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被這群人這個國家保護得很好時，似乎從不知道什么是殘酷和恐懼，直到炮火將你猝不及防的推向戰(zhàn)場。
? ? ? ? ? ? ? ——記終生難忘的佛山抗疫72小時
“老師，我真的是百感交集。中文系出身，最近好像一直沒怎么寫文章了。但是這三天的經歷，讓心里有一種噴薄而出的感覺，真的是不吐不快了?！?/p>
5月30日深夜23:20，在嶺南明珠體育館撤離的大巴車上，我飛快地向廣東衛(wèi)生在線的主筆微信敲下這些文字。倚著旁邊堆積成山的佛山市政府為大家準備的答謝禮盒，一切是那么模糊，一切又是那么真實。
一 行動
有人說暴風雨來前都是寧靜和優(yōu)美的，這場風暴之前，一切已經暗流涌動。28日下午三點，醫(yī)院召開支援天河區(qū)隔離酒店核酸采樣出征儀式。我拍好了所有素材，全場各個角度跑到汗水浸透襯衫。四點鐘開始剪輯，半個小時后，薈宇哥火一樣跑進來，“小叢，五點接著拍，要去佛山采核酸了，馬上出發(fā)，今天連夜。”五分鐘后，永星哥火急火燎地到科里，“醫(yī)務那邊說宣傳還是要派人，你倆誰去”“我去吧”?；貞浧饋恚约核坪鯖]有什么猶疑的間隔，不要說勇氣，其實直到現(xiàn)在，還是沒能揣測出那一瞬間的抉擇。
這一年來，下臨床的次數(shù)其實都能回憶出來，也從來沒有總值班過，至于院感的防疫規(guī)范，大腦更是一片空白。和廣超瘋跑到急診，那邊說趕緊進去換衣服。平生第一次，我知道了那叫洗手衣。大巴車前，薈宇哥和華玲姐握著手機拍視頻。華玲姐小聲說道，“小叢，這是院旗和黨旗，你拿上拍照。下面給你放了旗桿，看能不能用得上。到那邊你一定要注意防護，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我24小時開機?！?/p>
迷迷糊糊上車之后，大家開始瘋狂吃飯，食堂的盒飯味道還是濃烈如火，焦慮和未知讓這頓飯味同嚼蠟。但是還是逼著自己硬往里塞，因為唯一清楚的一點是，惡戰(zhàn)面前，下一頓飯已經不知道時間。
感謝自己的抉擇，用72小時的時間，見證了我的同事們的奔赴與擔當，更在平生第一次，以旁觀者與親歷者的雙重視角，真正地做了一次戰(zhàn)地記者。
二 馳援
晚上八點，我們到達佛山禪城南莊鎮(zhèn)政府。門前的廣場已經人山人海，村民們在道路兩旁得知我院的任務數(shù)是6萬。和當?shù)鼐游瘯按逦撠熑藢雍?，我們兵分四路，深入四個村莊開始一夜鏖戰(zhàn)。此刻，總計51人的第二批隊伍已經星夜馳援，在開往禪城的路上等待上戰(zhàn)場。
我跟隨第三小組赴南莊鎮(zhèn)溶洲南星村核酸采集點，這是村里的一個小型籃球場。已是深夜十點，氣溫仍高達32℃。村民們聚集在球場上，不過很有秩序。雖然只是拍照攝像，與百姓幾乎零距離的我還是穿上了防護服。同事們知道我的工作，擔心我不了解穿脫規(guī)范，都主動幫我佩戴好防護裝備。四臺電風扇一刻不停的運轉著，卻絲毫感覺不到一絲空氣的流動，光線昏暗的球場上，隊員們一次次重復著同樣的操作。核對姓名信息，貼條碼，取出咽拭子，操作，放入試管。露天場地上，大家承受的壓力顯而易見，時間飛速流轉，對我們而言，一切都已停止，眼前唯有綿延不絕的隊伍，和令人眩暈的昏暗燈光。
