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文】一出鬧劇

有段時間,都柏林好像在流行罷工,公車罷工,火車司機跟著湊熱鬧,出租車很貴,我又不開車,做翻譯四處走動多,被這些無厘頭的罷工活動鬧得出行很不方便。

有一次,接到了愛爾蘭婚姻登記處婚禮翻譯的活兒。在愛爾蘭登記,步驟有些繁瑣,需要先去登記處填寫表格,然后由登記處發(fā)公告,等待三個月的公告期過去以后,再舉行登記儀式,也就是婚禮。

那天早上故意起得晚了點,登記處那邊約得是十點的翻譯,我穩(wěn)穩(wěn)地九點起床。沒有直達的汽車,決定好打車過去,十五分鐘就能到了。

九點半,我梳洗停當,美美地出門了,婚姻登記處,也是讓我們這些剩女心生向往的圣地,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去呢??墒呛芷婀?,走出去五分鐘還沒有看到出租車。我再接著走,走了十五分鐘到附近火車站,平時總有大長排的出租車等候,現在居然空空的,我有些慌神了。給翻譯公司打了電話,被告知,那天出租車司機罷工!公司跟登記處打招呼,會等我一會兒。還好那天是平底鞋,我一路小跑,四處打聽地址,唏噓帶喘地終于趕到了登記處。我整整遲到了一個小時。登記處已經開始和兩個中國新人商量改天再填表格的事情了。我無比抱歉地告訴他們,不好意思,不知道出租車司機偏偏趕在這一天罷工。他們也還算理解,畢竟這個只是填表格,新娘子沒有穿婚紗在等我……我長舒一口氣。

一晃幾個月過去了。各種罷工的勢頭慢慢減弱,一切恢復正常。中間又接到過幾次婚姻登記的翻譯,有了前車之鑒,都沒有晚。

這一天上午我又要去登記處翻譯,最近結婚的人還真不少呢。頭一天晚上,去警察局給一個綁架案翻譯了通宵,早上有些睡過頭了。還好登記處都可以打車過去,時間來得及??山酉聛?,我好像走在自己的噩夢里,怎么和那次一樣,路上一個出租車也沒有?怎么會這樣?一個不祥的預感讓我不知所措,不會這么巧又趕上這一天吧?出租車又罷工?我就和婚姻登記處這么沒有緣分?這時候公司的電話打過來,告訴我,不要晚了,今天是婚禮,不是填表!

我當時滿心的自責和內疚,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讓一對新人因為我推遲婚禮,多荒謬!望著滿街的川息的車流,我靈機一動。

總在美國電影里看到的場景,高速公路邊上,背著大背包的旅人翹著大拇指想搭順風車。上車以后,有時是一段情緣,有時是一段哲理對話,或者鬧劇,也有時候會上演一出慘劇。從來都會為搭順風車的這個人捏一把汗,怕有什么意外會發(fā)生在這個人身上。從來沒想過自己也會有這一天。

我孤注一擲地跑到馬路中間,紅燈了,一串車停了下來。我努力地敲打第一個車的車窗,里面衣冠楚楚的男人,疑惑地看著我,連車窗也沒有搖,跟我晃了晃頭。我臉一紅,心一橫,繼續(xù)敲打第二個人的車窗,還好!他把車窗搖了下來,我和他簡單說明了我的情況,和我不按時到兩個新人就需要延遲他們的婚禮的緊急狀況,我滿心希望地等待他把車門打開,讓我進去。可是他搖著頭告訴我,對不起,不行。我的心一下子就涼了。紅燈變了綠燈,我垂頭喪氣地回到了路邊。怎么辦?滿滿的內疚煎熬著我,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迷糊,最不靠譜的翻譯。

又是紅燈,我也不知哪里來的力氣,回到了車流中間。我先和這些司機分別對視了一眼,在危機時刻,我顯示出了杰出的看相才干。可是連續(xù)兩輛車又都讓我碰壁了。走到第三輛車前,是個帶著兩個小孩子的媽媽。我已經喪失了希望,沒指望一個媽媽會有空搭理我。她的車窗是敞開的,她問我,你怎么了?我把那套臺詞又和她快速地啰嗦了一遍,可能是她看我已經急得要哭出來了,也可能是她向來是個熱心腸的人,也可能她的母性荷爾蒙泛濫,我聽到了這輩子最甜美的邀請,她頭一甩,跟我爽快地說,上車!短暫的車程,我們愉快地交談著,車里有尿片加嬰兒奶的味道,可是我喜歡這輛車勝過任何一輛豪華跑車。她在我說了好幾十次感謝的話之后,笑著把我放到登記處門前,兩個新人和他們的親友團正在從容地照相。我一分鐘也沒晚!靜下心來,欣賞下兩位新人的婚紗和西裝,我不禁叫奇,居然又是他們兩個!上次出租車罷工也是他們。我心里默默祈禱著,希望這是一個好的預兆,祝這對新人,以后即使遇到了點婚姻的危機,也能夠化險為夷。

毫無疑問,我是一個非常不善于準備計劃的人。書上說,這種人往往遇事不驚,臨場應變能力強。我也只能這樣安慰自己了。性格所致,我的生活里時有荒誕劇發(fā)生,所幸這一次,是以喜劇收尾的,也是比較難忘的一出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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