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平安夜。
天開始下雪了，起初還很小，就像往街道和草坪上撒了一層糖。隨著時間慢慢流淌，云彩越來越低，變成了鉛灰色，厚厚地壓在頭上，以至于人們都找不到太陽在什么地方了。
到了四點，天陰的更厲害了，有輛汽車怪異地停在人行道上，司機坐在車?yán)?，因自己缺乏?jīng)驗和惡劣的天氣而咒罵著。
餐廳還在正常營業(yè)。他們可以為那些選擇不在家吃飯的人提供一頓豐盛的圣誕晚餐。這里有被兒女扔在家的老人，有不愿與父母一起過節(jié)的情侶，或者是沒有家人的單身漢，每個人都害怕在這樣一個日子里獨自待著。孫興喝了今天的最后一杯咖啡，開車回家。
在六點二十分的時候，他把車開進車庫，關(guān)掉引擎，沒看到其他的車。孫平和孩子們還在購物。達叔達嬸今天也放假休息，得九點或者十點才能回來，這對他倆來說已經(jīng)夠早的了，他們得熬夜準(zhǔn)備明天的盛宴了。
當(dāng)他走到前門的時候，感到有些什么不對勁兒，盡管一切看起來還是那么井然有序。
他在門廊里站了一會兒，背后吹著的十二月的寒風(fēng)讓他連打了幾個哆嗦，他走進客廳，他以為在那里會找到李湘。
她并不在那兒。
“有人嗎？”
沒有回應(yīng)。
突然，樓上傳來一聲沉重的敲擊聲，是祖父的座鐘敲響了。但是，這個座鐘已經(jīng)有五年沒有工作了，現(xiàn)在是誰把它打開了。
“李湘！”
依然是死一般的沉默。
他從樓下網(wǎng)上張望，也沒有看到任何動靜。
他走上了樓。
上了樓之后的平臺上，他有一種正在被人窺探的感覺，這讓他在這里停了下來。
有些事非常不對勁兒。
他想去另一邊的房間看看爺爺?shù)淖娫趺从止ぷ髁耍麤Q定還是先去看看那兩個雙胞胎，他們應(yīng)該就躺在育兒房里的嬰兒床上。
走進門，他先看到了嬰兒床，然后是血。
他起初不知道那是些什么液體，從門口望去，頭上的燈光在液體表面反射過來，看起來它是一種某種深色的物質(zhì)，沿著嬰兒床的板條，滴到下面的地毯上。
他疑惑著向孩子們走去……他們一動不動地躺在陰影里。
他輕輕地叫了一聲他們的名字，孩子沒有笑，也沒有哭，也沒有動。
然后他又靠近了些，看到了血從他們身上流出來，從那可怕的傷口里流出來……
時間流逝，到底過了多久，他也沒法確定了。就在此刻，所有宇宙的法則，物理的規(guī)律都已經(jīng)完全失效了，他覺得自己被困在一個沒有時間的泡泡里，凝視著這座牢房，還有里面肆虐的風(fēng)暴。當(dāng)時間再次開始流動，泡沫在他周圍消失時，他發(fā)出了一聲低沉、狂野的呻吟，慢慢地變成了凄慘的嚎叫。
他轉(zhuǎn)過身，跌跌撞撞地到了走廊。
在圣誕節(jié)前一天的下午，地板好像是翻滾的波濤，把走在上面的他摔到墻上，他扶著墻向前挪著。
他挪到了那個擺著祖父座鐘的房間，座鐘的玻璃柜子是開著的，上面沾著血。因為年代久遠，又因為平時缺少養(yǎng)護，這個華麗的座鐘已經(jīng)沾滿了污漬，何況現(xiàn)在又多了那滲人的紅色手印。
“李湘！”他覺得自己在喊她的名字，如果他此時可以聽到自己的聲音，就會知道，那只不過是一陣無聲的吶喊。
他再次轉(zhuǎn)過身，回到走廊，檢查每一個房間，他不確定，找到她時自己會做什么……他找到了她。
她回到了育兒室，跪在嬰兒床上，膝蓋的地方形成一個紅色的水洼。
她沒有回頭看他。只是透過嬰兒床的木板，凝視著蜷縮在那里的悄無聲息的身體。
她的頭發(fā)亂糟糟的，在她的臉頰上晃來晃去，在衣服上糾纏著，衣服皺巴巴的，滿是血和汗形成的污漬。看來在這個漫長的下午，她一直被瘋狂折磨著……
