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釵在第五十回結尾處寫了一首詩：“鏤檀鍥梓一層層?！薄扮U”和“鍥”都是指雕刻，很厲害的一種雕工手藝，雕出一層一層的?！柏M系良工堆砌成？”第二句很明白，這個東西不是人工刻意堆砌出來的，而是自然形成的?！半m是半天風雨過”，這個東西可能是掛在樹上，風雨來的時候它就會晃動?！昂卧劦描筲徛暋保拌筲彙笔菑R宇角落里掛的一種鈴鐺，梵鈴一響，讓人有種清醒覺悟的錯覺。
這個謎語的謎底是松果。寶釵為什么要做這樣一個謎語？寶釵的生命和松果有什么關系？她是十二金釵里最聰明最識大體的女子，她對生命的執(zhí)著追求，真的是看透了，還是只知其理，沒悟其意，只是一個發(fā)不出聲音的鈴鐺呢？作者沒有明確說。
松果也可能暗喻寶釵一生所有的精心雕琢、用心經營，到最后其實是沒有結果的。我不認為這是最好的解釋。也許《紅樓夢》的精彩處，就停留在詩句的模糊狀態(tài)中。
現(xiàn)在紅學研究有兩派觀點，一派是努力解釋這一句詩是什么意思，詩句暗示寶釵什么命運；另一派認為還是應該回到文本本身。已經解讀到第五十一回了，一直提醒自己，作為講述者，一定不能脫離《紅樓夢》的文本。對它進行太多牽強的解讀和闡釋，像是在“蒙娜麗莎”上亂涂亂畫，是在傷害這部偉大巨著。
人的生命就像一片花園，寶釵有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每一個人，都有自己專屬的生命模樣。解讀他人生命時，常常不自覺地把自己的想法摻進去。總有一天我們會明白，每個生命都是一本獨立的故事書，有著屬于自己的禍福旦夕。我們所能做的，只有真誠地祝福，任何帶著偏見的評判，都是一種誤解。
曹雪芹用細膩的筆觸描繪這些剛剛踏入生命旅程的孩子，給我們打開了一扇扇充滿情感與故事的窗口，讓讀者對他們心生悲憫、牽掛和擔憂。最后，我們能做的，或許只有理解和祝福。就像寶釵謎語中的松果，對寶釵而言，到底是贊美還是調侃，其實并不明確。
我不喜歡看那種紅學考證，非說這一段是在諷刺寶釵。在我看來，《紅樓夢》本質上不是一本戲謔諷刺的書，所有的隱喻都飽含著悲憫，悲憫著每一個人在面對生命無常時的無奈。寶釵的生命有她成長的客觀環(huán)境，最后她的謎底是松果，可這個松果該怎么解讀，作者并不希望讀者匆忙去下結論。
好的文學作品就像一顆璀璨的明珠，有它自己獨特的光芒，像李商隱的詩句：“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蔽覀兛梢哉兆约旱睦斫馊ソ庾x，但永遠不要去破壞這十四個字所蘊含的魅力。
缺憾還諸于天地
寶玉也寫了一首詩，第一句“天上人間兩渺?！?。只看這一句，可能一頭霧水，不知道在說什么。因為這是一個謎語?！都t樓夢》從第一回開始，就講述寶玉的神話故事。他和黛玉的愛情，是一世種下的因，這一世來償還的果。
“天上人間兩渺?！闭f的是，他們之間本就沒有一個世俗意義上的固定結局。黛玉就是要用眼淚，把寶玉曾經給她的甘露全部還回去。要是他們成為夫妻，就違背了“天上人間兩渺?！钡囊饩?。這一句道出了寶玉內心的情感。他第一次見到黛玉，就說：“這個妹妹，我見過的?！蔽蚁耄總€人的生命里，一定有一個人，讓你感覺像是前世就相識，也許是父母，也許是兄妹，也許是夫妻，也許是兒女，也許是陌生人。
“天上人間兩渺?！敝v述一種非常奇妙的生命體驗，這種體驗，用科學邏輯解釋不通。這也是《紅樓夢》的精彩之處，任何想一個蘿卜一個坑地解讀《紅樓夢》每一句話含義的做法，都會走進死胡同，只能把這部偉大的文學作品拉進庸俗的價值評判里。
“天上人間兩渺?！保褪菍氂竦膬刃莫毎?。這個句子寶釵、黛玉都寫不出來，這和詩的好壞沒關系，寶釵有太多執(zhí)著，寶玉沒有。他和所有人相遇，都覺得“天上人間兩渺茫”，有一天他要離開的時候，什么都不會帶走。這個“渺?！?，有著很動人的韻味，繼續(xù)讀下去，才發(fā)現(xiàn)“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凈”。寶玉最后真的走進了那片渺茫世界，只是為了因果償還而來。
第二句：“瑯玕節(jié)過謹提防。”“瑯玕”說的是竹子，讓我想到林黛玉住的瀟湘館，還有她那種孤傲清高的性情，寶玉對這樣的生命充滿了牽掛。我們知道這是個和竹子有關的謎語，謎底是風箏，風箏是用竹子做的，風箏放到天上，最后一定會斷線。中國古代有個習俗，春天放風箏，只有讓風箏飛走，才能把災難、邪祟和病痛都帶走，所以風箏的線最后一定要斷的，這里其實說的是寶玉，他生命里遇到的所有人，這一世再怎么牽掛，也不過是“天上人間兩渺?！?。
“鸞音鶴信須凝睇”，過去的風箏和現(xiàn)在的大不一樣，在空中會發(fā)出聲音。“箏”本來就是一種樂器，風箏是空中的樂器，放風箏的時候，人們不僅僅在看，也在聽?！胞[音鶴信”說的是風箏發(fā)出美妙的聲音；“凝睇”忍著眼淚、含著淚去聽那聲音在風中飄蕩，代表著風箏要飛走了，飛到最高處，借著風發(fā)出動聽的聲音，它要像鶴一樣遠去了。其中藏著寶玉的悲哀，他明白生命的本質：“人與人之間，除了生離與死別，并無第三種結局?！?/p>
“凝睇”，是對生命的無可奈何。和寶釵在一起，和湘云在一起，還是和黛玉在一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結局是什么。“好把唏噓答上蒼”，生命到最后，其實就“唏噓”兩個字，每個人對這兩個字的理解不一樣：是嘆息、是落淚，是無奈、是哀傷，想是什么就是什么，但又什么都不是。有了這一世的經歷，可這一世最后還是要歸還給天地，就像沈葆楨說的“缺憾還諸于天地”。這個謎語的謎底是風箏，可真正的謎底其實是寶玉，風箏只是一個象征。
當你觸及生命本質的時候，很多人會問你最近寫的文章怎么這么悲哀。其實仔細想想，不是悲哀，是一種平靜，平靜到能冷靜地看清生命的本質。能直面人生本質的人，往往更積極，能更深刻地看到短暫的歡樂和繁華背后的結局。
螯背三山獨立名
林黛玉出的謎語是：“騶骎何勞縛紫繩？”“騶骎（zōu qīn）”在古代神話里，是周穆王騎著去見西王母的神馬。這謎語一出口，就知是黛玉的風格。她本是從天上飄落人間的仙子，不會遵循人間的條條框框。謎語的意思是說，那自由自在的神馬，天馬行空般自在，哪還需要什么韁繩來把它拴住？
