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本文參與書香瀾夢第181期“母親”專題活動。

有人說，上輩子一定做了很多善事，這輩子才能成為母女。

我想我能成為母親王翠芬的女兒，是不知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那年，洪水肆虐，母親逃難來到父親許文山的家鄉(xiāng)。爺爺奶奶見母親一個人孤苦伶仃，便動了惻隱之心，讓她住了下來。家里并不富裕，多養(yǎng)一口人，便需要多一口糧食。父親反對爺爺奶奶留下母親王翠芬，可爺爺奶奶執(zhí)意要留下她。

“不就是多一口吃的嗎？我和你媽少吃一口就有了。多可憐的姑娘！”爺爺硬氣的樣子讓父親感到陌生。

母親如愿留下，只是無論爺爺奶奶問她什么話，她都不說，只是一個勁兒的比劃。

是的，母親王翠芬是一個啞巴，她想說的話，張開嘴全是咿咿呀呀，只能著急地比劃。她用筆寫下自己的名字王翠芬，字寫得很好看，但也僅僅會寫這三個字。

她很勤勞，知道寄人籬下，便拼命地干活，表現(xiàn)自己。她不知道逃難逃了多久，一路上遇到的磕磕絆絆也許只有她自己知道，如今遇到一戶好人家，有一個地方可以停留，對于母親來說已是上天莫大的賞賜了。

奶奶很心疼她，二十來歲的小姑娘，卻懂事的讓人心疼。干凈白皙的皮膚吹彈可破，秀氣的臉龐，澄澈的眼睛里藏著無數(shù)個小星星。

父親許文山年紀也不小了，家里窮一直沒有娶到媳婦，于是爺爺奶奶便打起了母親的主意。他們想讓許文山和王翠芬結(jié)為夫妻，可是又怕母親王翠芬不愿意。

可誰曾想，不愿意的不是母親王翠芬，而是父親許文山。

他不想自己娶個啞巴，不會說話，連溝通都是問題。他覺得自己的人生不應(yīng)該止步于此，他想再等等，萬一有更好的姑娘呢？

爺爺一氣之下，把許文山揍了一頓，覺得他異想天開，如果有人看上他，早都看上了，如今三十好幾了，還挑？

一巴掌讓父親如夢初醒，迷糊中母親王翠芬和我的父親許文山結(jié)為了夫妻。

外面的鞭炮震耳欲聾，母親王翠芬沒有想象中的開心，也沒有想象中的害怕，也許對于王翠芬來說，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歸宿了，哪怕眼前的男人并不喜歡他，哪怕離家千萬里，可她也不想再去逃難了。嫁給誰都一樣，誰又會心疼一個啞巴呢？

眼睛里莫名濕潤起來，她趕緊抬起頭，硬生生地把眼淚憋了回去。

她記得她的媽媽曾經(jīng)說，如果有一天，她嫁人了，一定是最美的新娘子。大喜的日子里是不可以哭鼻子的，要開心，要笑，要迎接不一樣的人生。

她抬頭望向天空，試圖把眼淚憋回去，緊皺的眉頭也漸漸舒緩下來，她試著咧開嘴去笑，可那笑容似乎比哭還難看。

對于母親王翠芬來說，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災(zāi)難讓她失去了所有親人，如今她只能向命運低頭，好在我的爺爺奶奶疼愛她，這讓苦咖啡般的日子里多了三分甜。

她不會說話，卻什么都懂，一手好廚藝，一手好針線。她內(nèi)心比誰都通透，只是她不知該如何表達罷了。

婚后不久，母親王翠芬便有了身孕，懷上了我。一家人沉浸在這個好消息里，父親臉上的笑容也多了起來。

他開始心疼母親，小心翼翼地護著她，不讓她受一丁點傷害，地里的活，壓根不讓母親去了，要好好養(yǎng)胎。

村里人都說父親長大了，懂事了，知道疼媳婦了。

可只有父親知道，是母親王翠芬的溫柔一點點感化了他。

她總是把好吃的留給干活的父親，而自己隨意吃一點就打發(fā)了。她不識字，但知道嫁一個人就要忠于一個人，愛一個人。

她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告訴父親，他娶她是最值得的事情。

家里的母雞下蛋了，只有一個雞蛋，爺爺奶奶舍不得吃，想要留給懷孕的母親王翠芬吃?？赡赣H想讓我的父親多吃些補充營養(yǎng)，她把僅有的雞蛋留給了父親。

父親吃完被奶奶數(shù)落一頓，他才知道原來這僅有的雞蛋，是留他的老婆王翠芬補營養(yǎng)的，而自己吃的不僅僅是雞蛋，更是妻子對自己滿心滿眼的愛。

從那天起，父親對母親的態(tài)度開始好了起來，他不再嫌棄她是個啞巴，因為這不是她的錯，所以他不能因為這件事來指責她。

流落到此已經(jīng)吃盡了苦頭，未來他想讓自己的媳婦多享一點福。

不會說話的母親總是會遇到很多麻煩，后來索性她都不出門了，不出門也就不用擔心社交，更不用心給父親丟人。

她的心里裝滿了父親，父親的轉(zhuǎn)變也漸漸配得上母親的愛。

十月懷胎，受盡了苦頭的母親終于生下了一個女兒，那就是我，父親給我取名許暖，他希望我像溫暖的小太陽一樣，健康成長，充滿正能量。

我的出生，讓本就貧困的家庭變得更加艱難。風霜把父親的膚色染成了醬油色，粗糙的雙手因為常年搬石頭而起了很多老繭。母親總是摩挲著父親的手，咿呀訴說著什么，父親輕輕地撫摸著母親的額頭，似乎在告訴她不要擔心，因為母親，他覺得做一切事情都會變得值得。剛開始，他們不懂彼此的需要，漸漸地彼此一個眼神，一個回眸，他們便懂得了對方的愛意。

