madam?!?/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