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艷玲
我被時代裹著走，被工作趕著跑，被生活推著轉。想在縫隙里為自己活一刻，竟要像偷時間的人，一點一點從指縫里摳。
可人終究是好逸惡勞的。下班后像被什么牽引著，癱進沙發(fā)，滑開屏幕——我如此，父親如此，弟弟妹妹如此，愛人和孩子也如此。一家?guī)卓冢松行〉膬鹤?，人人手里一塊光，各自沉入各自的孤島。客廳里安靜得只剩短視頻的配樂此起彼伏，像一場沒有指揮的嘈雜交響。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抬頭，連笑聲都是對著屏幕發(fā)出的，空洞而短暫。
去年我開始厭惡這樣的自己。
明知短劇無腦，卻還是被節(jié)奏牽著鼻子走，一集一集墜進“再看完這集就?！钡南葳?。那些劇情粗糙、演技浮夸、邏輯破碎的故事，偏偏像嚼過的口香糖，黏在腦子里甩不掉。放下手機去做家務，心里卻像丟了魂，惦著那未完的劇情。若考試也有這般掛念，我大概不會把一場考試從去年拖到今年。
五月的某天，我終于痛下決心，刪光了手機里所有娛樂的軟件。抖音、快手、短劇APP、小說平臺——一個不留。手機變成了一塊干凈的磚頭。
可癮還是襲來。
身體比意志誠實。手會不自覺地去摸手機，解鎖，劃兩下，發(fā)現(xiàn)什么都沒有，再鎖上。如此反復，像籠子里踱步的困獸。我只好把手機丟遠，閉眼睡覺。早起晚睡的人，缺的正是這一閉眼的安寧。眼皮一合，困意像潮水涌上來，三分鐘不到便沉沉睡去。醒來時手機還躺在遠處，屏幕上沒有未讀消息，沒有推送通知，世界安靜得像什么都沒發(fā)生。
慢慢我發(fā)現(xiàn)，睡覺比刷手機好。醒來腦子是清的，心是定的，不像刷完兩小時短視頻，滿腦子碎片嗡嗡響，像被人往腦袋里倒了一筐蒼蠅。
我不再關心熱搜里的風云變幻。誰又離婚了，誰又塌房了，哪個網(wǎng)紅說了什么蠢話——這些與我何干？國事有國士擔著，我這般微小的中年婦人，先把今天的書讀完，把自己活成有骨有肉的人，才算對得起這一日三餐、晨起暮眠。
每天工作到夜里十點，吃飯時看十分鐘書。育兒書也好，小說也罷，那十分鐘是精神的白米飯。紙張翻動的聲音，字句在眼前鋪開的節(jié)奏，和刷信息流完全不同——一個是往下沉，一個是往外飄。看書時心是靜的，像往井底丟一顆石子，能聽見回響。刷手機時心是散的，像站在風口撒一把沙子，風停后兩手空空。
我已經(jīng)很久不刷短視頻了。偶爾看到別人捧著手機咯咯笑，我會想起從前的自己——也曾那樣空洞地快樂過。
轉行的事想了很久。做過銷售，學過花藝，干過廚房。不是不想繼續(xù)做廚，是身體不許了。右腹的舊疾總在累時復發(fā)，仰著睡便揪心地疼，像內臟里有什么被神經(jīng)扯著，不劇烈，卻綿長，像一根針慢慢往里扎。試過各種睡姿——趴著、側著、蜷著——唯獨不能平躺。有時候加班到深夜，回到家累得骨頭散架，躺下去卻疼得翻來覆去，折騰到凌晨才能勉強入睡。
這才逼自己再拼一次：轉行，坐辦公室。哪怕頸椎受累，也比夜里不能安睡強。頸椎疼能靠瑜伽緩解，能靠熱敷放松，能靠調整坐姿改善?？筛骨焕锬歉局纳窠?jīng)，它不管你怎么哄，該疼的時候一分不少。身體的賬，欠久了是要還的。
我越來越想念小時候的雨天。
大人不出工，全家圍坐。父親扯著嗓子唱豫劇，跑調也唱得響亮；母親跟著和，聲音溫柔地繞上去。我們用盆當鑼、碗當?shù)?，叮叮當當?shù)厍?。父親把鋁盆倒扣，拿筷子敲盆底，發(fā)出“咣咣”的聲響，算是開場鑼。我們小孩不甘示弱，把吃飯的碗摞成一疊，拿筷子沿著碗沿劃一圈，嗡嗡作響。
窗外大雨如簾，雨水順著屋檐淌下來，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屋里笑聲鼎沸，蓋過了雨聲。那種熱鬧是真熱鬧，每個人都在場，每個聲音都落在彼此耳朵里。
不像現(xiàn)在。
黃昏時分，兩人同處一室，卻各自活在平行的光里。我在看劇，他在刷新聞，孩子抱著平板看動畫片。客廳里三個屏幕，三束光，把一家人照成了三個不相干的影子。偶爾有人說一句“吃飯了”，其他人嗯一聲，目光不離屏幕。飯桌上也是各自低頭，筷子夾菜時眼睛還盯著手機。
沒有溫度，沒有交集。
我和愛人說過，這個家能不能少看手機。他點頭說好，說會縮短時間。
我要的不是戒斷。我要的是某天我們都休息時，能一起去菜場買菜。他在前面挑土豆，我在后面選青菜，為了一把蔥的價格拌兩句嘴?；丶乙黄鹱鲲?，他切菜我炒菜，廚房里油煙嗆人，鍋鏟叮當響。飯后下樓散步，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些廢話——明天吃什么，孩子成績怎么樣，周末要不要去趟爸媽家。
有人問你粥可溫，有人陪你立黃昏。
而不是黃昏里，你刷你的屏，我刷我的屏，只?？臻g上的相遇，沒有靈魂上的照面。
窗外又開始下雨了。
雨聲淅淅瀝瀝，像很多年前那樣。我放下手機，走到窗邊。雨珠順著玻璃往下淌，外面的路燈暈成一團模糊的光。
我想起小時候那場雨。想起盆碗敲出的鑼鼓聲，想起父親跑調的豫劇，想起母親溫和的和聲，想起滿屋子亂跑的笑聲。
那些聲音穿過幾十年，落在這個安靜的雨夜。
我突然很想叫他們放下手機。
聽一聽雨。
不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