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空中的日子，實際上是很乏味的。

它很懶，喜歡尋個地方，一動不動地呆著，然后靜靜地看著云下人世的喧囂吵鬧。

除了偶有總不聽它勸的風，看不慣它這幅模樣，便托著它晃晃悠悠地飄動著，從一個地方碾轉到另一個地方。

它也樂得不動彈，索性就隨了風。

它，其實一直很喜歡人類。

這些年來，世間的變化很大，它總是一動不動地偷偷地打量著那些從它身旁穿梭過載著滿滿人類的巨大機翼，直至他們離開，這才在后方不自覺新奇地感嘆出聲。

——愈來愈混亂了。

雨愁眉苦臉地看著自己的身子，抱怨著說道。

它望向雨滴，里面那些顯眼的渾濁，的確是千年前還不曾擁有的。它又想起了霧，以前它們在青山上，還曾在一起暢聊著歲月，而今遇見它，也總是一副行色匆匆，不茍言笑的模樣了。

人世間的確是變了，無論或好的，或壞的，都變了。

它其實是敏感的，敏感的不為人知。

正如它能夠輕易地看透日出時每一道穿破云層的霞光有何不同，只要它愿意，它也能感受到每一個人類心中的念頭。

不過，它已經(jīng)很久未那樣去做了，久到它也忘記是否曾經(jīng)有那樣去做過。

人類的情感包含的太多，無論是欲，無論是愛，過于復雜，也過于強烈，它承受不起，也不愿承受。

更多的時候，它喜歡去關注那些抬頭望向它的人類。

有的時候，不過是一瞥，也有的時候，是長久的凝視。

它最喜歡那樣的時刻——明明眼中的疲憊與麻木還未散去，可是當注視到它時，這些神色卻從那些孩子們的眼中一點點褪去，直到又慢慢地重新煥發(fā)出新的光彩。

這讓它感到一種無法言說的快樂。

雖然，現(xiàn)在這樣還像一個稚童般認真望著它的孩子們，也已經(jīng)愈來愈少了。

……

夏日炎熱，揮散不去的熱意在身邊徘徊，平時唯恐避之不及的風，此時心中念想著，卻偏偏不知去往了何處。

它泄氣一般徹底放縱了自己，懶懶的漂在空中，耷拉著眼皮，昏昏欲睡。

直到那道目光出現(xiàn)。

即使是閉著眼，它也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的執(zhí)著與以往它從未體驗到的情緒。

它輕輕地咦了一聲，偷偷打量著注視者。

不是曾經(jīng)見過的身著白衣，手執(zhí)竹蕭的詩人，也不是如今見過西裝革履，眉間卻有細紋與憂愁的上位者。

只是一個小女孩。

一個看上去簡簡單單，似乎沒有什么特別的小女孩。

她正一眨也不眨的盯著它，在川流不息的街上，她停住了腳步，就那樣注視著它，即使旁邊路人走過，向她投去了打量的眼神，她也沒絲毫在意，只是望著它。

它錯了。

她很特別。

它看著女孩眼中的疑惑，心里輕輕的笑著。

疑惑這樣的情緒，它也有在那些望向它的人類眼中看見，可是只要去感觸，它便知道，那些人不是為了他們迷惘的當下，看不到的未來所疑惑，便是為了他人而惑。

可是第一次的，這個女孩，卻是單純?yōu)榱怂苫蟆?/p>

——天上的白云，曾經(jīng)承載了一代人又一代人的夢想，那么，如今，我們的夢想，也是放在上面么？

——會不會，其實，那云端之上，真的有一座掩藏于世人眼中的拉普達？

真是個傻丫頭。

它看到女孩眼中的認真，繃不住笑了。

從過去到現(xiàn)在，人類那些孩子們總是為它和它的老伙計們編撰了一個又一個五光十色，陸離斑駁的故事。

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女，亦不是稚童，想來自幼所接觸的一切早就應該沒了這樣那些世人看起來天真不已的念頭，可偏偏那一瞬間想法與感觸的強烈，讓它都不禁驚詫。

它包容地笑著，看著。

看著小女孩若有所思了許久，最終被汽車鳴笛聲怔怔回神，斂了所有的神色，平靜地背著書包，緩緩往學校走去。

……

除了打瞌睡，現(xiàn)在它又多了一件事，便是去看那個女孩。

這個女孩是個標準的乖孩子，總是有條不紊地收拾打理著一切——認真學習，尊敬老師，愛護同學，隔三差五地便去當志愿者，力所能及地幫助著每一個需要她的人。

即便是一個不過交談三兩句的陌生人，說話時，她都能揚起最燦爛的笑容。

同樣的，她望向它的時候，目光亦是柔和。

它從未覺得有什么不對，直到當又是陽光燦爛的一天，同齡的孩子們嬉笑著結伴，從女孩身旁離開，去旁邊玩耍，女孩坐在高高的板凳上，晃蕩著雙腿看著它時，它心里乍然間，有了些許的波瀾。