“李湘，”他輕聲地說，他走到房間中央，站在床和門中間的位置。
她抬起頭來，“他們一直不停地哭?！?/p>
讓人難以理解的是她的聲音。那聲音完全撐場，絲毫沒有精神錯亂的感覺。這個聲音很美妙，帶著輕輕的顆粒感和金屬質(zhì)感，和往常一樣。這一直是她的優(yōu)點之一?，F(xiàn)在，這聲音是那么可憎和令人作嘔。
“你殺了他們？”他問。
“他們要是哭得不那么狠就好了?！?/p>
他想不出該說什么了。
“我打開了爺爺?shù)溺??！彼f?！澳憧匆娏藛幔俊彼眉t色的手抹去額前的一縷頭發(fā)，“這個鐘還在工作的時候，我們沒有這對孩子，現(xiàn)在它又開始工作了，但這兩個孩子還在這里。我希望他們消失，我希望一切都像從前一樣?！?/p>
他說：“這個鐘已經(jīng)有五年沒開了?！边@個話是毫無意義的，他開始像她一樣瘋瘋癲癲了。
“現(xiàn)在它又開始運行了，理想說，“過一會兒就好了，一切都會好了，雙胞胎就會消失了，我會再一次快了起來，而我和平就可以像以前一樣，去那些好玩的地方。兩個孩子足夠了，他會同意的，我做的只是讓時光倒流?！?/p>
盡管他沒有再去看那死去的雙胞胎，但她已經(jīng)明白發(fā)生了什么。
“你殺了他們！”
她反駁說：“我是讓時光倒流。”
盡管她的頭發(fā)欒城一團，衣服也狼狽不堪，但她的臉還是很漂亮。
這種漂亮，在此時此刻的孫興眼中，也是一種罪惡，他想讓這個瘋子明白發(fā)生了什么，然后看著她瞬間變得枯萎和丑陋。
“你殺了自己的孩子，你用刀殺了她們，你是個殺人犯，李湘！”
“你沒看見鐘嗎？”
孫興的腦中一片空白，他只想讓她明白，而這個鐘就是最好的武器。
“鐘根本就沒動！”
“真的動了。”
“我剛才看見它又停了?！彼f
“不！”
“它已經(jīng)老得不能動了！”
她跳了起來，臉上一下子變得猙獰扭曲，她的嘴唇顯出一種瘋狂的微笑。她的鼻孔張開，眼睛瞪著，吃驚地盯著孫興的身后。
孫興伸手去抓她。
她退后幾步，舉起了那把刀，朝他揮舞著。
他忘了那把刀，或者以為已經(jīng)掉在地上了。其實一直在她身邊，一半藏在手里，一半藏在衣服袖子里。
他往后退，但還是沒能躲過那一刀，刀鋒刺進了他的肩膀，但他并沒有感到十分疼痛。
孫興抓住自己的肩膀，血從他的指縫間涌了出來，一陣暈眩猛撲向他，就像一只巨大的黑鳥，他知道必須躲開它，否則李湘會在他昏迷的時候殺了他。但這只黑鳥太有力，太兇猛了，落在他的臉上，整個世界瞬間變得黑暗而死寂。
當(dāng)他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血泊里，但傷口已經(jīng)不再流血了。他獨自一人待在育兒室里，但他不顧一切地想從那里逃走，就算此刻自己的行動會引起李湘的主意。
他搖搖晃晃地沿著樓梯向下走，小心提防著樓下那層厚厚的陰影?？僧?dāng)他走到最下層時，他意識到自己可以不必?fù)?dān)心了。
當(dāng)李湘從樓上跑出來的時候，一定是在地攤上絆了一下，摔倒在臺階上，脖子都摔斷了，她躺在樓梯拐角處的一個花盆旁邊。
孫興意識到，自己已經(jīng)沒有了生命危險，噩夢已經(jīng)結(jié)束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站在那個瘋女人的尸體旁邊很久很久，突然，他尖叫了起來，那聲音充滿了絕望。
1992年平安夜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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