僅僅十五分鐘，已經強烈感受到全身上下浸透了的汗水。午夜時分，大家已經疲憊到頂點，不吃不喝不敢動彈，在這個難忘的夜晚，看著超人一樣的他們，除了感動，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壯。我一生都忘不掉那種眼神——當我們穿著洗手衣從大巴上下來時，籃球場上的村民不由自主地齊刷刷久久凝望，有的立刻拿出手機開始拍照錄像。而后，我們列隊去衛(wèi)生間穿防護服，烏泱泱的人群立即讓出一條路。在他們的眼里，我讀出了很復雜的東西，是期盼，希望，抑或懇切。霎時，忽然感受到大家肩上的重擔，我們是一道微光，可能不那么明亮不那么溫暖，此刻，于他們而言，就是天降神兵。唯有燃盡，才對得起這份最澄澈的信任和托付。
零點三十分，場上所有咽拭子用盡。準備結束工作，我和廣超說，給他們拍個照吧，背景就是這個籃球架。一隊人一條心一樣的防護服一樣的背影，咔嚓定格了一個弧形，原來，我并不懂什么叫做革命浪漫主義精神，我想，也許這便是了。
三 徹夜
兜兜轉轉在南莊轉了一個多小時，因全部咽拭子用盡，只能次日繼續(xù)征戰(zhàn)。凌晨兩點的大巴車上，看著隊員們癱倒在大巴車上睡意朦朧的樣子，只覺得這是真正的戰(zhàn)時。宵衣旰食也要拼勁全力。
凌晨三點，兩批隊員總計108人全部到達酒店。在這個不眠之夜，每個人都輾轉反側。睜開眼睛一看，凌晨五點半。獨自望著天花板，頃刻間感受到一種巨大的幾乎將自己吞沒的最真實的恐懼。怕了，真的怕了，我自知自己羸弱的身體。不敢想，不敢往下想，更不能和父母說，昨晚只是說與核酸采樣隊隨隊去佛山宣傳報道，一切都盡量云淡風輕。人在焦慮時總是習慣地想起很多人和事，想到兩千二百公里外的父母，想到亦師亦友的老師，想到曾經朝夕相處的同窗，現(xiàn)在共渡時艱的同事，頓覺這世界真美好，還有太多路想要走，還有太多事情想去經歷啊。開始一遍遍刷朋友圈，轉戰(zhàn)，南莊，逆行，這些詞瘋狂得映入眼簾，一點鐘發(fā)出的朋友圈下，清一色的評論“感謝你們”“注意安全”“辛苦了”，很少看朋友圈的孫老師也出現(xiàn)在評論里面。十多年來，每次倦了累了都去磨她，這兩年慢慢成長，自知萬般皆苦只有自渡，所以內心再波濤洶涌也克制著自己化解，但是此刻，真的真的很想有人傾聽排解一下啊。于是，還是像十幾年前那個孩子一般，打開微信私聊開始敲字。而平日里那么曠達通透的孫老師，罕見的發(fā)出了好多流淚的表情。六點多一點，旁邊的李思姐拿起床頭的手機。“姐，睡的好嗎” “睡了兩個小時吧，心里有事，不敢睡啊”。
人性總是相通的，大戰(zhàn)面前，沒有人空余一腔孤勇而全無懼色。所謂奔赴，其實就是你看到前方險象迭生，但你是一個兵，除了拿起槍沖鋒，你別無選擇。
四 暴雨
臨近中午，我們來到嶺南明珠體育館。訓練館很寬敞，目測容納五千觀眾綽綽有余。然而，放眼望去，除了墨綠的洗手衣，就是白色的防護服。暨大、華僑、南醫(yī)、南三四支隊伍在這里會師。剛一集結便開始領午餐，所有人不急思索的席地而坐，用椅子用紙箱當桌子，吃的風卷殘云，平日里我整天挑肥揀瘦，卻瞬間轉換成軍隊模式。趕緊吃，吃飽了才有力氣打仗??！接下來的一天半，我們把最難忘的記憶，都留在了這個球場上。
下午一點半，正是每日烈日當空之時，隊員們早已穿好防護服準備上戰(zhàn)場。開始不停跟拍，浩哥小戴要去現(xiàn)場當指引路線的志愿者，那時，身體告訴自己，你已經很累了。但還是和浩哥說，我必須去現(xiàn)場拍一下，不然沒有好素材。為了節(jié)省防護服，因為不需要我去采樣，穿著淺藍色的隔離衣，我便跑出去了。
37℃的高溫炙烤大地，空氣濕度已經達到了對流雨“下開水”的一切標準。三十個采樣棚，逐一走過來拍過來，兩輪下來已經汗流浹背，屬于隊員們的戰(zhàn)爭，才剛剛開始。在這里，我看到形形色色的百姓，襁褓中的嬰兒，耄耋之年的老者，坐輪椅的殘障人士，環(huán)衛(wèi)，海關，消防員……這真的是一場屬于全民的戰(zhàn)爭。而我的同事，面對三教九流的人們，真真正正地做到了一視同仁。耐心，細心還是愛心，無從定論，但我真的看到寇主任非常耐心地鼓勵每一個坐在他面前的人，聽到一個小女孩在測完后主動對丹虹姐唱起《聽我說謝謝你》，看到小戴一直拼盡全力的扯著嗓子指引每個人，一個健步沖到出口幫助患者家屬推輪椅……
