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 八章 ?—————————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1】于道。
居善地,心善淵【2】,與【3】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4】。
夫唯不爭,故無尤【5】。
【注釋】
1.幾:近,與....相似。
2.淵:沉靜 ,形容心境深沉寧靜。
3.與:指與人交往
4.動善時:行動善于抓住時機。
5.尤:過失、錯誤。
今譯:最崇高的善就像水一樣,水善于滋潤萬物卻不與萬物相爭。它處于大家所厭惡的低下的位置,因此最接近于道。
居處善于選擇地方,心境善于保持沉靜,待人真誠相愛,說話遵守信用,為政善治理之法,做事善發(fā)揮所長,行動善于把握時機。
正因為像水一樣與世無爭,因此才沒有過失。
引述
本章用水性比喻上德者的人格。老子連用七個并列排比句,對水性進行描述,從這七個“善”,推導出為人處世的處下不爭。老子教人堅忍負重、居卑忍辱,像水一樣,有功勞萬千卻泰然處于低洼,這才更接近于道的本質。
《道德經(jīng)》與生活智慧
“上善若水”這個詞,大家耳熟能詳,但水之善具體為何,不見得每個人都清楚了。從水性中悟道,是老子給出修道的極簡法門。
我們首先來溫習下老子講到的水的七種秉性:
“居善地”。水往低處流是地球人都知道的常識,老子將這種處下的特性定義為“善”。而整部《道德經(jīng)》,這樣的觀點貫穿始終。后面第六十六章中“江海之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谷王”,老子點出了處下才能涵容,才能博大,才能為百谷王的道理。用今天的話說,就是“做人要低調”?,F(xiàn)實生活中我們也發(fā)現(xiàn),越是修為高的人,越是低調,哪怕在世人眼中,他們已經(jīng)成就斐然,仍然非常謙卑。被譽為經(jīng)營管理之神的日本著名企業(yè)家稻盛和夫,就非常符合水性人格的特征。他有極高的經(jīng)營成就卻不居功自傲,對待廚師和司機都非常的尊重,他的處下,并沒讓人覺得他真的低下,反而獲得了人們的一致尊敬。
“心善淵”,心胸深厚博大而不膚淺。有人看上去高深難懂,被人們稱為“玩深沉”,真正的深沉,不是玩出來的,而是積累導致的自然結果。玩出來的深沉,會故意制造溝通的壁壘,就是要讓你不懂,就是要讓你無法接近;而真正的“淵”,并不拒人千里之外,你總能從中汲取力量,只不過你能汲取到多少,與你自己的心量有關??梢赃@樣說,善地,處下,是善淵的必要條件;善淵,是善地的必然結果。通俗來說,處下才能更多的包容,才會有更多的積累以至豐厚而廣博。
“與善仁”,與人交往仁愛寬厚。胎兒在母親的子宮里時,生活在羊水中,他被溫暖包圍著,舒適自在充分發(fā)育成長。我曾經(jīng)試過在水中靜靜漂浮,水波推動和簇擁著身體,這種無聲的交流讓你身心放松,你會感覺自己在無盡的愛中被溫柔觸摸與接納,就如回到母親的懷抱,滿滿的安全感。我們嘗試做一個包容寬厚的人,看似付出了愛,其實自己在付出中何嘗不是幸福感滿溢,何嘗不是在改變別人生命的同時提升了自己的生命層次。
“言善信”,言出必行謹守信用。單從字面似乎難以理解這也是水性之一,水如何能言?既不能言,信從何來?其實細思量,水是能言的。小溪的潺潺流淌訴說著歡快;大雨的傾盤而下表達出滂沱聲勢;泉水的叮咚作響傳達了輕快靈動;水滴的滴答不停呈現(xiàn)了持續(xù)的韌性;大海滔天巨浪引發(fā)的海嘯警示著危險的力量。毎一種聲音,都真實傳達出水想要表達的意思,不會掩飾和偽裝。面對水一樣的人,我們只需無條件信任;修煉水性人格,我們恪守真誠的表達。
“政善治”,善于處理政事。水既有無限涵容之力,又具有無比的滲透性,正如高明的治理者對政事既高屋建瓴又洞察如微,既宏觀又微觀,自然能治世有方。
“事善能”,做事能發(fā)揮己長。水滋養(yǎng)萬物沒有好惡的選擇,再臟的地方它也不嫌棄,再差的環(huán)境它也不挑剔,完全的融入,全情專注的做事,從不患得患失,自然能夠最大限度發(fā)揮所長。人若心無雜念,做事就不會存一己私欲,全然投入就能發(fā)揮最大優(yōu)勢把事做好。
“動善時”,審時度勢,把握最佳時機。水養(yǎng)育萬物,不受環(huán)境局限,它變化無窮,主動去適應環(huán)境。春天有雨露,冬天有霜雪,水的滋養(yǎng)無所不在;水無常形,能適應各種容器,遇方則方,遇圓則圓;水有固態(tài)、液態(tài)和氣態(tài),隨溫度不同自由變幻,只為更好的存在世間,利益萬物。這種靈活不僵化的稟賦,讓我們懂得要實現(xiàn)自己的價值,可以有多種途徑,保持本心的同時順應變化,我們終將成就自己。
那么,問題來了:水這么好,如何修持才能形成水性人格呢?
老子曰:夫唯不爭。
利他就單純的利他,沒有功利的目的,也不求任何回報。利萬物而不爭,就能置身事外,最大限度做好自己的本分。不爭,就不會陷入利益的糾葛,以旁觀者的姿態(tài)保持清醒明白,看清事物的全貌。
老子“不爭”的主張,看似在競爭激烈的現(xiàn)世社會無立錐之地。怎么能不爭呢?不爭不就是沒追求么?大家都在競爭,不爭我豈不是吃虧了?
完全可以理解,我們之所以爭,也是害怕得不到,害怕自己所做的沒被看見而收不到應有的回饋,或者害怕自己不爭而別人爭了就比我得到更多。
老子說的不爭,并不是消極的避世,而是強調專注于最大限度發(fā)揮價值。你能利一物,就會有利一物的價值回報,你能利天下,就能獲得全天下的認同追隨。所利越多,回報越大,只需做好自己,回報會源源不斷,根本不需要把時間浪費在“爭”上。
網(wǎng)絡時代更是如此,由于信息傳播的便利性,你所做出的成果,能被恰當合理甚至遠超你預期的估值。不要害怕沒人發(fā)現(xiàn),只需要專心打磨自己的能力,貢獻自己的價值,不管是內在還是外在,都會越來越豐盛富足。
錢鐘書先生的夫人,著名學者楊絳女士翻譯的英國詩人蘭德的詩,其實也是她豐富一生的寫照:我和誰都不爭,和誰爭我都不屑;我愛大自然,其次就是藝術;我雙手烤著生命之火取暖;火萎了,我也準備走了。楊絳老師也不爭,但誰敢說她的人生不豐富?誰敢說她的人格不偉大?誰敢說她的智慧不閃光?這位歷經(jīng)歲月滄桑見證歷史變遷的百歲老人已經(jīng)離開了我們,但其留下的精神財富依舊熠熠生輝。老子說過,死而不亡者壽。
不爭是一種心態(tài),是發(fā)自心底的自信,是對自己價值的充分肯定,是對宇宙次序和規(guī)則的充分信任。你若不爭,必將廣闊。
去專心做好自己吧,從水性悟人性,為自己創(chuàng)造更加圓滿豐富的人生。
注:原文部分引自陳鼓應《《老子注譯及評介》修訂增補版》,特此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