如若把寶釵比作精雕細琢的工藝品，黛玉就是渾然天成的美玉。她就像那匹天馬，不需要任何束縛，這里的“縛”就是“束縛”的意思。這個謎語的謎底是走馬燈。走馬燈像皮影戲，把畫著像關云長過五關斬六將這類英雄形象和故事情節(jié)的剪紙，罩在燈上，燈一轉，故事就在眼前“上演”。對黛玉來說，人世間的所有故事，不過是一場場虛幻的影子罷了。
“馳城逐塹見猙獰。”人世間的哀傷、痛苦、骯臟、污穢等，都有“幕后黑手”。但那燈柱卻“螯背三山獨立名”，它不會跟著這些虛幻的景象一起轉動。燈轉動的時候，里面的情節(jié)一會兒顯得猙獰，一會兒又變得美麗，不斷變化著。黛玉的生命，就像走馬燈中間那根穩(wěn)穩(wěn)不動的柱子，外面怎么轉，對她都沒有絲毫影響。
這三個謎語，讓我們看到了三種截然不同的生命形態(tài)：寶釵像風雨中飄搖卻發(fā)不出聲音的花朵；寶玉，有著“天上人間兩渺?！钡母形?，知曉人生的本質；黛玉堅守著自己生命的篤定，看透了世間的虛幻變化。
要是真對《紅樓夢》感興趣，一定要堅持回到原文去看。不要害怕看不懂，每個人都能看的懂。讀《紅樓夢》，不是靠看那些注解，而是靠自己的生命體驗去讀。
《紅樓夢》二十歲要看、三十歲要看、四十歲要再看？用自己的生命去解讀它。有一天，突然明白了自己和風箏的關系；又有一天，領悟了生命和那些虛幻景象的關系，這時候你對《紅樓夢》的理解，才是真正基于自己生命的領悟，而不僅僅是停留在注解層面。
五十一回里，剛到賈府的薛寶琴，年輕漂亮又聰明。從小跟著父親做生意，到處奔波，自己寫過十首懷古詩。什么叫懷古詩？就是到了古代歷史事件的發(fā)生地，心里有所感觸，寫下的詩。中國古代有很多懷古詩，像陳子昂的《登幽州臺歌》是典型的代表。
十四歲的薛寶琴，跟著父親到處漂泊，經過了十個名勝古跡，每到一個地方就寫一首詩，一共寫了十首。這十首詩暗示著十個俗物，所謂的“俗物”，就是日常生活中常見小玩意。這十首詩，既關聯(lián)著十個地方，又藏著十種心情，反映了十類生命狀態(tài)，同時還是十個謎底。
這十首詩讓紅學考證者費盡心思去找謎底，作者并沒有明確講出來，有的謎底知道，有的卻難以捉摸。其實，最好的藝術就應該錯綜復雜，因為生命本身遠沒那么單純，是很多光影、明暗和色彩交織形成的。
繁華即過眼云煙
讀這十首詩時，像上文所寫，回到文本細細品味，去找到那種若隱若現(xiàn)、似有似無的感覺。并不是每一首詩都在講人，有時候講的是一種生命狀態(tài)。像第五回，寶玉進入太虛幻境，看到的判詞，也不是每一首都對應著一個人。比如說林黛玉和薛寶釵，就出在同一首判詞里。那種“一個蘿卜一個坑”簡單對應的方法，很容易讓我們對文本產生誤解。
第一首《赤壁懷古》。赤壁是地名，公元208年，這里打了一場大仗，幾十萬人在這場戰(zhàn)爭中喪生，因此引發(fā)了文學史上的一個重大主題。幾百年后，蘇東坡的《赤壁賦》又把這一主題豐富拓展了。后來，但凡文人到了赤壁這個地方，都會根據(jù)自己的感悟對它進行新的詮釋。
赤壁之戰(zhàn)是一場血淋淋的廝殺，薛寶琴到了赤壁這個地方，寫下了“赤壁沉埋水不流，徒留名姓載空舟”。長江的水承載著塵封的歷史記憶，流到赤壁這里，好像流不動了。特別像蘇東坡寫的“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蘇東坡走到赤壁岸邊，想起了這個地方曾經有過曹操、周瑜、諸葛亮這些歷史人物，可這些所謂的英豪，在歷史上也不過徒留空名。而且，還有成千上萬的人連名字都沒留下來。
元曲里有一出戲叫《單刀會》，講的是年邁的關云長重回赤壁。關云長的胡子都白了，他提著一柄大刀在舞臺上亮相，然后唱“大江東去”，旁邊的人就對他說：“將軍，你看這水”關羽回答說：“這不是水，這是二十年流不完的英雄血。”可見，每一個歷史人物到了赤壁這樣的現(xiàn)場，都會產生悲愴感。
《赤壁賦》的偉大就在于，它跳出了政治和時間的范疇，變成了對生靈蒼涼境遇的悲感。當時有人支持曹操，有人支持孫權，也有人支持劉備。蘇東坡到了赤壁這個地方，一曲“大江東去”唱出了他對歷史和人生的思考：當年爭霸的意義何在？幾十萬人就死在了這片水里。薛寶琴的這首詩也在講，人應跳出對名和利的追逐。
“喧闐一炬悲風冷，無限英魂在內游?！碑斈瓿啾谥畱?zhàn)刀光劍影，熊熊大火，可如今，只剩下荒涼的風。水中死者的魂魄，連名字都沒能留下來，這才是巨大的悲劇。任何生命，都不會因為他成為一代英豪就變得有意義，所謂的千古留名，不過是徒留虛名罷了。
謎底是走馬燈，走馬燈本身是在燈柱點了油燈，外面轉剪紙，人看到剪紙在走馬燈里轉的時候，會有一種亡魂的感覺。這首詩不是在講任何個人，而是預示《紅樓夢》的繁華即過眼云煙?！靶D一炬”的熱鬧有一天會變成“悲風冷”。
牽連大抵難休絕
薛寶琴到了交趾，交趾在現(xiàn)今的越南北部，漢武帝時，在這里設立了交趾郡，相當于漢帝國的一個省。攻下這個地方的大將，正是馬援。馬援曾誓言，一定要馬革裹尸，希望自己一生都能為大漢帝國開疆拓土。他西邊打敗了羌人，南邊征討了交趾，所以馬援是立下赫赫戰(zhàn)功的忠臣代表。
詩里提到“銅鑄金鏞振紀綱”，這就好比用銅鑄成的柱子和金鑄成的大鐘，來樹立和宣揚國家的法紀綱常。“聲傳海外播戎羌”，意思是這聲音傳到了很遠的地方，把戎、羌這些外族都震懾住了，代表著漢朝對外族的征服和鎮(zhèn)壓。
“馬援自是功勞大，鐵笛無煩說子房。”“鐵笛”說的是馬援的門生爰寄生擅長吹笛子，“子房”指的是張良。馬援靠南征北戰(zhàn)建功立業(yè)，傳說在垓下之圍的時候，張良命令軍士用笛子吹奏楚歌，成功瓦解了項羽的軍心。不過，這句詩同時也暗示著十二金釵里的賈元春，元春讓家族走向了繁華，讓家族真正在皇室中受到了重視。但上文講過，對于紅學的各種考證，要謹慎對待，因為很容易被這些結論限制住思路。
薛寶琴來到了南京的鐘山。在這兒她想到了一個古人，叫周颙。周颙是有名的隱士，后來他沒抵住當政者的誘惑，最終出來做了“海鹽令”。薛寶琴在這兒感慨周颙晚節(jié)不保，既然打定主意追求純粹的自由，為什么又要出來做官，惹上一身的牽絆？這就好比“名利何曾伴汝身，無端被詔出凡塵”，皇帝的詔令一出，就出來做官了。“牽連大抵難休絕”，生命里有各種各樣的無可奈何的牽連?！盃窟B”不一定就是有人拿著槍逼你，一種極端的牽連；還有一種牽連，像一個人對你特別好，沒辦法拒絕，這也是一種牽連。
這種牽連像影子一樣，只要活著，就擺脫不了。平時很難意識到這一點，比如說對母親的牽連，就是心甘情愿的?！盃窟B大抵難休絕”，不管怎么努力，都斷絕不了，這才叫牽連?！澳顾顺靶︻l”，被人嘲笑也是在所難免的。這個謎底，很多學者都認為是“提線傀儡”，有點像布袋戲。線，人眼看不見，只能看到傀儡在動。意思是說，人很多時候都處于不自由的境況，各種看不見的線牽制著你的生命，讓你做出各種各樣的表情和動作，實際上我們就像傀儡一樣。
