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普通人的生活，遭受了來自互聯(lián)網(wǎng)的“降維打擊”。
一
“像你這樣來買菜的年輕人很少了”
謝阿姨是市場里的一名魚販。
那時我還在贛南某報社做美食編輯，下了班，打算回家做道“贛南小炒魚”給家人吃，又怕自己不太會處理魚，便在魚攤前猶疑不決。最終，還是魚販先開的口。
“小伙子，想買魚??？”
“嗯，準備做個小炒魚?！?/p>
魚販笑瞇瞇地說：“哎呀，阿姨這里正好有1斤多的草魚，做小炒魚正合適，今天都快賣完了，便宜點給你?！?/p>
在得到我的點頭默許后，她麻利地撈起一條魚，摔暈刮鱗，取出內(nèi)臟。
我買魚的衛(wèi)府里市場大門。
我暗自打量起面前這個忙碌的女人：身材矮小，頭上頂著時髦的金色大波浪，和防水膠衣膠鞋的穿著格格不入，棱角分明的臉頰上嵌了一對丹鳳眼，唇上還抹了口紅。
這個阿姨還蠻講究的嘛，我心想。這時，她突然起身，把殺好的魚裝進袋子遞給我：“小伙子，魚我已經(jīng)給你剁好了，回家沖一下就可以做?！?/p>
我打開一看，魚身已經(jīng)切成了大而均勻的薄片，魚頭和魚尾整齊地碼放在上面。我付過錢，連連道謝，阿姨揮揮手：“下次再來??！”
從那以后，我買魚都只到金頭發(fā)阿姨這里買，聽市場里的人都叫她謝阿姨。一回生二回熟，每次去買魚，謝阿姨都拉著我聊家常，從她的話里，我知道她有2個女兒，其中1個和我差不多大。
提到這個，謝阿姨感嘆：“你們年輕人啊，就喜歡抱著手機電腦玩，我就不會玩，所以和家里兩個聊不來，現(xiàn)在像你這樣來買菜的年輕人很少了?！蹦┝擞謬诟牢遥骸暗?，小伙子你要減肥，不能吃那么多！”
衛(wèi)府里市場入口
10月份，“社區(qū)團購”在贛南這個三線小城遍地開花，光我住的小區(qū)，就有3家平臺、8個自提點。所謂“自提點”，實際就是路邊的社區(qū)便利店——不論是賣燈管的，還是做玻璃的，只要有門店，一律成了電商平臺的領地。
小區(qū)電梯里輪流播放著“0.01元搶皇帝柑，72元搶4斤牛肉”的廣告，居委會管理員也變成了“社區(qū)團長”，每天都要在業(yè)主群和朋友圈發(fā)上好幾遍團購信息。
小區(qū)居委的朋友圈。圖源：朋友圈截圖
架不住“擊穿底價”的宣傳，我也在平臺上買過1分錢1斤的臍橙、18塊一斤的豬蹄和5塊1條的魚，到手才發(fā)現(xiàn)，臍橙就像白開水，勉強解個渴；魚是冰凍的，就算用蔥姜蒜料酒腌過，吃起來還是又綿又腥。
“便宜就行咯，隨隨便便解決一頓，又不用出去買，方便一點?！奔胰硕歼@么寬慰自己。但我是對“吃”很看重的人，沒過幾天，我又來到了謝阿姨的魚攤上。
社區(qū)團購0元購頁面。圖源：App截圖
市場沒有原來那么熱鬧了，下午6點，大部分的攤販都收鋪了，連關門最晚的調(diào)味品店也拉下了門簾——以往，這個時間點可是菜市場的“晚高峰”，即使是下了班、不想做飯的年輕人，也會來轉(zhuǎn)轉(zhuǎn)，買點粉面應付晚餐。
我穿過一排冷清的商鋪，來到一盞白色長管燈前。謝阿姨面無表情地坐在魚攤上，見我來了，才打起笑臉：“小伙子來了??！”
我朝四周掃了一眼，坐在了謝阿姨剛才坐的椅子上，像平常那樣打開了話匣子：“阿姨，現(xiàn)在到處都是社區(qū)團購的廣告，很多人在社區(qū)團購上買魚了，你知不知道？”