廣東的天氣從來都是瞬息萬變。一聲霹靂的驚雷讓現(xiàn)場風云突變。驀然間的傾盆大雨，讓所有人心頭一震。而采樣棚中的他們，卻巋然不動，仍舊做著重復了成千上百次的動作。年屆六旬的程書記沖到雨里奮力的指引群眾，國語粵語無縫對接，從新疆到武漢到今日的佛山，每次支援，書記永遠選擇沖鋒。薈宇哥整個人完全濕透了，頭發(fā)的造型一言難盡，我在采樣棚旁，一直捕捉著每一個瞬間。成串的雨滴砸下來，渾然不知。這一刻，腦海中不由自主的跳出羅伯特.卡帕的那句話—如果你拍的不夠好，那是因為你離炮火不夠近。
雨過天晴，碧空如洗。脫掉隔離衣的我們，看到洗手衣已經濕透，分不清雨水還是汗水。我一口氣悶了一瓶礦泉水后，把剩下的兩口從頭頂澆下去。和浩哥薈宇哥留下了支部合照，在我們的人生中，這樣特殊的經歷，屬實不多。
五 酷暑
29日下午的這批隊員連續(xù)工作了五個小時，這對于五月末的佛山天氣而言，是一個超越身體極限的數(shù)字。而當周日的太陽升起，我們來到西門的主廣場時，方才懂得，惡戰(zhàn)的含義九點鐘開始作業(yè)，氣溫已高達35℃。 沒有樹蔭沒有陰涼連風扇都沒有，裹在厚厚的防護服下面的他們，究竟是怎樣的煎熬，肉眼可見還是發(fā)揮想象，都覺得太過蒼白和無力了。
只穿一件洗手衣的自己，僅僅十分鐘汗水已浸透全身。望著采樣棚里的他們，我在心里默默呢喃，大不了就是中暑，他們都拼了命在這扛著，我也要對得起他們的付出啊，必須竭盡全力留下一點難忘的精彩瞬間。
十二點半，四點半，七點半，一批批人無縫得往上沖。小雙小戴小于全部上陣，什么機關什么臨床，什么90后什么95后，只要輪到他們任何一個人，沒有人選擇退縮。我努力記住防護服上的每個名字，因為他們每一個人，都值得被尊敬。我也告訴自己，只要不覺得難受到不行，就不要回到室內。如果想有好新聞，眼力腦力筆力腳力，一個都不可或缺。下午兩點的廣場上，后勤組拿來幾箱冰水，幫助隊員們敷在肩膀上，彼此自嘲肩上都扛手榴彈了。新聞視角來看，真的是亮點是好素材，換位思考后，卻滿是心疼和淚水。下午四點半，剛送走佛山電臺記者的我癱軟得回到場館，留下了一張背影照。
什么是累什么是付出，如果一個人一群人真真正正想干成一件事，除了快樂，真的只剩下滿足和釋然。繁霜盡是心頭血，我以我血薦軒轅。
六 凱旋
30日晚上九點，最后一批隊員脫掉防護服回到場館。熱心的佛山市民送來綠豆湯，大家開始做今天的修整。深夜，佛山市市長郭文海步入場館，表達著對廣州核酸采集醫(yī)療隊的感謝。平生不止一次親歷領導慰問，無論在電視里還是在現(xiàn)場，而這一次，卻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情深意切。不是擺拍不是官樣文章，你分明能感受到，這座城市，這些市民的真情。這個時代不缺完美的人，缺的是從自己心里給出的真心、正義、無畏、同情。至純至美，行勝于言。
31日凌晨五點四十五分，我們踏上返穗的大巴，上午十時，核酸結果出爐，一百單八將全員陰性，全身而退。
七 面孔
夢一樣的72小時呼嘯而過，忘不掉的，除了揮汗如雨癱倒在地，除了輾轉反側和毅然前行，那些人那些話那些事，早已成為心底最大的財富，伴我前行。