這個謎底不只是在講傀儡，也不是單純講周颙，其實是在講李紈。她丈夫去世后，受到了各種牽連。“名利何曾伴汝身”，她不要名也不要利，年紀輕輕守活寡。可“無端被詔出凡塵”，因為兒子賈蘭后來做了大官，她成了一品夫人。
寄言世俗休輕鄙
再來看《淮陰懷古》，淮陰這個地方，漢初時曾封過一個侯，就是大名鼎鼎的淮陰侯韓信。韓信在歷史上褒貶不一，他特別會帶兵打仗，為劉邦立下了汗馬功勞，劉邦建國后，卻把他除掉了。
歷朝歷代，開國的時候，常常會出現(xiàn)韓信這樣的軍事奇才。我認為的韓信，是位頭腦簡單、只懂打仗的“大傻子”，幫劉邦把天下打下來，卻沒有“狡兔死，走狗烹”這種先見之明。
薛寶琴到了淮陰，聯(lián)想到了淮陰侯韓信……“壯士須防惡犬欺”，這句話提醒后人，就算你是個了不起的壯士，也要小心提防。說不定某一天，平日里你瞧不上眼的、最卑劣最卑微的人，會陷害你。最后害死淮陰侯韓信的，恰恰就是他平日里沒放在眼里的人。
“三齊位定蓋棺時”，劉邦爭天下的時候，前期勢力特別弱，楚霸王項羽已經掌控了三分之二的天下。劉邦很會裝，裝出一副沒有稱霸天下野心的弱模樣。這時，韓信一路打到齊國，他想山東打了下來，要有人來治理，就派人去跟劉邦說：請允許我暫時代理齊王。“王”這個稱號必須要皇帝來封，沒有自己給自己封王的道理？這也能看出韓信在政治上一竅不通，是個“糊涂蛋”。
使者來傳話，劉邦正在吃飯，一聽這話，氣憤填膺，說道：“抓起來殺之而后快！”這時，張良在桌子底下輕輕踩了劉邦一腳，劉邦立馬反應過來，改口說：“何必暫代齊王，讓他做齊王就好了。”就這樣，淮陰侯韓信當上了齊王。張良的心思很明顯，緊要關頭，不能動韓信，軍權還在韓信手里。這里，全是政治上的權謀算計。
“寄言世俗休輕鄙”，這是作者真正流露出的悲憫之情，意思是，不要嘲笑韓信，別覺得他是個“大傻子”?！耙伙堉魉酪仓保妒酚洝防镉袀€特別的動人故事。韓信年少時不得志，吃了上頓沒下頓。當時有個漂母，漂母不是人名，就是在河里洗衣服的婦女。她看韓信實在可憐，就拿飯給他吃。韓信趕緊磕頭道謝，還說：“我是個有志向的人，請您告訴我您的名字，您住在哪里，等我以后功成名就，一定報答您?！苯Y果漂母把他狠狠罵了一頓，說：“你一個大男人，連自己都養(yǎng)不活，我給你飯吃，不是可憐你，只是我多一碗飯，給你吃就是了，用不著你報答。”
《史記》里寫得最精彩的人物不是韓信，而是這個漂母。早年來杭州的時候，經常能看到像漂母這樣的人，就是那些在夜市里辛苦謀生擺地攤的人。他們身上有種別有的豁達，會覺得你牛逼，跟我沒雞毛關系，韓信遭受大難的時候，想到一生對他最好的就是那個漂母。《史記》里的漂母，其實是民間隨處可見的一類人。他們沒什么文化，但有著對生命真正的熱愛。這是《史記》的表達方式，也是《紅樓夢》的創(chuàng)作基礎，讓我們看到了民間普通人的可愛和可敬之處。這些人偶爾會被政治利用，但他們待人始終懷著人世間的同情，不會有暗算和權謀。
“一飯之恩死也知”，有人說這是在講王熙鳳，王熙鳳對劉姥姥有過憐憫之心，給予劉姥姥物質上的幫助，“須防惡犬欺”，有人說這個“惡犬”指的是賈璉，因為后來賈璉休了王熙鳳。賈璉原本怕老婆，可等到鳳姐沒了勢力，就來整治她。但我不知合理與否？解釋總覺得太牽強了。
樗櫟應慚萬古羞
接著看《廣陵懷古》，這里講楊廣，也就是開鑿京杭大運河的隋煬帝。
“蟬噪鴉棲轉眼過，隋堤風景近如何？”當年隋煬帝修的堤防，兩岸種滿了樹，夏天一到，蟬鳴陣陣，烏鴉棲息。其實作者是借景感嘆，當年權力滔天、繁華一時、聲勢浩大，如今又怎樣了呢？“只緣占得風流號，惹得紛紛口舌多。”
作者對口舌之爭其實沒太大興趣。我們都知道，隋煬帝開鑿運河，跟秦始皇修長城一樣，都是特別復雜的歷史事件。好比蓋房子，沒有秦始皇修的長城這個“地基”，就沒有大漢王朝的強盛；同樣，沒有隋煬帝修的運河這條“經濟大動脈”，也就沒有大唐/大宋的繁榮與富有。運河把南北方經濟貫通起來了。
魏晉南北朝的時候，北方被戰(zhàn)亂破壞得一塌糊涂，經濟能力撐不起一個強大的王朝。運河修通后，有了江南經濟的支持，大唐繁華的基礎才得以奠定。民間老百姓不懂這些，修長城還流傳出個“孟姜女哭倒長城”的故事，鑿運河動用大量民夫，老百姓自然討厭這事，覺得這皇帝暴虐無道，為了去江南游玩就修這么一條河。這首詩的謎底是楊木做的牙簽。
再來看《桃葉渡懷古》。桃葉大家可能不太熟悉，她是王羲之的兒子、大書法家王獻之的愛妾，原本是歌妓，后來被王獻之收為妾室?！八ゲ蓍e花映淺池，桃枝桃葉總分離?！碧胰~出身雖然不高貴，但她和王獻之感情特別好。王獻之是世家子弟，愛妾卻是風塵女子，在那個等級森嚴的時代，肯定會引起家族的反對和眾人的議論。
“六朝梁棟多如許”，六朝時有那么多的精英人才，可“小照空懸壁上題”，王獻之還特意用他那漂亮的書法為桃葉的畫像題詩，并把它掛在墻上。這就涉及到一個有趣的話題，有人覺得“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一生都要為國家的命運操心；而有的人，覺得一生能好好地愛一個自己愛的人就足夠了。這首詩的謎底是扇子。
下一個《青冢懷古》?！扒嘹！敝傅氖钦丫埂髡f在沙漠中，這座墳冢永遠長著綠草。按照蒙古族的習俗，并沒有“?！边@種說法。像成吉思汗的墓，到現(xiàn)在都沒找到，蒙古族的習慣是墓葬后讓馬在上面跑，把地踏平，無法找到墓冢的位置。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獨特的墓葬習俗，“青冢”其實是漢族人為了表達對王昭君的懷念，虛構出來的古跡。實虛構古跡一直都有，蘇東坡悼念了半天的那個赤壁也是假的，但這并不影響《赤壁賦》成為千古名著。因為“懷古”懷的是每個人心中的“古”，和那個地方是真是假關系不大。
“黑水茫茫咽不流”，在北方的雪地里，水看起來是黑色的，所以黑水一般用來形容北方的水流。南方的水在綠草地里，看起來是白色的?！昂谒ＣＱ什涣鳎覔鼙M曲中愁?！边@讓人聯(lián)想到昭君出塞時，不斷彈奏著凄冷的琵琶聲?！皾h家制度誠堪嘆，樗櫟應慚萬古羞?！贝鬂h用和親政策來避免戰(zhàn)爭，實在是太可笑了?！伴藱怠蹦茏鰲澚旱拇髽?，這里是說國家的文武棟梁，一遇到事就當縮頭烏龜，應該感到羞愧才是。
《昭君出塞》這出戲里，昭君最后一次見漢元帝，對著兩邊的文武大臣抱怨說：“滿朝文武皆無用，卻要我紅粉去和藩?！睉騽±锊刂芗怃J的政治批判。