好像……她不怎么愛和她的朋友在一起玩……

這是不是奇怪的呢？

它將目光投向了女孩旁邊的孩子們——她們正嘰嘰喳喳地聊著天，臉上掛著鮮明的笑容。

卻沒有一個人抬頭，望向它。

這似乎是可以理解的。

孩子們的世界五顏六色，有著各自的憂愁忙碌，又有著數(shù)也數(shù)不清的新鮮事，誰又會沒事，有那樣的閑暇，老是望著天空中來去自由的云呢？

第一次的，它再次留意到女孩時，心中有著隱隱的擔憂。

……

漸漸地，它發(fā)現(xiàn)了一些的不同。

一些，和女孩表露出來的不同。

她還是以前的她，會和同學們互相開著玩笑，也會嚴謹?shù)赝瓿勺约旱膶W業(yè)，只是她的眼中，那生動卻在一點點的消失，與之而來的，總是有著抹不開的郁色。

它常常和她對視，在她不知情的時候。

不是它時常關注著她，而是她越來越多的時候，看著它。

有的時候，打個盹兒，睜開眼，便看見本應去課外活動的女孩倚靠在鮮少有人來的小花園中被藤蔓包圍的長廊上，抬著頭，一動不動地注視它。

它突然醒悟。

那天在川流不息的街上女孩注視著它開始，就像是一個苗頭，女孩身上與旁人的格格不入一點點的加深，一點又一點的從內拓展開來，侵蝕著她……

……

它有著不好的預感。

它想做一些事。

可是身為云，它又能做什么。

不知道去哪里玩耍了一圈的風來了，看著它沒精打采地望著下方，又是習以為常地叨叨了兩聲，便不容拒絕的托著它離開了這片土地。

它沉默，并未拒絕。

……

日子也是這樣一天天過去，它慢悠悠地跟著風的腳步，一邊享受著清涼，一邊如往常般看著世間。

偶爾途經(jīng)學校，或是看見正值青春，歡笑的少男少女們，它也會想起那個一臉認真望向它的女孩。

不過也只是想想。

它是云，孑然一身，本就無牽無掛，沒有必要為著些許的情緒而停留。

直到，雨的到來。

一臉的慌慌張張，就這樣，跑到它的面前。

說是，那個女孩在哭。

就在露天的操場上，順著雨水，那樣默默無聲的哭。

雨的性子一向憨厚，看著云前些日子這么關注這個女孩，也覺得好奇，想著多呆呆看，沒想到，還沒看出個究竟，便把女孩給看哭了。

來不及多想，就匆匆忙忙地找云來了。

它記憶中最多的便是女孩的笑，從未看見她哭過，即使是難受的時候，也是女孩一臉沉默的樣子，怎么會哭？

它不解，以前隱隱在心中的擔憂又一次的復發(fā)。

催促著雨帶它前往，等到的時候，看見的，便是筆直站在雨中的身影，和緊抿的嘴唇。

……

愛笑的女孩，仿佛變成了愛哭的女孩。

它悠悠的嘆氣，看著正踏入學校的女孩，忍不住想到上次。

它看見她流淚，明明至今也未明白她在傷心什么，可是看到那副樣子，卻覺得心里有著悶悶的難受。

將雨推搡走，使得灰蒙蒙的天空重新變得一片如大海般澄凈的蔚藍。

陽光穿透烏云，從云層中傾瀉下來。

而它，也再一次地，展現(xiàn)在女孩的眼眸中。

出乎意料的是。

她笑了。

臉上還猶帶著未干的淚痕，眼睫上還掛著晶瑩，卻揚起頭，望著它，孩子氣的笑了。

……

最近幾日，艷陽高照。

相較于前幾天給人們帶來不便的大雨滂沱，藍天白云讓每一人的腳步都不由輕快了幾分。

女孩，也沒了那一天的傷心，而是重新展露著笑顏。

它松了一口氣。

既然她老是愛望著它，就望著它吧，總比哭好，不是么？

它在心中嘀咕著，看著正瞇著眼，一臉享受如同曬太陽的貓般慵懶的側著臉趴在書桌上的女孩，慢慢有了主意。

……

只要一抬頭，便可以看見一碧如洗的藍天，和潔白仿若天使云翼的云朵。

它拽著風，又拖著雨，再三告誡著，最近沒事不要來這里。

果然，即使引起老伙計的不滿，也是值得的。

女孩似乎又變回了以前。

一絲不茍，充滿著活力地生活著。

只是，性子卻是越發(fā)的安靜，閑暇之際，總是喜歡一個人抱著書，呆在角落里，翻上兩頁，又定定地看著它。

這都不算事。

它輕快地想著，一改之前的懶散，在風中勤快地變換著各種各樣的形狀，讓這個眼中仿佛還有童話的姑娘，溫柔地沉迷著。

……

可，好景不長。

女孩再一次哭了。

即使是一望無際的藍天，她也沒有露出一絲的笑顏，反倒是靜靜地仰著頭，無聲地流著淚。