話剛說出口，我突然意識到互聯(lián)網(wǎng)的事，她可能不懂。正要換個話題時，謝阿姨卻放下了手里的魚，看著我說：“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用手點了點周圍的攤販：“就是這個社區(qū)團購，搞得我們這段時間都沒生意做，你看看，現(xiàn)在都沒人了。”
說完，她又開始忙碌起手上的魚。魚池里，氧氣管咕嚕咕嚕地冒著泡，魚兒圍在一圈，貪婪地吸著氧氣，掀起陣陣波浪，我一下看走了神，覺得這水面的浪花，好像“時代的浪潮”。
下午5點的市場
二
“那時候生意好哇”
謝阿姨本名謝寶珍，1970年出生在贛南的水西小縣城。
70年代的贛南窮得叮當響，屬于臺海前線，不發(fā)展工業(yè)，小縣城兩面依山，適合生長的臍橙還是新鮮作物，兩面傍水，卻連種稻谷的田都沒幾塊。謝阿姨在家長到19歲，身高只有1米47：“當時餓的哦，天天去山上折馬齒莧，放在太陽下曬，曬得沒那么澀了當飯吃，頭上長滿了石婆（虱子）都沒力氣捉，想著媒人上門提親，把自己嫁出去就萬事大吉。”
事情如她所愿，成年后沒多久，提親隊伍就走進了她的家門。1990年，謝阿姨的大女兒出生了，餓了20年的謝阿姨，沒有足夠的奶水。吃苦耐勞是客家人的天性，看著層疊峰巒的山山水水，她和丈夫商量，決定賣魚營生。
那時贛南除了城區(qū)，基本上都是山路。托了上天的福，謝阿姨家離贛江并不遠，每逢農(nóng)歷雙數(shù)、客家人“赴圩（集市）”的日子，夫妻倆就去江邊買魚。買來的魚用搪瓷盆裝著，再用擔子挑到贛縣、虎崗等離江邊更遠的鄉(xiāng)鎮(zhèn)去賣。
“你別看現(xiàn)在去虎崗開車一下子就到了，（那時）好遠！老天爺，挑著個盆子，走過去得幾個小時?！敝x阿姨看著我，嘴巴張得老大。我被她浮夸的表情逗得直樂。
那段日子雖苦，但講起來，她眼睛卻是閃著光的。
1993年，贛州衛(wèi)府里改造成為農(nóng)貿(mào)市場——這里原是明清時期的贛州兵衙，1927年國民黨發(fā)動“白色恐怖”時曾被用作刑場，后來一直荒廢，直到改造計劃出臺。謝阿姨認為機會來了，和丈夫商量，用賣魚幾年存的錢，租一個小商鋪。
“我們（本地人）都是很傳統(tǒng)的，覺得這里風水不好，而且贛州人比較穩(wěn)重，沒有十足的把握不會做生意，當時做生意的人少，租這里的人更少，我們想的咧，衛(wèi)府里再怎么也是城區(qū)，租金也便宜，就租下來了?！?/p>
贛州靠近粵北，衛(wèi)府里市場內(nèi)，有很多開了30年的正宗潮汕熟食店。
如今看來，她的決定是對的。衛(wèi)府里市場位于老贛州城區(qū)的黃金地段，旁邊是本地人至今還喜歡去的贛州公園，往前走100米，就是最繁華的商業(yè)街。市場建成后，1層賣菜，2層3層賣衣服雜貨，之后的很長時間，逛衛(wèi)府里市場都是贛州人的潮流。
“那時候生意好哇，最多的時候我們租了6個鋪子！”謝阿姨翹起大小拇指比了個“6”。掙了錢的謝阿姨在水西蓋了棟房子，成了當?shù)刈钤缟w水泥房的人家，逢年過節(jié)，親戚都聚到她家?！安贿^咧，就是沒什么時間管女兒了?！敝x阿姨頓了頓說。
后來，大女兒去了武漢學建筑專業(yè)，又考了研究生，全獎去了德國留學，回來后進入武漢某單位當公務員。但這些，謝阿姨也是這幾年才知道的：“我都隨她，反正我也不懂，江西很多人都不讓女孩子讀書的，我就讓她讀。然后就在武漢做公務員哇，準備在武漢定下來了。”