這首詩的謎底是墨斗，古代蓋房子的時候，要在墨斗里裝上墨汁，拉出一條線，在要鋸開的木頭上打直線用。隱喻《紅樓夢》里面十二金釵副冊里的“香菱”。
一別西風又一年
接下來說說《馬嵬懷古》。馬嵬在陜西，安史之亂后楊玉環(huán)香消玉殞的地方。
“寂寞脂痕漬汗光”，這里的“寂寞脂痕漬汗光”，說的就是泡過溫泉后稍微出了點汗的楊玉環(huán)，皮膚上有了微微的光澤?！皽厝嵋坏└稏|洋”，李隆基認識楊玉環(huán)的時候五十多歲了，楊玉環(huán)才十六歲，本來還是他兒媳婦。所以他們的愛情很不一樣，像是長輩對晚輩的疼愛。李隆基是有晚年危機感的，年輕時靠政變登上皇位，接著“開元之治”，一門心思撲在國事上，到了五十七歲，突然意識到自己一輩子都沒好好愛過一個人，于是開始了一場瘋狂的戀愛。中老年人的愛情，往往帶著點毀滅性，他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打起仗來，作為帝王，為了明哲保身，他連保護她的能力都沒有?！爸灰蜻z得風流跡，此日衣衾尚有香”。
《長生殿》戲里，楊玉環(huán)的尸體最后羽化成仙，只留下個香囊，這香囊是當年唐明皇送給她的。唐明皇路過馬嵬坡，打開棺木還能拿到個香囊做紀念。這首詩的謎底是香囊。這一段講的是秦可卿，秦可卿是十二金釵里最先去世的，可她的魂魄好像一直留在賈府。
下面這兩首詩，是最重要的，寶釵和黛玉對這兩首詩持不同意見。這兩首詩里懷念的古跡，史書上并無記載?！捌褨|寺”是《西廂記》里的寺名，《蒲東寺懷古》說的是小說里的地方，歷史上根本沒有紅娘、崔鶯鶯和張君瑞，顯然這些戲劇對寶玉和黛玉影響非常大。詩里說：“小紅骨賤最身輕”，紅娘是個小丫頭，身份卑微，在社會的最底層。“輕”字，既讓人覺得紅娘沒身份、沒分量，也指她自由，不受禮教束縛。紅娘成了元以后中國文化里很重要的一個角色，她推動了全社會婚姻和戀愛的自由。
“私掖偷攜強撮成”，紅娘扮演了把一對相愛的人拉在一起的角色。這里批判那些富貴公子、小姐，每天寫詩傳來傳去，為什么不大膽點？“雖被夫人時吊起”，老夫人知道后，把紅娘吊起來打，但是“已經勾引彼同行”，紅娘用自己的犧牲成全了一段美滿姻緣。這個謎底是紅色的天燈。
也有人覺得這里講的是跳井自殺的丫頭金釧兒。金釧兒是寶玉一直很懷念的女孩，其實寶玉只是對金釧兒予以了一點點愛意，結果王夫人就把金釧兒逼死了。所以寶玉一直對金釧兒這個丫頭很愧疚，這里用紅娘來暗示金釧兒。
下一首是《梅花觀懷古》，取材于戲劇《牡丹亭》，“不在梅邊在柳邊”，就是《牡丹亭》里的句子。《牡丹亭》對《紅樓夢》影響非常之大，在《牡丹亭》里，湯顯祖寫了十六歲的杜麗娘長期受禮教約束，因為一次游園，夢中遇到了叫柳夢梅的男子跟她做愛，她的身體得到了極大的快感和喜悅，她決定以死來成全這場愛情。
《牡丹亭》的后續(xù)是神話故事，杜麗娘從棺木里復活，跟柳夢梅在一起了。這里說：“不在梅邊在柳邊，個中誰拾畫嬋娟”。全本的《牡丹亭》有一折叫《拾畫》，杜麗娘死前畫了張像，卷起來放在梅樹底下，她知道那個男孩一定會在某一世來這里看到這張畫。最后柳夢梅來了，一直對著畫呼喚，杜麗娘奇跡般地復活了。
在那個愛情被極大壓抑的時代，人會用這樣的方法去呼喚心愛的女子。所以《拾畫》《叫畫》是《牡丹亭》里很重要的兩折。“團圓莫憶春香到”，“團圓”就是他們最后終于見面，重新在一起?！按合恪笔恰赌档ねぁ防镆粋€丫頭，性格有點像紅娘。有趣的是，在禮教嚴格的社會里，能大膽突破封建禮教的常常是丫頭，紅娘和春香在舞臺上都很活潑，撲蝶、采花的都是丫頭，小姐卻經常坐著一動不動。宋元以后，戲劇的主角多是丫頭而非小姐。最后一句是：“一別西風又一年”。
十首詩看完了，錯綜復雜地講了許多人的命運，我覺得這是曹雪芹對自己生命的十種感悟，只是借著薛寶琴的口說出罷了。
十首念完，大家都忍不住夸贊，寶釵卻持有不同的看法。寶釵說：“前八首史書典籍里都有依據(jù)；后兩首卻查無實據(jù)，我們也不太懂，不如另外再作兩首?！彼囊馑际牵懊姘耸自娎锾岬降娜宋锒际菤v史上真實存在的，后面兩首卻沒有，她覺得沒有歷史依據(jù)的東西不著調，所以才提議另創(chuàng)兩首。
黛玉聽了，急忙攔住說：“寶姐姐也太‘膠柱鼓瑟’了?！?“膠柱鼓瑟”這個成語現(xiàn)在用得少了，就好比把瑟上調音的短柱用膠粘住，還硬要彈奏。這八個字罵得夠狠，意思是說寶釵太死板、太較真了。這兒能明顯看出黛玉和寶釵對待生命的態(tài)度截然不同。
黛玉覺得生命就應隨心所欲、自在灑脫；而寶釵，身上套著層層枷鎖，有諸多束縛和限制。寶釵像是一匹被韁繩勒得服服帖帖的馬，黛玉是毫無羈絆、自由馳騁的馬。黛玉批評寶釵說：“這兩首雖說在史書典籍里查不到，雖然沒看過那些所謂的‘外傳’，不清楚其中緣由?！边@里說的“外傳”，就是指不該看的禁書，實際上黛玉早就看過了。
“難道我們連兩本戲都沒看過嗎？”這兩首詩都和戲劇有關，那時候看的戲很多都出自《西廂記》和《牡丹亭》?！叭龤q小孩都知道的事，何況我們呢？”探春也附和道：“這話太對了?！碧酱汉枉煊裾驹谕粦?zhàn)線，認為沒必要糾結有沒有歷史依據(jù)。
李紈又說道：“況且她原本是去過那些地方的。這兩件事雖說查無實據(jù)，古往今來，以訛傳訛的事多了去了，有些好事者就故意編造出這些古跡來糊弄人?！本拖瘛哆_·芬奇密碼》出版后，有好多旅行團專門去書中提到的地方去打卡。《紅樓夢》里虛構了一個大觀園，對曹雪芹而言，肯定是個虛幻的世界，可如今在上海、北京、杭州都有大觀園。
“比如那年進京的時候，光是關夫子的墳，就見了三四處。”關羽死了一次，怎么會有三四處墳墓呢？李紈覺得這是很多人牽強附會編造出來的。所以她說：“況且又不是看了《西廂記》《牡丹亭》里的詞曲，就怕看了邪書。這根本沒關系，留著就好?！边@句話挺有意思，在李紈心里，十幾歲的孩子是不該讀《西廂記》和《牡丹亭》的。如今在古典文學中堪稱偉大的作品，在三百年前竟然是禁書?，F(xiàn)在有些被禁播的電影，大概過二十年就會成為經典。有時候人真的很奇怪，當某個文化領域的先鋒者試圖探尋人性中最美好的東西時，大家起初往往充滿恐懼。從《西廂記》到《牡丹亭》，一直在探討人能否找回對情愛的自主權，可人類用了近千年，還未做到。
襲人回家的排場
當作者巧妙地引領大家陷入謎語的迷團，讓人摸不著頭腦時，又突然峰回路轉，把我們拉回到了現(xiàn)實。這種寫法妙趣橫生，好比在讀推理小說，滿心期待著早點揭開結局，突然峰回路轉，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穿插進來，讓結局戛然而止。作者希望我們能在故事中多停留一會，為意想不到的結局做鋪墊。