為什么會哭呢？

它無措張皇地看著四周，沒有一絲風，沒有一滴雨。

晴空萬里，偶有浮云，是她最喜歡的景色，可是她怎么會哭呢？

女孩在學校中，愈發(fā)地形影單只了，每天低著頭，不知在想著什么，即使有人交談，她也勉強打著精神回完話就立刻離開。

它擔心她。

想看著她眼神里的神色，卻又怕再一次看見她那通紅的眼眶。

……

最近就連人類的新聞，都喜笑顏開地訴說著這一段時日的好天氣。

每個人看上去都歡快極了。

偏偏，它關注的那個女孩，卻是眉眼間怎么也遮擋不住的難過。

像是一個魔法，讓原本笑容燦爛的女孩，褪去了所有的堅強，唯剩下骨子里的倔強，獨自一人，在偏僻的地方靜靜看著它流淚。

明明，是陽光明媚。

明明，它讓這方天地除去了風雨。

可，偏偏，女孩的上空卻像是籠罩著一片烏云。

一片它觸碰不到，退散不得的烏云。

……

女孩，好像病了。

女孩，好像不喜歡它了。

女孩，好像害怕了。

她帶著厚重的帽子，她的面色愈來愈蒼白，她的眼眸沒有一絲的生氣，她快步而又匆忙地走過街道，路上偶遇熟人，她都如同一只受驚嚇的貓般，慌張地躲在一旁。

沒有問候，沒有笑容，什么都沒有。

它到她家去看她，可是她沒有像以往一般，掛著甜美的笑容，伸著懶腰，看著外面的藍天白云，而是快速地一瞥后，咬著唇，將窗簾拉下。

它看不到她了。

……

最終，還是風帶來了她的消息。

她蜷縮在家中，一直在哭，不知道為何而哭，也不知道何時停止。

只是在哭。

它著了急。

她已經(jīng)有好些天沒有出家門了，它只能覺察到那揮之不去的沉悶，卻根本就無從看到她。

它費盡心思地將自己打整得漂亮，對著太陽的角度挪動著身形，想著女孩拉開窗簾后，從什么方向看，它會最好看。

每日，每時，每刻，每分。

雨也按捺不住性子，老是用各種各樣的渠道托著消息，說是再這樣艷陽高照下去，植物們就要缺水了。

可是它卻異常堅決。

老是喜歡看著它的姑娘，如今心中還未晴朗，現(xiàn)在這樣的時刻，怎么能下雨？

……

付出總算是有回報的。

女孩終于肯見它了。

拉開了窗簾，女孩消瘦的身影出現(xiàn)在它的面前，她低垂著眼睫，看不清一絲的神色。

它心中有著隱隱的心疼，卻也有著些許期望的歡喜。

能看見它便好，也不枉……

它翹起了嘴角。

一時間，藍天更甚，微涼舒適的風拂在女孩的面上，像是吹醒了沉睡在自己夢中的她，迎著陽光，女孩看見的便是那純白的云，和天際飛去的白鴿。

這一番景色，不出意外，一臉淡漠毫無情緒的女孩的確有所觸動了。

可是，令它沒有想到的是，女孩沒有笑，沒有欣喜，只是又一聲不吭地流下了淚。

她甚至自己也未察覺到自己的哭泣，面無表情地看著藍天，然后那淚水便從她那沒有絲毫光彩，如同一潭死水的眼中默默滑落。

緩緩的，生硬地，她抬起了手，將手伸出窗外。

風的氣息，碰上了她無力微耷的手，像是間隔著觸著空中遙不可及的云。

——真好。

她生澀地開了口，干啞著嗓子低聲說著。

依靠著墻，她坐了下來，將頭輕輕抵在微涼的玻璃上，眼睛無神，卻一眨不眨地看著云。

就像第一次，它發(fā)現(xiàn)她注視它時，那般認真。

它也收拾它所有的動作，一動不動地在上空，望著她。

一下午，便這般過去了。

天際的顏色漸漸地昏沉了下來，陽光慢慢褪去，它的形狀也模糊起來。

而就在這時，它卻聽見了女孩輕輕的囈語。

——我也想變成一片云。

它驚詫望去，看見的便是女孩眼中的死寂，茫然與一絲埋藏深處的渴望。

……

她看不見它了。

無論是雨天，還是晴天，她都看不見它了。

它沉默地看著她，如同一個乖巧的牽線木偶，按著世間的規(guī)則做著一件又一件的事，可是那原本清亮的眼眸，像是籠上了一層厚厚的迷霧。

看不見任何人，亦看不見它。

它失去了和她的牽連。

曾經(jīng)見到的那種格格不入，如今在它看來，已是顯眼至極。

女孩一個人去學習，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獨自在路燈下走著路。明明最是活力的時候，它卻覺得她快要倒下去了。