衛(wèi)府里市場外的街道，能通向贛州公園。
然而，舒坦的日子并未持續(xù)太久。1999年，謝阿姨的丈夫患上了腸癌，她思來想去，覺得問題出在了賣魚上：“賣魚太辛苦了，吃飯有一頓沒一頓的，他還抽煙，吃檳榔，就得腸癌了?！?/p>
丈夫沒法繼續(xù)賣魚了，謝阿姨把檔口退掉，只留下1個。她安慰自己：“正好不用那么累?！辟u魚之余，謝阿姨帶著丈夫四處求醫(yī)。贛南地區(qū)普信中醫(yī)，兩口子走遍了各大醫(yī)院，無果，轉(zhuǎn)而寄望于中醫(yī)和偏方，賣魚攢下的錢，很快就散得一干二凈。
千禧年到來，火熱的生活隨著20世紀一去不復返。2001年，謝阿姨的小女兒出生，日子卻沒有因此好起來。她長期一人在市場奔波，抱病在家的丈夫因此患上了疑心病——一天下午，她在市場的發(fā)廊洗頭，丈夫突然闖進來，當著眾人的面扯她的頭發(fā)，質(zhì)問道：“你是不是在外面有男人了？”
“放他媽屁咧，就亂講?！敝x阿姨吐了口口水，摸摸頭頂金黃的大波浪，說，“我原來長得確實很漂亮唉，直到現(xiàn)在還有老頭拐追我！”
衛(wèi)府里市場內(nèi)，頗有年代感的商鋪。
兩口子的拉鋸一直持續(xù)到2016年。那年年底，丈夫去世了?？赡苁撬皩χx阿姨的不信任，或是疾病導致的家庭返貧，也可能是想到他年紀輕輕就拋下母女仨離開人世，講到這里，謝阿姨脫口而出：“啊，他終于死了?！彪S著陰冷的傻笑，這個話題戛然而止。
這些年，積蓄都拿去給丈夫治病了。往時逢年過節(jié)必到的親戚開始躲著謝阿姨，怕她管自己借錢。家里除了當初蓋的水泥小樓，什么都沒有了，她被水西鎮(zhèn)政府評為貧困戶，沒過多久又摘了，覺得太丟人：“村里的人都說當貧困戶好，我就看不起那些人，有手有腳不去做事，天天等著別人給，不過我兩個女兒讀書，政府確實幫了很多，我非常感謝?！?/p>
丈夫去世后，她打算在僅余的攤位上繼續(xù)做下去。她算了一筆賬：攤位月租2000元，倉庫1500元；賣魚水電需求大，每月500元。好歹她也是老商販，熟人多，門路廣，前些年開拓市場，攢下了一批固定采購商，一個月穩(wěn)打穩(wěn)扎也能掙個6000來塊，若碰上酒店、大排檔多進貨，還能賺更多。
然而如今看來，這個目標是越發(fā)不可能了。
衛(wèi)府里市場，賣水產(chǎn)的攤位基本都撤走了。
三
失落胖頭魚
市場外，天已黑透，謝阿姨拉著我，打開了一個社區(qū)團購APP。
“這就是那個社區(qū)團購吧？”她問我。
“是的。”
謝阿姨蹙起眉頭，說最近2個月，魚攤的營業(yè)額都只有2000來塊，大多還是酒店訂的貨。菜場里，來買魚的人壓根沒幾個。
APP頁面上閃爍著“今日紅包福利”，點擊后便彈出信息：“您已獲得85.59元，推廣提現(xiàn)?！边€有1分錢一份的蔬果，做任務就能領。
我問謝阿姨怎么看待這些營銷策略，她不以為然：“雖然我做的這個是小生意，但是做生意的人都一樣，是不可能虧的，就像超市一樣，買了多少錢就可以抽彩電，目的還不是多賣貨？無奸不商，現(xiàn)在給你的，以后要幾倍的拿回來?！?/p>
下午5點的水果攤，店主坐在攤前等待來客。
聽她說完，我一陣默然。天色已晚，我順勢道了別，提著魚回去了。到家后，內(nèi)心卻良久不能平靜，思來想去，還是向單位請了4天假，決定去謝阿姨的攤位上幫忙。謝阿姨一開始拒絕了我，怕我受傷，央了幾次，她才勉強同意了，讓我第二天早上8點到。