在謎語帶來的茫然與迷惑中，筆鋒一轉，回到了現(xiàn)實。大家正圍坐吃飯，襲人的哥哥花自芳匆匆趕來，說母親病重，想接襲人回去。這件事，說它是偶然發(fā)生的也行，說它是作者精心安排的也不為過。我們總是熱衷于猜測結局，實際上，任何猜測都比不上回過頭來好好審視生命本身，價值更高！
《紅樓夢》就像一座寶藏，衍生出了許多精彩的短篇小說，這一段情節(jié)單獨拎出來，就是一篇絕佳的小說。襲人家里清貧，實在沒辦法，只有把女兒賣給賈府做丫鬟，換一筆錢度日，生活才不會捉襟見肘。襲人對父母的感情，大概又愛又恨，如今母親病重，襲人心里肯定是五味雜陳，百感交集。作者并沒大書特書去寫這件事，只是寥寥幾筆，一帶而過。
要是換做今天，我們接到電話說最親的人在重癥病房，肯定會心急如焚，奮不顧身地趕過去。賈家的丫頭出門，居然還要檢查穿的衣服夠不夠華麗，坐的車夠不夠排場。當所有的事情都被禮教束縛得死死的時候，人性里最純粹、最本真的東西，早就拋到九霄云外了。讀這一段，會有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一方面，不得不佩服作者寫得實在太好了，從來沒有人能把一件衣服，描寫得如此細致入微，王熙鳳仔仔細細地檢查襲人穿了什么衣服，帶了什么樣的包袱，恐怕丟了賈家的臉面；另一方面，大家心里都清楚，襲人回去是給母親送終的，情況緊急，說不定連最后一面可能都見不著，居然還要在排場的事情上煞費心思。作者把這兩件荒誕的事情硬生生放在一起寫，大概就是寫實文學的魅力所在，用最真實的筆觸，揭露最殘酷的現(xiàn)實。
“有人回王夫人說：‘襲人的哥哥花自芳來了，說他母親病重，想見女兒。他來求個恩典，接襲人回家?！边@里的“恩典”，就是按規(guī)矩襲人這樣的丫頭是沒有這種假的，看能不能破例準許襲人回家。王夫人聽了，便道：“母女一場，哪有不許她去的道理?！苯又续P姐來，讓她看著處理。
“鳳姐應了聲，回到房中，便讓周瑞家的去跟襲人說明緣由。吩咐周瑞家的：‘再叫一個跟著出門的媳婦，你們倆，再帶上兩個小丫頭，陪著襲人去。外頭派四個有年紀的跟車。要一輛大車，你們坐；再要一輛小車，給丫頭們坐?！?/p>
這陣仗！兩個老媽子、兩個丫頭，四個跟車的，一共八個人。這車子還有等級之分，為了擺排場，襲人坐大車，丫頭們只能坐小車。這很明顯就看出階級和身份的差別，襲人雖是丫頭，但她是賈府的大丫頭，能坐比較講究的大車，后面跟著的小丫頭就只能坐小車。
周瑞家的應了聲，正要去，鳳姐又說：“那襲人是個省事的?！薄笆∈隆本褪钦f襲人不愛張揚，很低調，不像有些人，一聽能坐大車，恨不得滿頭都插滿珠寶，閃瞎別人眼。所以鳳姐又特意交代：“你跟她說，按我的話辦：讓她穿幾件顏色鮮艷的好衣服，把衣裳打包得大大的，包袱也要搞得體面些……”這都是為了講排場，襲人平常穿得樸素那是她自己的事，現(xiàn)在出去代表的是賈家，必須要穿得體面，連手爐都得拿最好的。王熙鳳還是不放心，又囑咐：“臨走時，讓她先來我這，我瞧瞧?！?/p>
“母親都快不行了，襲人居然還要精心打扮?！肮娨u人穿戴整齊地來了，兩個丫頭和周瑞家的拿著手爐和衣包。鳳姐瞧見襲人頭上戴著幾枝金釵珠釧，倒也華麗?！薄坝智埔娝砩洗┲壹t百子刻絲銀鼠襖子”，桃紅色的，上面還有百子的刻絲，這個“刻”有時候也寫成“緙”，古代一種很特別的紡織工藝，后來這種東西越來越少，只有皇宮里才有，在當時是非常講究的料子。襲人下身穿著“蔥綠盤金彩繡錦裙”，這搭配——桃紅配蔥綠?！巴饷娲┲嗑劵沂蠊印?。鳳姐點頭滿意，說：“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賞的，倒是不錯；但這褂子太素了些，現(xiàn)在穿也冷，你該穿件大毛的。”襲人笑著說：“太太就給了這灰鼠的，還有一件銀鼠的。說等年下再給大毛的?！?/p>
鳳姐說：“我倒有一件大毛的，覺得風毛出得不好，正打算拿去改改?！碑敃r貴婦人穿的皮草，外面是絲綢，毛在里頭，現(xiàn)在的皮草，毛都露在外面。古代高級皮草，毛都是襯在里面的，主人還是想讓別人知道自己衣服的毛有多好，怎么辦呢？就在衣袖邊上用小梳子梳出一點毛來，這工藝就叫“風毛”。
王熙鳳覺得自己那件大毛的衣服，毛風得不夠漂亮，就說：“也罷，先給你穿。等年下太太給你做的時候再做新的，就當你還我的一樣?！贝蠹叶夹χf：“奶奶慣會說這話?！蓖跷貘P作為管家，還是比較大氣的，她的出身決定了她的見識，特別清楚什么時候該大方。王熙鳳隨便偽造一份文書，幫人打官司就能賺三千兩銀子，所以她根本不會在意這點小錢。
旁邊人夸她：“奶奶向來大手大腳，替太太背地里不知貼補了多少東西。真真是賠得說不清，哪會跟太太去算賬？偏這會子又說這小氣話逗樂?！彼@是開玩笑，相當于把衣服送給了襲人，讓大家覺得王熙鳳作為管家，私下里貼了不少自己的錢?？晌覀冎?，她還挪用公款放高利貸，所以《紅樓夢》特別有意思，每個角色都很復雜，能讓讀者同時看到一個人的多面。
鳳姐笑著說：“太太哪能想到這些？畢竟這不是什么正經大事，可要是不管，也關乎大家的體面。我自己吃點虧，把眾人打扮得體面些，寧可我落個好名聲罷了?！蓖跷貘P這話的意思，就好比說，如果我是公司總監(jiān)，我的員工出去穿得破破爛爛的，我臉上也沒光彩。她說：“要是你們一個個都像‘燒糊了的卷子’似的，人家先笑話我，說我當家把人都弄成叫花子了。”大家聽了，都感嘆：“誰像奶奶這么圣明！對上體貼太太，對下又疼顧下人。”這都是拍馬屁的話，當面奉承王熙鳳。
“一面說著，一面只見鳳姐讓平兒把昨日那件石青刻絲八團天馬皮褂子拿出來，給了襲人。”石青色有點像現(xiàn)在的深藍色，藍得快接近黑了。“天馬”就是帶翅膀的馬，“團花”是用同色的絲織出的暗紋，在特別的光線下才能看清。“又看包袱”，見襲人“只有一個彈墨花綾水紅綢里的夾包袱，里面只包著兩件半舊棉襖與皮褂子”。鳳姐又讓平兒把一個玉色綢里的哆啰呢包袱拿出來，這就好比給襲人換了個“名牌”行李箱，“又讓包上一件雪褂子”。雪褂子是很特別的料子，外面是羽紗的，雪落在上面很容易滑掉，有點像現(xiàn)在的羽絨服。
平兒把兩件衣服拿出來，一件是半舊的大紅猩猩氈斗篷，另一件是半舊的羽紗斗篷。襲人見了，忙說：“一件我就受不起。”平兒笑著回應：“你拿這件猩猩氈的。把這件順手再帶出去，讓人給邢大姑娘送去。昨兒下那么大的雪，人人都穿的體面，不是猩猩氈的，就是羽緞羽紗的。邢大姑娘，穿著那件舊氈斗篷，縮著肩膀、弓著背，看著怪可憐的。這衣服就送她吧?！?/p>