它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

它也不知道她在想著什么。

它嘗試著去感應，卻只探到一片虛無與麻木。

女孩不怎么笑了，也不怎么哭了，她的異常終于被她身邊的人察覺，可是每次的交談，卻只會加深那眼眸中的痛楚與無奈。

可是有那樣一瞬，它心驚的發(fā)現(xiàn)，她那一閃而過的，如火焰般炙熱危險的，瘋狂。

……

女孩不見了。

就那樣猝不及防地消失了。

它找了許久，最后卻是在醫(yī)院中找到了她。

女孩掛著點滴，目光沉沉地望著窗外，毫無波瀾。

沒有了。

什么都沒有了。

沒有從前的朝氣溫暖，也沒有之后令人不放心的瘋狂偏執(zhí)。

只剩下。

沉寂。

滿滿的沉寂。

它定定地注視著她望向它的眼睛，它能感受到，她并沒有真正的看著它。

它突然感到難過。

因為，它感受不到她的靈魂了。

而她，似乎也找不到她自己了。

但她仿佛并無所謂，仍然無望地注視著窗外，好像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沒有想。

它知道，她是放棄了。

因為，它察覺到了。

察覺到她麻木沉寂下的無動于衷。

它的眼神中充滿了悲哀。

為自己的無能為力，為女孩的麻木不仁。

女孩曾經(jīng)幫助了那么多的人，曾經(jīng)揚起了那么多次的笑容，可是現(xiàn)在，又有誰，能夠幫助她，幫助她揮散她頭頂?shù)哪瞧瑸踉疲坑钟姓l，能為她揚起笑，讓笑容驅散她心中的陰霾？

……

它恍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女孩時的場景。

其實，那個時候，她便是如此的不同。

只是它從未意識到。

它該想到的。

就在它重新出現(xiàn)，在雨中哭泣的女孩展開了笑顏時，它就該想到的。

它，對于女孩而言，究竟是什么……

直到她心中的烏云一點點蔓延，幾欲要毀了她的這一刻，它這才明白。

……

少女沉沉地睡著。

滿臉的蒼白，身上的肌膚如同針刺般泛著疼痛，她不自覺地蹙著眉。

……

夢中。

蔚藍而又廣袤的天空，白云在風中微微翻涌凝結著，海浪拍打著暗礁，天際有海鷗掠過。

而這時，不知從何處，一個溫柔的聲音隱隱傳來。

——我在你的心中，把自己種下了。

——可好？

……

少女緊蹙的眉梢漸漸柔和。

它看了她許久，最終微笑著，離開了。

……

它為她在心里種下了一片云。

只因為，它一直，便是她的救贖。

她的希望。

……

……

多年之后。

——今天的天氣真不錯，你喜歡？

——嗯，喜歡。

——那，是喜歡這藍天，這白云，還是這陽光……或者是這涼爽愜意的風？

——唔……我也不知道。我恐怕，就只是單純的喜歡這樣的天吧。

女孩輕聲說著，目光柔和，抬起手心，捧著陽光，輕輕揚起頭認真地看著。

吶，這樣的天，似乎讓她更有了想要好好生活的勇氣呢。

她含著笑，心里想到。

女孩未曾察覺，在她望向天空的眼眸深處，有一片白云，始終環(huán)繞。

（完）

‘豆’家之言：

天空中那自由隨著風兒飄去的云彩，就好似綴滿星空，名為夢想的繁星。

我們會為之欣喜。

我們會為之感動。

我們會小心翼翼地珍藏著。

帶著期盼，帶著憧憬。

如同懵懂稚子一般，心生仰慕著。

夢想，夢想。

它似是永不可及的絕望，

可，它亦是生命中活著的希望。

夢想啊，夢想啊。

你究竟是何等的模樣。

大概，也要看，你在世人的眼中被如何的點亮。

另附：

夢想究竟是引領我們前行的繁星，還是帶領我們墜落深淵的巨石。

這并不是問題。

問題不過是，我們如何看待罷了。

（備注：只點名了主隱喻，還有一些小細節(jié)處并未點明，期待有興趣者可以評論揣摩，謝謝大家閱讀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