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具埋在地底的尸體。
冰冷的泥土覆蓋住我的臉龐,螞蟻從我的耳邊窸窸窣窣地經(jīng)過,空洞的眼眶里生長著松樹的幼苗,下雨的時候細小的水滴拂過我的身軀,夜晚的時候睜大了眼睛盯著荒野里升騰的鬼火。
偶爾會有人來到我的墳前,帶著各種各樣的表情,或嘲諷或悲傷,也有懷念和安然。
一個身著黑衣的男子是第一個來到我的墳前的,他沒有帶來美酒,只是良久地沉默著站在那塊算是墓碑的石頭前,黑色的眸子里是溢滿著悔恨卻又無可挽回的沉重情緒。有時候他會輕微地張著嘴巴,似乎想要說出什么話來,但仿佛有誰扼住了他的喉嚨……最終他還是沒有開口,再睜眼的時候,眼睛里噙滿的迷離淚光已然煙消云散。直到太陽落下,余暉在蒼茫的雪地里映照著點點銀光,他才緩緩地坐下,背靠著石頭,和我一起看著這貧瘠荒原里的蕭索景色。
也許在生前,他是認識我的。我們是一對青梅竹馬的戀人,情深似海心比金堅,大概是因為大丈夫志在四方,他選擇了精忠報國縱馬沙場,也可能是彼此父母長輩為世家仇敵,我們走得離彼此越來越遠。郁郁寡歡中我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而三年五載之后,他幡然醒悟,卻只找到了這塊墳塋。
也許我們是一對摯友,高山流水,伯牙子期,他彈琴詠嘯,我妙手丹青。奈何政見相背,最終各立門戶,刀光劍影爾虞我詐中,我一剎那的心軟被他抓住了些許端倪,從此敗落一蹶不振,落得個血濺三尺拋尸荒野的結局。但這么多年了,他忘不掉我。
……
諸多猜測在腦海中編織,但耐不住困倦,在雪花撲撲簌簌的聲音中我漸漸沉睡。醒來后,卻再也找不到他的蹤跡了,他坐下的那一小塊干燥的地面、他烙在石頭上的體溫、他離去時留下的足跡,都被紛飛的雪花掩去了。
我是一具尸體,我不是一只游魂,我不知道自己是誰,我不認識任何人。
他的悔恨、他的悲痛、他的故事,和我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