這段情節(jié)很重要！王熙鳳的得力助手平兒，為什么自作主張拿了件衣服給邢岫煙？邢岫煙家里窮，邢夫人又不太會照顧人。大雪天，別人都穿著暖和好看的衣裳，就她穿著一件舊褂子，平兒看了心里不忍，這才送衣服給她。王熙鳳半開玩笑地說：“我的東西，她想送人就送人。我這兒還沒忙完，她又來添把火，倒顯得我更忙了！”其實，鳳姐這是夸平兒想得周到，事情辦得漂亮。
大家聽了，都笑著說：“這都是奶奶平日里孝敬太太、疼愛下人。如若奶奶平日里小氣巴拉，眼里只有東西，不顧下人，姑娘哪敢這么做！”鳳姐聽了，感慨道：“真正懂我心思的，也就她能懂個三分罷了。”
王熙鳳又囑咐襲人：“你媽好了，那自然好；情況不好，你就安心住下，打發(fā)人回來跟我說一聲?！边@話里的深意，就是讓襲人別急著回來，這假批多久她心里也沒數(shù)，可能兩天，也可能一周。襲人是寶玉的丫頭，她不在的話，王熙鳳就得安排別人頂上，所以讓她安心請假，但一定要回個信。
鳳姐又吩咐周瑞家的：“你們平時都清楚這兒的規(guī)矩，我也不用多說。”這話很厲害，意思是平時都訓練有素，不用再啰里吧嗦地交代。周瑞家的連忙答應：“都知道。我們到了，肯定會讓他們的人回避?！币u人可是賈家的丫頭，不能隨便讓人瞧見。她回娘家，所有的男人都得回避，要是見母親，其他客人也得回避?！耙亲∠?，還得另外要兩間干凈房子?！币膊荒芨鷦e人住一塊。說完，周瑞家的就跟著襲人出去了，吩咐小廝預備燈籠，馬車往花自芳家里駛去。
襲人是寶玉房里的大丫頭，寶玉的大小事全是她操心。襲人這一走，寶玉房里可就亂套了。剩下的得力丫頭就只有麝月和晴雯了，接下來的故事，轉到了她們倆身上。
離開襲人的寶玉
鳳姐又將怡紅院的嬤嬤叫來兩個，特別交代說：“襲人只怕不能來家了，你們素日知道那些大丫頭們，那兩個知好歹，派出來在寶玉屋里上夜?！薄吧弦埂本褪侵狄拱?，晚上要照顧寶玉?！澳銈円埠蒙展苤?，別由著寶玉胡鬧。”寶玉十幾歲的小孩，襲人不在，沒有人管他，兩個媽媽就答應著去了，一時來回說：“派了晴雯和麝月在屋里，我們四個人原是輪流帶管上夜的。”鳳姐聽了點頭，又說道：“晚上催他早睡，早上催他早起。”老嬤嬤們答應了，回園去了。“一時果有周瑞家的帶了信回鳳姐說：‘襲人之母業(yè)已停床’?！薄巴４病本褪钦f人已經死了。鳳姐回明了王夫人，一面派人到大觀園去拿襲人的鋪蓋妝奩。
“寶玉看著晴雯、麝月二人打點妥當，送去之后，晴雯、麝月皆卸罷殘妝?！币驗檠绢^們白天要涂水粉、胭脂，晚上睡覺前就要卸妝?！扒琏┲辉谘\上圍坐”，熏籠是一種香爐，上面有雕空的蓋子，晴雯怕冷，就抱著熏籠取暖，熏籠平常是要把衣服搭在上面熏香用的。
麝月就笑著說：“你今兒別裝小姐了，我勸你也動一動兒?！笨梢娨u人不在，寶玉房里的事情就沒有人做了。晴雯從來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點兒懶懶的，襲人一不在，就只有麝月一個人在忙，所以她就罵晴雯，讓她也動一動。后面我們會看到晴雯的個性很特別，她真正體現(xiàn)能力的時候是幫寶玉補雀金裘。在晴雯看來，我平常疏遠一點沒有關系，真正到了該兩肋插刀的時候，我才是那個雪中送炭的人。
“等你們都去盡了，我再動不遲。有你們一日，我且受用一日?！狈凑銈兛梢苑蹋揖脱b裝小姐吧！麝月笑道：“好姐姐，我鋪床，你把那穿衣鏡的套子放下來，上頭的劃子劃上，你的身量比我高些?！睂氂竦姆坷镉幸粋€大穿衣鏡，中國當時沒有能力做這么大的玻璃，這種穿衣鏡是從西洋進口的。古代有一種迷信，覺得鏡子會把人的魂魄攝掉，所以晚上鏡子要用一個布套蓋起來。
麝月拜托她，晴雯“嗐”了一聲，笑道：“人家才坐暖和了，你就來鬧?！?/p>
“此時寶玉正坐著納悶，想襲人之母不知是死是活?！睂氂窈軤繏煲u人，不是因為自己沒人照顧，而是想襲人的母親到底是死是活，襲人心情怎樣。寶玉對所有的生命都有所牽掛，用世俗的標準評判寶玉愛誰？永遠無法讀懂《紅樓夢》。
我想這是《紅樓夢》里離奇的地方，在那個時代的大家世族，一個丫頭回家就有這么大的排場，少爺被服侍的程度可想而知了，可是寶玉并沒有被這種服侍“奴役”。我說的奴役是指人在被許多規(guī)矩服侍的時候，反而會被服侍控制。他的自理能力會因此喪失。
寶玉走進來笑道：“你們暖和罷，都完了。”晴雯大概有點不好意思，怎么能讓主人自己去做事呢，所以晴雯笑道：“終究暖和不成的，我又想起來湯婆子還沒拿來。”古代有一種金屬的罐子里面裝了熱水，外面包了布，晚上睡覺時放在被子里暖腳用的，有點像今天的熱水袋，叫湯婆子。麝月說：“這難為你想著！他素日又不要湯婆子，熏籠上又暖和，比不得那屋里炕冷，今兒可不用?！贝蠹矣袥]有注意麝月她們的對話，這些事情平常都是襲人做的，現(xiàn)在襲人不在，大家有點亂了手腳，晴雯根本不知道寶玉用不用湯婆子。這里是暗示襲人回家后寶玉房里的狀況，寶玉說：“你們兩個都在上頭睡了，我這外邊沒個人，怪怕的，一夜也睡不著?！鼻琏┱f：“我是在這里睡的，麝月你往外邊睡去?！闭f話之間，“天已二更……二人方睡”。鳳姐一直交代說要早點睡，根本不起作用。
如果襲人在的話，這些事情早就打點好了。因為襲人不在，大家就不知道怎么辦了?！扒琏┳栽谘\上，麝月便在暖閣外邊?！?/p>
“至三更以后，寶玉睡夢之中，便叫襲人?！币驗楦u人很親，有什么事情習慣叫襲人。“叫了兩聲，無人答應，自己醒了，方想起襲人不在家，自己也笑起來了?！比司褪沁@樣，親近的人如果不缺席很難知道他的重要。一旦缺席，才知道這個人有多重要。“晴雯已醒，因叫喚麝月道：‘連我都醒了，他守在旁邊還不知道，真是個挺死尸的?！鼻琏┱f話很直，無意中就傷了人。
“麝月翻身打個哈欠”，她根本沒有睡，笑道：“他叫襲人，與我什么相干！”這個小丫頭有點吃醋，反正照顧他的是襲人，他叫來叫去也是襲人，我干嗎理他。雖說有點小小的嫉妒，可是沒有多嚴重，還有點在嘲笑寶玉，因問：“作什么！”寶玉道：“要吃茶”，麝月忙起來，穿了一件紅綢小棉襖。寶玉道：“披了我的襖再去，仔細冷著?！眲倧呐桓C里冷不丁起來很容易受涼?！镑暝侣犝f，回手便把寶玉披著起夜的一件貂頦滿襟暖襖披上”，有點像我們今天的浴袍?！磅酢笔酋跗?，“頦”是下巴，貂的下巴上的毛是最軟的；滿襟不是中間開襟，是包過來的大襟。晚上起夜披的衣服，應該既輕便又暖和。
大家看麝月倒茶前的描寫，麝月先“下去向盆內洗洗手，倒了一鐘溫水，拿了大漱盂，寶玉漱了口”。因為睡了半夜，嘴巴里面有味道，不能直接喝茶?！叭缓蟛畔虿韪裆先×瞬柰?，用溫水蕩了一蕩，向暖壺中倒了半碗茶，遞與寶玉吃了；自己也漱一漱，吃了半碗?！?/p>
