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遇到他時,他正站在一片破敗的農村地基旁,5月的湖南陽光很好,樹木長出了新的綠油油的葉子,他穿著一件舊棉衣,雙手插在褲兜里,目送他的兒女離開。兒子在廣東打工,女兒嫁到另一個城市。
他的目光一直跟著摩托車轉移,一直等到摩托消失在山頭轉角處,他才回過眼神,突然看見我走到了他的身旁。
“你女兒好久沒回來了吧?”我回想我上次見她,好像還是20年前。
“不不,她經(jīng)?;貋砜次摇!彼B忙辯解。
“哦,可能是我回來得少,回來又基本沒碰見她?!?/p>
“對,你回來得少?!彼坪踉谪焸湮?,“我女兒經(jīng)?;貋?,她對我很好?!鳖D了頓,又說,“她要把我接到城里去住?!?/p>
在我們村,“住到城里去”是一種無上的榮光,老年人勉勵孫兒孫女好好讀書的理由也是“將來生活在城市里”,如果兒女也要把自己接到城里去,那更是非常了不起的炫耀。
但事實上,誰也不愿意住到城里:狹小的空間,局促的空氣,擁擠的交通,陌生的環(huán)境,住在對面卻誰也不認識誰,這些都會讓老人很不適應。
“哦,那你去啊,跟女兒生活在一起多好?!?/p>
“不,我不想去。”
“哦,那倒是,生活在鄉(xiāng)下多好,空氣好,熟人多,空間大……”我自以為是地為他分析。
“不不不,”他連忙擺手,“生活在農村里并不好?!?/p>
“并不好?”我很驚訝,老人大多喜歡住在農村里啊。
“是的,并不好,生活在農村里很孤獨。”
沒錯,我一點也沒夸張,已經(jīng)將近80歲、基本屬于文盲的他,用了孤獨這個詞。我無法想象在這個詞的背后,他到底承受了怎樣的孤獨,空蕩蕩的房子,昏暗的燈光,寂靜的山村,無數(shù)個白天和黑夜。村里人很少,動物也少,到了晚上,大多數(shù)人都睡得早,天一黑,這個村子就像沒人住一樣。因為來的人少了,狗也懶得叫一聲。
他家是地主成分,歷史特殊時期,父親被打倒,他和哥哥被拉去批斗,母親受不了刺激上吊自殺,妻子離他而去,后來哥哥也上吊自殺,整個家被掘地三尺地抄了。后來他又結婚生孩子,如今守著半分薄田,一棟還不錯的房子,養(yǎng)著幾十只雞,一些李子、橘子樹。
在我回去的時間里,很少見到他,偶爾看到,他也是弓著個背,在自己的房間、廚房鉆出鉆進,很少與人交流。
“既然在農村孤獨,你為啥不去城市與女兒???”
“哎,不去。我還能動,自己在家弄點吃的,不去麻煩她,女兒已經(jīng)成家了,她有她的事業(yè)。她說要給我租房……哎,不去,租房好貴?!?/p>
我了解這個四線城市,房價并不高,我很奇怪:“這個城市租房應該不會貴???”
“不,那是你不了解這個城市,租一個月要兩百塊錢呢!”
我差點笑了出來:“才200塊,很便宜了。”
他一臉嚴肅:“兩百塊還不貴?”于是,他給我掰著手指頭算。他講今年他生了一場病,到醫(yī)院檢查是“動脈粥樣硬化”。
那段時間,他吃不下飯,騎著摩托車去趕集,早上吃了一碗米飯,3元錢,中午買了4個包子,2元錢,晚上回家不想吃,就泡了一杯孩子送的核桃粉,1元錢一包。一天總共6元錢,還不用做任何事,一個月30天,總共180元,這還建立在不用種田、種菜、養(yǎng)雞養(yǎng)鴨養(yǎng)魚等任何勞動的前提上。
“兩百塊夠我吃一個月了,還不用開火做飯,能吃得很好了。有這個錢去租房還不如給我,浪費那錢干嘛?”他非常認真地跟我說,“生那場病去醫(yī)院花了我很多錢,一共5700元,你說多貴!這是報銷完后的錢,報銷前還多一些?!?/p>
“現(xiàn)在國家給你有養(yǎng)老金吧?哎,什么時候國家要是能給農民退休就好了。”我感嘆。
他立馬來了精神:“要是能退休,那當然更好了。我啥事都不用做了,假如給我3000元退休金,我愿意花2000元請個保姆,留1000元自己用,怎么用都用不完。不過現(xiàn)在國家政策也好,有養(yǎng)老金,以前哪有?想都別想?!?/p>
我問:“你現(xiàn)在還種田嗎?”
“我兒子不讓種了?!?/p>
“那你還種嗎?”
“再說吧?!?/p>
“別再說了,何必種呢?你種田看起來是給兒女減輕負擔,可萬一把身體累壞了,反而會拖累兒女,還不如養(yǎng)好身體,這就是給兒女最大的支持?!蔽翼樦男睦碇v。
“嗯,是是。其實一年能吃多少啊。你算算,”他又掰著手指頭,“我每天6兩米,一個月20斤米,一年240斤米,按照2元一斤,一年都不到600元錢?!?/p>
“是啊,那就別種了吧。”
“嗯,不種田了。那就不種了?!?/p>
那天,他的話特別多,我孩子在一邊玩沙子,我偶爾跑過去,他就跟著我,一直跟在我旁邊說。
他說“七十三八十四,不死不好意思”,他還說“少年愛,老年嫌,中間只有二十年”,他聊得很開心,他說這個年齡能死了,即便是現(xiàn)在死也算高壽了,在古代七十古來稀,他已經(jīng)80了,更稀了,“我就一個愿望,不要死于癱瘓,那樣給后人添麻煩,自己也沒尊嚴,最好能直接死掉,倒地上就死掉那種?!?/p>
我說,“你別這樣說啊,沒有老年嫌這個說法,現(xiàn)在都流行: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他很開心的哈哈大笑:“還有這種說法嗎?哈哈,還是你們讀書人懂得多。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好,國家這個政策好?!?/p>
末了,我用說服我父母的道理跟他講:“如果覺得在農村里孤獨的話,那就去城里跟女兒住吧,幫女兒帶帶孩子,想想你女兒每個月花200元錢到哪里請你這么好一個保姆啊!她會很開心的?!?/p>
他臉上笑得綻開了花:“是的,是的。那要把家里的東西都賣掉,不過也沒啥值錢的了。”
那天之后,我再沒有跟他聊過。最終,我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搬去跟女兒住,也不知道是否還想去。也許,在他的心里,200元錢依然是一筆巨款,是心底一道坎。
他并不知道,在離他不遠的鎮(zhèn)上,房子已經(jīng)1000元一平方了,在離他兩個城市距離的省會城市,房價已經(jīng)1萬元一平方,租房是2000元一個月,而在離他遙遠可望不可即實際卻只有幾個小時高鐵車程的北京,200元連租一個廁所都租不起;
他也不知道,我們經(jīng)常聚餐,3-4個人一次工作餐就要花200元以上,如果是招待宴席,一個菜就是200元以上,一瓶酒動不動就是上萬元;
他更不知道,當時站在他對面的我,身上衣服就不止200元一件,在離他想象中的城里的大商場里,一個裝錢的錢包,也經(jīng)常上萬元。
這個世界當然不能這么簡單地對比,可是,后來每次我買衣服的時候,或者吃飯的時候,在掏錢或刷卡時,我總是會想起他的這句“一個月要兩百塊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