我?guī)е鴲蹃淼竭@個世界上，母親不會說話，但她把我照顧的無微不至，抱出去永遠是那個干凈的小娃娃。

鄰居見了總是想要摸一摸，抱一抱。但他們也擔心，爺爺奶奶擔心我跟著媽媽也會變成啞巴。我一歲了還不會說話，他們開始害怕了，我知道那個時候，母親也開始害怕了，她怕我和她一樣，于是她總是不停的咿呀。

爺爺奶奶把我抱回去他們養(yǎng)，可不會說話的母親抱著我死活不愿意松開手。

最后他們沒辦法，只能白天常常陪我玩，教我說話。

母親把我養(yǎng)得很好，雖然她不曾教我說話，可我開口得第一句話就是媽媽。

奶奶說，我第一次叫媽媽，母親打濕了眼眶，自己一個人跑到屋里哭個不停。

她懸著的心終于落地了，我不是啞巴，不是啞巴，會說話。

她逢人就想讓我喊媽媽，只是我有時候不聽她的，她也沒有生氣，依然會笑著比劃，比劃那些別人看不懂的手勢。

父親總是在耳邊嘮叨，說母親的不容易，久而久之，我感覺我的耳朵都起繭子了。都說女人比男人更愛嘮叨，可我的父親似乎比母親更能嘮叨。

從小看著母親的手勢長大，有時候她稍微一動，我都知道她要干什么，想表達什么意思。奶奶說我很聰明，很多東西一學都會。

后來，我上學了，我覺得我就是母親的翻譯，她想說什么，想要什么，都由我來翻譯。

母親與人交流更加順暢了，都知道她生了個懂事機靈地小丫頭。

我也有我的煩惱，村里頭的小孩只要不給我玩，就說我有一個啞巴的娘，不給啞巴家的小孩玩。

我每次都會氣的哭鼻涕，我有一個啞巴的母親，這好像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兒。

我也想讓母親和其他孩子的母親一樣，陪我說說話，聊聊天，玩玩游戲。

可我的母親只會她的手語，哪怕她心里都知道，她依然說不出來。

我開始變得敏感，我再也快樂不起來了，我不想和她走在一起，我怕別人嘲笑我有一個啞巴的母親。

有一次在學校里上課，年輕的班主任發(fā)現(xiàn)了我的不對勁兒，以前樂觀開朗的我好像在慢慢消失，開始變得悶悶不樂。

我很喜歡我的老師，她就像大姐姐一樣，給我們講有趣的故事，給我們講大學的美好，讓我們在心里埋下一顆顆想要去上大學的種子。

她了解我的家庭情況，也不曾見過我如此狼狽的模樣。我確實提不起精神，也開心不起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無數(shù)次抱怨命運的不公，為什么別人一出生都是頂配，而我一出生就在泥潭？

老師了解了事情經(jīng)過，她抱了抱我，隨后從她的包里拿出紙巾，擦拭我的眼淚。老師的懷抱很溫暖，我就像一只受驚的小兔子，在她這里得到了片刻的溫暖。

老師語重心長地對我說：“許暖，你記住，這個世界上比你糟糕的人生大有人在，有人一出生就沒有了父母，有人一出生便不是健全的身體，你擁有健康的身體，聰明的大腦，還有陪伴你的父母。你已經(jīng)比很多人幸福了。你覺得母親是啞巴給你丟人了是嗎？”

我點了點頭。

老師接著說道：“難道你母親她自己不想說話嗎？她找不到你的時候急得團團轉(zhuǎn)，只能大喊大叫，她比任何人都要愛你，好吃的留給你，好看的衣服買給你，你看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腳上的鞋，都是你母親一針一線給你做的。多少人羨慕你有一個心靈手巧的母親，你卻嫌棄?！?/p>

我的耳朵里裝著老師說的話，我的腦海里浮現(xiàn)的全是母親對我的好。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是農(nóng)夫與蛇里的那條蛇，不僅不懂得感恩，反而嫌棄上了。

老師說得對，母親自己不能言語，她已經(jīng)很難過了，如果我再因為別人的三言兩語而嫌棄她，那我豈不是太不孝了。

當同齡人都穿大一碼的鞋子時，只有我的鞋子很合腳，那是母親不怕麻煩做了一雙又一雙。當別人都說小孩子不聽話了，要打一頓才好，只有母親會親手拭去我的眼淚，陪我一起解決問題。母親雖然不能說，可她給我的母愛一點都不比別人少，甚至更多。

那天放學，我飛奔回到家，跑到母親面前，親了一口她的臉頰，她開心得像個孩子一樣，又蹦又跳。

母親對我的要求不多，我卻無比自私的要求她那么多。一句話，一個動作，她都能開心一整天，而我呢？

我不再害怕別人異樣的眼光，那是我的母親，她愛我、護我，我也要愛她、護她，就像她曾經(jīng)笨拙地愛我一樣。

比起那些沒有媽媽的孩子，我該有多幸運啊。

奶奶說，我是母親悲慘人生中的一道光，她很不容易，沒怎么發(fā)自內(nèi)心地笑過，唯獨見到我就笑。

其實，我也想對母親說，茫茫人海中，該有多大的緣分，才能成為您的女兒，如果有下輩子，我依然愿意成為您的女兒。

一聲媽媽，一輩子的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