這些細節(jié)是文學里最有趣的，現(xiàn)在中小學的作文就缺乏這種細節(jié)。有時候很同情現(xiàn)在的孩子，他們的生活中已經沒有了這樣的細節(jié)。
講究喝茶的人，杯子一定要先燙的。因為杯子的溫度本身與茶的味道是有關系的，只有到了一定的溫度，茶的氣味才會出來。在這么冷的雪天，如果杯子是冷的，熱茶一倒進去，氣一下子凝住了。這些小細節(jié)都是作者平常觀察到的，生活里一定真有，才能夠被描寫出來。
晴雯躺在床上，她求麝月：“好妹妹，也賞我一口?！摈暝戮土R她：“越發(fā)上臉了！”意思是你真把自己當小姐了嗎？晴雯笑道：“好妹妹，明兒晚上你別動，我伏侍你一夜，如何？”這里面有種童趣，我們平常覺得主人跟丫頭有等級分別，可晴雯的意思是說，現(xiàn)在我需要你服侍我，明天晚上我服侍你，主人、丫頭輪流著做。十幾歲的孩子沒有等級觀念。
快樂的青春時光
晴雯總是懶懶的，不喜歡獻殷勤，更不想做事。這種人其實常常會吃虧，大家會覺得她愛偷懶，可接下來大家會看到她補裘的時候，補到整個人都暈倒。我們身邊有也有這類朋友，平常不會說好聽的，甚至嘴不饒人，常常讓人覺得很討厭；可是你在危難之時，給你最大支持與幫助的可能就是這樣的人，正所謂“直言不諱，面冷心慈”。
“麝月聽說，只得也伏侍他漱了口，倒了半碗茶與他吃了?！边@是《紅樓夢》里讓人越讀越喜歡的片斷，讓人回憶起自己青春里最快樂的時光，天真爛漫，任何名利等級的觀念都沒有，你要喝茶，我就幫你倒一碗茶的那種關系，這種回憶很太美好了。這種青春里的天真爛漫，進入成人世界的職場就蕩然無存了，再也不敢相信人跟人之間還可以這么天真。
麝月笑道：“你們兩個別睡，說著話兒，我出去走走?！边@么晚了，她還要出去走走。晴雯笑道：“外頭有個鬼等著你呢。”這特別像中學生說的話，每次晚上，調皮搗蛋的學生不睡覺出去上網，就有人會說外面有鬼等你。寶玉道：“外頭自然有大月亮的，我們說著話，你只管去?！睂氂駥τ谌巳バ蕾p美麗的東西是非常鼓勵的，他覺得麝月已經起來了，又披了這么暖的衣服，出去看看月光是件好事，雪夜的月光是最美的。
“麝月開了后房門，揭起氈簾一看，果然好月色?！鄙羞@樣的時刻是非常美的，跟是主人還是丫頭無關，關鍵他能看到生命里最美的一面。有時候知識再多，學位再高，不見得會欣賞月色，麝月在這個晚上看到了最美的月色，同時寶玉也鼓勵她去看。
晴雯就嚇唬她。這也是我在高中時常做的事，晚上不睡覺，聽著隔壁女生廁所有動靜，就發(fā)出鬼哭狼嚎的聲音，嚇得女生嗷嗷嚎哭，我們?yōu)榇烁械秸凑醋韵?，學校因此組織了抓鬼行動，在一個風高月黑的晚上，被學校保衛(wèi)處的瘋女人抓了個現(xiàn)行，帶到保衛(wèi)處就是拳打腳踢，被學校通報批評，然后叫家長領回家，反省十五天?，F(xiàn)在想起來感覺蠻病態(tài)的。
本來晴雯喝茶都懶得起來，現(xiàn)在要出去嚇唬人，就變得高興起來。“仗著素日比別人氣壯，不畏寒冷，也不披衣，只穿著小襖，便躡手躡腳的下了熏籠，隨后出來”。
寶玉趕快勸她：“罷呀！凍著不是玩的！”寶玉知道外面冷，一個女孩子穿著睡衣出去，是會凍病的?！扒琏┲粩[手”，叫他不要講話，隨后去了?！皩⒊龇块T，忽然一陣微風，只覺侵肌透骨，不禁毛骨森然。心下自思道：‘怪道人說熱身子不可被風吹，這一冷果然利害?！幻嬲ｗ暝?，寶玉在內高聲說道：‘晴雯出去了！’”寶玉在警告麝月，不是擔心麝月被嚇到，因為害怕晴雯被凍著。晴雯忙回身進來，笑道：“那里就唬死了他？偏你就蝎蝎螫螫老婆漢像的！”就是小題大做的意思。
寶玉笑道：“倒不為唬壞了他，頭一件你凍著也不好；二則他不防，不免一唬，倘或驚醒了別人，不說咱們是玩，反倒說襲人才去了一夜，你們就見神見鬼的……”意思是說襲人才一天不在家，你們就鬧成這樣子，三更半夜不睡覺。他叫晴雯“你來把我這邊的被掖一掖”，大家認為是寶玉覺得脖子冷，其實他是想看看晴雯是不是被凍到了。對人真正的關心是“體貼”，是身體的彼此貼近，可是這種貼近常常被誤解成狎昵，體貼跟關心是一樣，體貼是關心的基礎，寶玉對人的體貼都是身體力行的。
“晴雯聽說，便上來掖了一掖，伸手進去就渥一渥。寶玉笑道：‘好冷手！我說看凍著?！睂氂裎盏搅饲琏┑氖帧！耙娗琏﹥扇珉僦话悖檬置嗣?，也覺冰冷?！睂氂竦溃骸翱爝M被來渥渥罷?！卑炎约旱谋蛔酉崎_讓晴雯鉆進被子里。
《紅樓夢》最不容易理解的地方，就是丫鬟鉆到男主人的被窩里，作者的寫法非常獨到，寶玉完全沒有男女之防，只是覺得晴雯身子很冷，他的被窩是暖和的，叫她趕快進來渥一下，僅此而已。
這世間有兩種人，一種人是看得懂這一段的，從中看到的是高貴的情操；另一種是看不懂的，看到的只是猥褻。之所以強調這一段，之前一直不明白寶玉為什么會有這樣的動作，最近讀《紅樓夢》，這是最能打動我的地方。
晴雯生病看醫(yī)生
第二天，“晴雯果覺有些鼻塞聲重，懶于轉動”，感冒了。寶玉道：“不要聲張！太太知道了，又叫你搬了家去養(yǎng)息。”如果是現(xiàn)在家里傭人感冒了，肯定也擔心她傳染給你及家人，這是人之常情。寶玉卻瞞著大人，按賈家的規(guī)矩，丫頭生了病是要趕出去的。
寶玉說：你回到家，沒有暖房，也沒有醫(yī)生，病會更重。不如我假裝生病，偷偷地找個醫(yī)生進來幫你看。他囑咐晴雯：“你就在里間屋里躺著，我叫人請了大夫來，悄悄從后門進來瞧瞧就是了。”
晴雯有點不放心，她說：“雖如此說，你到底要告訴大奶奶一聲?！贝竽棠叹褪抢罴w，是管家的?！安蝗灰粫r大夫來了，人問起來，怎么說呢？”賈家門禁森嚴，外面的男人是不可以隨便進的，所以晴雯有點害怕。寶玉聽了有理，便喚一個老嬤嬤來吩咐：“你回大奶奶去，就說晴雯白冷著了些，不是什么大病。襲人不在家，他若家去養(yǎng)病，這里沒有人了。傳一個大夫，悄悄的從后門進來瞧瞧，別回太太了罷?！崩蠇邒呷チ税肴?，回來說：“大奶奶知道了，說吃兩劑藥好了便罷，若不好，還是出去的為是。如今時氣不好，沾染了別人事小，二爺身子要緊?！边@也合情理，怕傳染了寶玉。
生病的人心會很敏感，帶病到人家里去吃飯，總感覺人家嫌棄你。晴雯很難過，聽了這話，氣得喊道：“我那里就害瘟病了，生怕過了人！我離了這里，看你們這一輩子都別頭疼腦熱的?！边@就是晴雯的個性，她熱心腸，肯為別人兩肋插刀，如今一點點小病，你們就覺得像瘟疫一樣，要把我丟開。說著，就要起來回家。寶玉按著她說：“別生氣，這原是她的責任，生恐太太知道了說她。你素習愛生氣，如今肝火自然又盛了?！?/p>
正說著，有人回大夫來了。下面一段是《紅樓夢》最精彩的看病細節(jié)，醫(yī)生都應該讀讀這一段。