但賣魚哪有8點去的道理？第二天早上，我5點40分就起了床，6點鐘來到了謝阿姨的魚攤前。
“怎么那么早就來了？”謝阿姨見了我很是驚喜。
“8點鐘魚都賣完了，你還想騙我？”
她點點頭：“小伙子確實蠻機靈?！?/p>
可我還是晚了一步——謝阿姨的魚攤在凌晨3點鐘就忙開了。天還沒亮，她就拿著酒店的預定單，去倉庫逐個備貨。有條件的大酒店一般都有養(yǎng)魚池，送活魚去就行；連鎖餐廳和大排檔則沒有，她要一條一條把魚殺好，去鱗去內(nèi)臟，打好包，等酒店的人來取，或是在午市開業(yè)前送過去。
備好預定的魚貨后，菜場的早市開始了。謝阿姨往攤前的魚池灌滿水，又從倉庫撈來一批魚，倒入池子，供客人挑揀。等我趕到時，她已經(jīng)把這些活忙完了，讓我坐下。我擺擺手說不用，往魚攤后一站，雙手放在腹前，像餐廳里準備招待客人的服務員。
12月月底那幾天，贛州只有3度，菜場的陰暗潮濕讓寒冷變得更刺骨，我穿了2件毛衣還是冷得跺腳。謝阿姨坐在椅子上，瞇著眼，滿是老繭的手凍得通紅。我問謝阿姨：“冷嗎？”她說早就習慣了。
早上7點半，天亮了，按理說，該到了老頭老太集體出門買菜的時候，可我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市場依舊冷冷清清。見我站在一旁干著急，謝阿姨頭也不抬，說這段時間就這樣，沒事。
早上8點，我拍下的菜攤一景。
時針指向10點，終于來了第1位客人。他要了一條雄魚（胖頭魚），我穿好圍裙，學著謝阿姨的模樣，麻利地從水里抱起一條魚——沒想到，那魚力氣真大，魚尾一掃便甩我臉上，我趕緊把它卸到菜板上，閉上眼，操起菜刀背，朝著胖頭猛地敲了幾下，魚終于不動了。
刮鱗是個細致活兒。胖頭魚的魚鱗細小，魚身又滑，真操作起來并不簡單。謝阿姨囑咐我要刮干凈，否則不好吃。翻來覆去刮了幾遍，我又從上到下摸了一遍，確保都干凈了，再從魚頭處下刀，把魚剖開，除去內(nèi)臟，魚泡單獨拎出，給客人留好。贛州靠近湖南，我猜它的魚泡和魚頭會被做成“剁椒魚頭”，身子則是一道“客家魚丸”。
把魚遞給客人后，我們收到今天的第一筆進賬：39元。我脫下圍裙，理了理沾滿魚鱗的頭發(fā)，謝阿姨望向我，笑著問：“好玩吧？”
我在殺魚
之后陸續(xù)來了兩三個客人，買的都是1斤多的鯇魚；也有光問不買的——有一回，客人在攤前駐足，我微笑著迎上去：“師傅您要什么魚？”
“小伙子，你們這鱸魚和鯇魚怎么賣哦？”
“鯇魚7塊錢，鱸魚13塊一斤?！?/p>
話音剛落，那人頭也不回地走了——在社區(qū)團購APP上，鱸魚9塊9一條，鯇魚1斤只要2.99元。
胖頭魚賣出的39元，竟成了當天最大一筆零售額。
結(jié)束了上半天的生意，市場里升起了飯菜的香味。菜販們都自備了小電飯煲，家里帶來的食物，熱熱就能吃。
飯畢，謝阿姨打算到江邊進點貨。路上，我們的電三輪駛過新修的柏油公路，沿岸的風景從眼前掠過，謝阿姨突然指著某處，說：“原來這里都是山坡，我們當年‘赴圩’就是在這邊進的魚?！?/p>
進貨的地點距離市場20多公里，謝阿姨沒有更好的選擇：“現(xiàn)在靠近市區(qū)的江邊都做成景點了，賣的魚比我們都貴?！睗O船上，我看著魚販們一來一往地報著進貨價：鯇魚3元一斤，鯉魚2元一斤，鱸魚8元一斤，雄魚2點5元一斤。乍一聽，毛利似乎挺高，我默默算了一筆賬，發(fā)現(xiàn)扣除掉房租水電，1條魚實際上賺不了多少錢。