平日里，領導喜歡叫我們小孩。一口一個這孩子，永星哥常說，小孩子可以多吃點。然而，這刻骨銘心的72小時里，我親眼見證了這些小孩的擔當，付出，果敢和勇氣。這是一個英雄輩出的時代，但其實，在這場屬于全民族的戰(zhàn)役面前，我的同事們沒有任何人真的想成為英雄。我們這些94，95，96的年輕人被推向戰(zhàn)場，都是獨生子女，都是長輩口中旁人口中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不立事的孩子，也會彷徨也會恐懼，但是我們知道，任務來了就是責無旁貸，輪到你了就是要盡職盡責。至少有這么多人一起陪伴自己，經歷一場最難忘的戰(zhàn)役，最刻骨的成長。我們的精神人格需要大風大浪的洗刷，學習書本永遠是不夠完整立體的。想要在業(yè)務上涅槃在思想上深刻，最好的辦法便是把我們丟到戰(zhàn)場。生活真的是最好的老師，這72小時學到的一點一滴，真正讓我懂得，什么是視角什么是捕捉什么是奮不顧身什么是全力以赴。我也看到了那么多媒體人，為了新聞為了真實，苦苦追尋的執(zhí)著，通宵達旦的組稿。永葆時代的良心，探求真實的初心，挖掘感動的真心，讓這些優(yōu)秀的媒體人永葆最赤誠的信仰。
我忘不掉那些最樸實的溫暖。小雙看著全身濕透的我脫下她自己的衣服給我換上，小于看到忙著傳照片的我，默默拿來一盒飯，叢，先吃飯。小戴深夜里默默走到現(xiàn)場幫我拍照。丹虹姐給我拼起來幾張凳子，小叢，躺一會。錦玲一個微信電話打給我，“你那么瘦，別硬扛著，天這么熱，趕緊去附近藥房買點藿香正氣水?！逼饺绽锿娴暮軞g的伙伴們，在這一刻仍然共克時艱，一同經歷，一起勇往。華玲姐還是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最直率最坦蕩，也最正直最善良。半夜十二點半我剪完視頻發(fā)過去秒回，快休息吧，明天改改就行。中文人骨子里總有一種心照不宣的敏感和唯美，濃烈如火的護犢子，有您在總覺得很安心。曉霖姐還是那么溫暖可感，每天不停發(fā)微信，吃飯了嗎，有酒店住嗎，咽拭子補給到了嗎，你們一定要多吃點多補水，特別是你。一定身體第一，如果有什么不適一定要休息匯報，知道嗎？抱著高燒的滿滿，奶聲奶氣的和我說，姐姐要照顧好自己，我當時真的是又哭又笑。廣東衛(wèi)生在線宋主筆說，孩子你歇會，別拍了，喝點綠豆水，你有點累的抖了……
許三多說，幸運的人就不會想別人了。我非常非常幸運，但是真的要一直提醒自己，要學會體察別人，記得大家曾經不顧一切的照亮你，不為任何利益，只因為善良。
八 守望
這是一座太過美好太過溫暖的城池。在南星村，我看到一大箱士力架德芙餅干和面包，那是村長讓村民自發(fā)為我們準備的。在嶺南明珠，從紅牛東鵬特飲寶礦力，從迪卡儂速干衣到奶茶檸檬水，這些市民用最踏實的行動表達著謝意。周日上午進入場館，志愿者看到我說，你們是哪個醫(yī)院的？南醫(yī)三院。哦，從廣州來的，謝謝你們啊。跟拍三天，每個市民村民做完之后，都會說謝謝。遇到哭鬧的小孩，家長都會耐心的說，叔叔阿姨很熱，很辛苦，你要聽話呀。還有場館里最普通的司機、輔警、志愿者，司機在我旁邊吃飯默默的說，我就想為家鄉(xiāng)出一份力。輔警拿著對講機喊著，今晚至少十二點，又是一場惡戰(zhàn)，死也要守住。
周日一早晨光熹微時從酒店出發(fā)，經過祖廟市政府公安局，這條路這兩年每次到佛山玩時都會走，真的整潔而又溫潤。十五分鐘后，體育館的輪廓清晰可見。讓我永遠忘不掉的，是車窗外排隊的市民，自發(fā)的向我們招手，一個小姐姐微笑地敬了一個軍禮。午夜時分，靜靜望著霓虹閃爍的明珠體育場，在心底喃喃道，這座城市真的好美，每一個市民都那么溫暖。我們能做的不多，這一刻，一定拼盡全力護住這些人，守住這座城。
守望，守護，沒有人是神兵天降的英雄，但炮火連天的時候，我們一定會選擇沖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