“只見三兩個后門的老婆子帶了一個太醫(yī)進來”，有男人來了，丫頭們都回避了，“有三四個老嬤嬤放下暖閣上的大紅繡幔，晴雯從幔帳中單伸出手去。太醫(yī)見這只手上有兩根指甲，足有二三寸長，尚有金鳳花染的通紅的痕跡……”這是很嚇人的描寫，只見手不見人，很有誘惑力。大家認為裸體很容易誘惑人，真正的誘惑卻是隱藏。晴雯真的站在那里，大概沒有那么大誘惑力，只伸出一只手，還有二三寸長的紅指甲，醫(yī)生已經臉紅心跳不敢再看了，再看下去他就不會診脈了。有個老嬤嬤明白了，拿了條手帕把手蓋住，太醫(yī)才敢診脈。
過去的中醫(yī)診脈比這個更嚴格，連手都不伸出來，只是牽一根紅線，醫(yī)生在好幾米外靠紅線來號脈。我覺得很荒謬，讓人感覺不可思議，其實那條線的誘惑更大。正是禮教的層層設防，導致人心產生了更多的偷窺欲，這種欲望至今無法遏制。
醫(yī)生診了脈，起身到外間，向嬤嬤說：“小姐的病癥是外感內滯，近日時氣不好，竟算是個小傷寒。幸虧小姐素日飲食有限，風寒也不大，不過是氣血原弱，偶然沾染了些，吃兩劑藥，疏散疏散就好了?！闭f著，便隨婆子們出去了。
“彼時，李紈已遣人知會過后門上的人及各處丫環(huán)回避，太醫(yī)只見了園中景致，并不曾見一個女孩。一時出了園門，就在守園門的小廝們的班房內坐了，開了方子。老嬤嬤說：‘老爺且別去，我們小爺啰唆，恐怕還有話問?！碧t(yī)忙道：“方才不是小姐，是位爺不成？”他連性別都搞不清楚，他判斷是小姐，因為覺得男孩子大概不會養(yǎng)兩個那么長的指甲，還染紅的。他說：“那屋子竟是繡房，又是放下幔子來瞧的，如何是位爺呢？”
老嬤嬤笑著說：“我的老爺，怪道小子說請了一位新太醫(yī)，真不知我們家的事。那屋子是我們小哥的，那病人是他屋里的丫頭，倒是個大姐，那里的小姐？若是小姐的繡房，小姐病了，你那么容易就進去了？”意思說是丫頭，如果是林黛玉生病了，你進得去嗎？最多也就是拉一根紅線。
庸醫(yī)亂用虎狼藥
太醫(yī)開的藥方，寶玉看了很不以為然。藥方上有紫蘇、桔梗、防風、荊芥，還加了枳實跟麻黃，這都是疏散的藥。寶玉說：“該死，該死，他拿著女孩兒們也像我們一樣的治，如何使得！憑他有什么內滯，這枳實、麻黃如何禁得?！痹谥v一個沒有臨床經驗的醫(yī)生，本來理論是一回事，臨床是另外一回事。寶玉的意思是說，女孩子用藥不能跟男孩子一樣，就像大人的藥跟小孩的藥不同，女子的體質嬌嫩，怎么可以用這么猛的藥？可見寶玉非常懂藥理。發(fā)他寶玉就說：“快打發(fā)他去罷！再請一個熟的來?！崩蠇邒哒f：“用藥好不好，我們不知道。如今再叫小廝去請王太醫(yī)去倒容易，只是這個大夫，不是告訴總管房請的，這馬錢是要給他的?！薄榜R錢”指的就是車馬費。
就因為這個車馬費折騰了半天。襲人不在家，到底應該給多少錢誰也不知道。好不容易找到一包銀子，又沒人知道是幾兩。
寶玉問：“給他多少？”婆子笑道：“王太醫(yī)和張?zhí)t(yī)每常來了，也并沒曾給銀錢，不過每年四節(jié)一躉送禮，那是一定的例。”王太醫(yī)和張?zhí)t(yī)有點像家庭醫(yī)生，所以不必每次都給錢?！靶聛淼模毜媒o他一兩銀子，少了不好看?！睂氂衤犃耍徒绪暝氯ツ勉y子，麝月說：“花大姐姐還不知擱在那里呢？”寶玉就說：“我常見他在那小螺甸柜子里拿錢，我和你找去。”“螺甸”就是用貝殼鑲的柜子，有點像現(xiàn)在的保險箱。兩個人就來到“襲人堆東西的房間，開了柜子，上一格都是些筆墨、扇子、香餅、各色荷包、汗巾等類的東西；下一格卻有幾串錢。于是開了抽屜，才看見一個小簸籮內放著幾塊銀子，倒也有一把戥子”?！瓣印笔欠Q銀子的小秤，有點像現(xiàn)在的天平。
“麝月拿了一塊銀子，提起戥子來問寶玉：‘那是一兩的星兒？’”要稱一兩銀子就得知道一兩的星兒在哪兒。寶玉笑道：“你問我？”兩個人都不知道，這就是大戶人家的少爺，之前這些事都是襲人在管，所以寶玉笑道：“有趣，你倒成了是才來的了?！摈暝乱残α?，又要去問人。寶玉道：“揀那大的給他一塊就是了，又不作買賣，弄這些做什么！”這完全少爺?shù)脑挘瑨畲蟮哪?，寧可多給一點，也不要讓他說我們少給了?！镑暝侣犃耍惴畔玛?，揀了一塊，掂了一掂，笑道：‘這一塊只怕是一兩了。寧可多些，別叫那窮小子笑話，說咱們不認得戥子，倒說咱們小器似的。’”
婆子站在門口，笑道：“那是五兩的錠子夾了半個，這一塊至少還有二兩！這會子又沒剪夾，姑娘收了這個，再揀一塊小些的罷?！摈暝玛P了柜子出來，笑道：“誰又找去！多些你拿了去罷?！睂氂裾f：“你只快請了王大夫來就是了。”婆子接了銀子，自去料理。
“一時，茗煙請了王太醫(yī)，先診了脈，說的病癥與前相仿，只是方子上果無枳實、麻黃等藥，倒有當歸、陳皮、白芍等藥，分量比先也減了些?！辈‰m一樣，在不同體質的人身上用藥是不一樣的。寶玉看到這個方子說：“這才是女孩兒們的藥，雖然疏散，也不可太過。舊年我病了，卻是傷寒內里飲食停滯，他瞧了，還說我禁不起麻黃、石膏、枳實等狼虎藥?！薄袄腔⑺帯保褪遣坏饺f不得已不該用的重藥。
現(xiàn)在的西藥多半是狼虎藥，副作用大，抗生素之類的都屬于這類藥?！拔液湍銈円槐?，我就如那野墳圈子里長的幾十年的老楊樹，你們就如秋天蕓兒進我的那才開的白海棠，連我禁不起的藥，你們如何禁得起?！痹趯氂裥闹?，女孩子是嬌嫩的。
麝月就笑他說，干嗎把自己比成野墳地里的楊樹？“野墳里只有楊樹不成？難道就沒有松柏？”古代的男人多半會把自己比作松柏，《論語》里云：“歲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睂氂裾f：我不敢比松柏，松柏還是讓那些要員去比吧！
這其實是一種嘲諷，作者討厭中國主流文化中正人君子的自負，動不動就說自己又是松或是柏，他覺得野墳圈里的楊樹很不錯了，對像海棠一樣嬌嫩的女孩子，應該給她們一些關心和照顧。
因襲人不在而引發(fā)的一些瑣事，也點出了小孩子之間非常有趣的關系。太喜歡第五十一回了，晴雯鉆到寶玉被里、醫(yī)生給晴雯看病、寶玉講他自己不敢自比為松柏等，都很有深意。對主流文化有非常大的顛覆意義，雖然很多時候并不自覺，但主流文化在我們每個人身上都有根深蒂固的力量，甚至我們會不由自主地去維護主流文化。
每一個時代里想讓主流文化有所松動的人，都會受到非議。道德一旦變成教條，晴雯鉆到寶玉的被窩里，絕對是要被鞭尸的，因為太不合封建禮教了，一旦回歸到人性上來，這是非常感動人的，展示了孩子們的天真無邪，這些部分即使放到現(xiàn)在也會引起社會的爭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