但饒是如此，依舊會有客人嬉笑著臉，要我們抹去幾毛錢。
四
飯店也用社區(qū)團購
在魚攤幫工的第2天，依舊是早上6點到。
想起前天回家時，給家人親戚講起魚攤一天的見聞，他們并不感興趣，覺得我去幫工實在是多此一舉，“隨便看幾篇報道也能寫出來”。我沒理會，想著還是要腳踏實地。
這天有5家餐廳訂了貨，但都沒有配貨員，要謝阿姨親自送過去。我是美食編輯，對贛州的餐廳了如指掌，便主動領下送貨任務。架不住我的央求，謝阿姨答應了：“到10點沒人來買魚了，我跟你一起去?！?/p>
在著名景點郁孤臺送魚
10點過后，果然沒客人了。我們把要送的魚一筐一筐往電三輪上搬，一筐撂上去就是“咚”的一聲響。訂貨的5家餐廳在我供職的報社做過推廣，我和老板都頗有交情。然而那天，作為他們的“供貨商”，我突然感到渾身不自然——據(jù)我所知，他們進得最多的鯇魚和鱸魚，到了夜市就會搖身一變，成為招牌菜“贛南小炒魚”和“炭烤深海鱸魚”，賣到48元或者88元一份。
生意做得最大的時候，謝阿姨曾經(jīng)“拿下”過贛州大部分餐廳。提起這個，她仍有些不甘：“本來也是要零售轉(zhuǎn)批發(fā)的，就是那個死老頭拐（指丈夫）?！比缃襁€從她這進貨的，就剩這么幾家了，“餐廳又不講究那么多食材的品質(zhì)，什么便宜買什么，在那個社區(qū)團購上買，第2天就送到門口。之前XX樓、XX悅（幾家贛州名店）都是我們送的，現(xiàn)在都不來了?！?/p>
我安慰她：“三分天注定嘛?！敝x阿姨悶悶地嘆了一聲，不說話了。電三輪停在餐廳門口，不等我搭手，她便抬起幾十斤重的筐，一步一步挪向后廚。
訂魚貨的餐廳
送過魚后，我們回到市場繼續(xù)營業(yè)。謝阿姨的手機響了，微信收款提示已收到了當天的第22筆收款，后面是今天的營業(yè)總額，共計774元。接下來再送一家麻辣燙店，我當日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X亮麻辣燙”開在商城步行街，是家新店。我提著切好的魚片進了門，老板是個胖胖的女人，她接過袋子，揚起頭問我：
“小伙子，你是謝阿姨新來的幫工??？”
“是的?！蔽覒?。
“明天我們那個單子暫時別送了?！彼p聲囑咐。
“啊，為什么？”
見我一臉疑惑，她將我引到一只冰柜旁，用手指了指冰柜角落里堆著的袋裝魚片：“我們先用這個了，團購上買的，看看好不好用。”
當天的營業(yè)額
五
“菩薩會原諒我的”
幫工的最后一天，我打算早點到。凌晨2點半，鬧鈴響了，一掀被子，我瞬間就后悔了——也太冷了吧。那天，靠近廣東的贛南，氣溫已降至零下1度。
來到倉庫時，謝阿姨已經(jīng)忙開了。見我來，她傳給我?guī)讖垎巫樱骸鞍凑丈厦婢频甑男枨?，一條一條拿，殺好，用黑袋子裝?！?/p>
倉庫很昏暗，在白熾燈光的反射下，每條魚背都是黑的，很難分辨。想著反正每種魚都要，我先撈上來幾網(wǎng)。大小不一的魚在潮濕的水泥地上甩尾跳躍，污水飛濺在頭發(fā)上，臉上，衣服上。我倆毫不理會，用袖子擦一擦，就繼續(xù)忙手上的事。
實話說，之前我沒殺過生。初時殺魚，我連看都不敢，要是旁人在邊上觀摩，一定覺得場面滑稽——一個大小伙兒蹲在地上，緊閉雙眼，抿著嘴唇，一手抓魚，一手拿起刀背，對著魚頭猛砸，砸沒砸準也不知道。感受最深的，是用手掏出魚的內(nèi)臟時——我能感到它內(nèi)部的抽搐，之后用力一扯，整套內(nèi)臟就拉出來了。
殺多了也就麻木了。到了后來，我?guī)缀跏敲鏌o表情把魚拍暈，刮鱗，去內(nèi)臟，然后把魚丟到一邊，一條、一條、又一條。
殺了一早上的魚，謝阿姨的手被泡得紅腫。
所有魚貨處理妥后，已是清晨5點?；璋档臄偽焕?，我打開前置攝像頭仔細端詳：我的眼角泛著血絲，頭發(fā)則貼在臉上，流下一道道猩紅的印，嘴里也是鮮腥的味道。我感覺自己好像是一名午夜屠夫。
謝阿姨拍拍我：“小伙子還好嗎？”
“感覺不太舒服，想吐?！蔽艺f。
她讓我去洗把臉，漱漱口，還給我買了豆?jié){，說：“一開始是這樣，會慢慢習慣的?！?/p>
這些魚送到顧客手上，就是無數(shù)人勞累一天后的晚餐、親朋好友間宴客送人的佳肴，也算是有好的歸宿——謝阿姨這么安慰我。
她又說：“我們這些人咧，做的是殺生的活，所以更要善良，每到農(nóng)歷十五，我都會去河里放魚，這是取于自然，歸于自然。我賣魚賣了30年，沒做過虧心生意，我殺魚也是為了養(yǎng)活我兩個女兒，這是天理，菩薩會原諒我的?！?/p>
我在進魚貨的江邊放生了幾條鯉魚。
我不是什么圣人，天天喊著“不殺生”，只是一下經(jīng)受不起這個場面罷了。靠著椅子休息了片刻，便開始準備早市了，結(jié)果忙碌了一早上，也只有兩個來買魚的人。
想到十幾年前人群熙攘的衛(wèi)府里市場，竟有些恍如隔世。那時，攤販們推著小推車，賣新鮮出爐的米粉和油餅，老人們則起了個大早，過來買早餐，精心挑選當天的蔬果魚肉。叫賣聲和砍價聲在市場上空環(huán)繞。而如今，這種熱氣騰騰的畫面蒸發(fā)不見了，衛(wèi)府里市場蒼白如同一座死城。
“只剩4個魚攤了?！敝x阿姨說，“原來賣魚的有3排，12個魚攤，大家都搶著來，現(xiàn)在這里都沒人租了。”
她用視線清點了一遍僅剩的攤位，揚了揚下巴，指向?qū)γ妫骸拔沂沁€好哦，女兒都長大了，對面那個賣菜的，兒子沒讀到書，結(jié)婚生了個孫子，一家人在這里賣菜，現(xiàn)在他們不做了，要去廣東打工，以后都不知道怎么辦?！?/p>
衛(wèi)府里市場內(nèi)，冷清的菜攤。
那天早上只有3筐魚要送。我獨自把魚筐搬到漆黑的后廚，黑色塑料袋散開了，血腥的味道彌漫出來，我感覺有一雙眼睛透過塑料袋盯著我，腦海里旋即出現(xiàn)了幻覺——我幻想自己是一條魚，被無情的大手抓住，敲暈，扒皮，再撕拉一下扯出內(nèi)臟，然后送到餐桌上，任人大快朵頤，席間有人吹噓說：“這是人對動物的降維打擊。”
那天的營業(yè)額只有446元，甚為慘淡。但也許，這種慘淡日子也并不長久了。
臨走前，我問謝阿姨：“要是哪天你不做了，你會去哪里？”
謝阿姨朝我一笑：“我啊，我就去找我大女兒啊，她老早就讓我不做了，覺得太辛苦，但我們是農(nóng)村人，手閑不下來的。”
我給她包了一個紅包，她卻怎么說也不肯收：“你免費給我做事我還收錢，太不地道了?！?/p>
我拗不過，到隔壁商場買了些補品，放在魚攤上，便離開了。
告別謝阿姨時恰好是中午放學時間，看著嬉鬧走過的孩子，我感覺不到一絲波動，心情就像那天的天氣，陰冷而平靜。
一腳邁進小區(qū)的電梯時，吆喝聲迎面撲來：“xx優(yōu)選0元購，推廣更有好禮送?！?/p>
我聽著歡快的音樂，像是參加一場葬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