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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參與書香瀾夢第72期“家”專題活動。
清晨薄霧，灰蒙蒙的遠(yuǎn)山。鎮(zhèn)子最老的三層樓房前站著兩個人，中年干部模樣的抽煙邊抽邊咳，一臉憔悴，歲數(shù)大的跟對方說著話，邊看著陰沉沉的天在嘆氣。
“鄉(xiāng)長，譚木匠一家子怎么辦？前一陣子臨時搭的帳篷不頂用，晚上冷得鬼死！換了活動板房雖然強點，但還是漏風(fēng)，也冷個半死……”
“什么死鬼半死的？”艾副鄉(xiāng)長揚起煙頭點著老袁喝道。半個月前的一場泥石流埋了大半個水頭村，傷亡慘重，他為了組織隊伍救死扶傷，穩(wěn)定局面，撫慰受災(zāi)村民，三天三夜沒合眼，可把他整個人累得快脫相了。這兩天還沒緩過勁來。
“……也發(fā)了電熱毯但還是不暖和，還容易上火。板房嘛你也知道，誰在里頭住著都覺得不那個……對吧？其他人都有親戚接走過年，譚木匠是外來戶，人也多，想要找個能開火做飯的地方，過年也能像點樣，他跟我說了兩次。他們吃快餐都吃得吐了。”
“這譚木匠真是老天保佑啊。那就給這位福星找個地方唄。賓館……開不了火。那找家飯店，看哪家過年期間打烊的?！?/p>
“這得問店主才行。要不我在群里問問吧?！?/p>
“對，記住發(fā)動群眾，說不定有覺悟高的，自愿的。不要想當(dāng)然！其他人呢？”
“我心里有數(shù)，都安排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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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越發(fā)陰冷。在鎮(zhèn)子河灘開闊地上有一大排活動板房，有些已經(jīng)人去房空。在西南角有片昏暗的橘黃色燈光，里有人影晃動。
“娘，爹去哪了？這么晚了，怎么還不回來？原來說今天發(fā)個爐子燒火，也沒來?！?/p>
“說不安全不讓發(fā)，用電熱毯吧。你爸是去送六爺上山。哎，人是找到了，可惜傷太重了。沒叫你倆去，是怕你們回頭又做噩夢。不說這個了，說點高興的?？爝^年了，你們想要什么來壓歲？”
“都這樣了，過啥年?。 ?/p>
“姐……我要我要！你不想要，不要妨礙我。娘，能不能做一頓最愛吃的芋頭扣肉啊？我看可以領(lǐng)肉，再弄些芋頭就行?！?/p>
“那得有蒸鍋才行，你看看現(xiàn)在哪有切菜蒸煮的地方？”
是啊，看看這個臨時的家里，只有折疊床和幾個凳子，再加上幾箱方便面和水，臨時接濟的棉衣被子和毯子。除了穿的一身衣服，自己家的全部家當(dāng)都埋在土里。弟弟眼中有些閃現(xiàn)的火花慢慢熄滅了。
“咱家都全乎就得燒高香，還想著好吃的?。縿e做夢了！”
姐姐本來就愛看相算八字，現(xiàn)在更是一副聽天由命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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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漆黑的河灘一片寂靜，河水少得被完全結(jié)冰凍住?；顒影宸康拈冱S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微弱手電筒白光在移動。慢慢停在門口，然后一閃進(jìn)了屋。
“這么晚了才回來？你去哪了？吃了嗎？”
“吃了。送完六爺，我下山去看看咱家原來的地方，尋摸著能不能再挖出點啥有用的。一堆爛泥堆成山頭，幾臺挖掘機挖了幾個大孔，可是里面東西都是稀巴爛，斷木頭、破磚頭，爛布頭。刨了半天才發(fā)現(xiàn)這么一口鐵鍋，像是我們家的，但掉了半邊把手，湊合著能用?！?/p>
“這玩意拿回來干嘛？看著就傷心。”
“別啊，要不是我們一家子去給你爹祝壽，現(xiàn)在還不都被捂到地底下？老天對我們不薄，今天在山上燒完紙我還好好拜了九拜呢！”
“現(xiàn)在光剩下個身子，還不如跟六爺他們?nèi)チ说昧?！?/p>
“別亂說，小心雷劈！你今個是咋回事？”
“娃說快過年就想吃口我做的芋頭扣肉，咋辦？”
“去街上買吧。”
“那味道能一樣嗎？”
“今天老袁來過嗎？”
“沒見著。”
一陣沉默，良久隱隱傳來幾聲嘆息。
“沒事，我已經(jīng)借了幾件干活的家伙。一開春就能接活賺錢，這些日子也能做桌椅板凳賣?！?/p>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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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等等！回來吃完飯就跑，這又是要去哪？”模樣清瘦戴一副金邊眼鏡的女子沖著老袁背影喊道。
“我去看看飯店，剛才說到的譚木匠家要住。馬上就回來?！崩显仡^丟了一句話就下了樓。
“誒……馬上就是除夕，下了班你倒是幫家里買點年貨啊。媽的降壓藥也要備足半個月。啥都撒手不管？真是氣死我了……”
女子氣憤丈夫的一意孤行，馬上掏出手機要把他叫回來，剛撥了號又想想按斷了，無奈地?fù)u搖頭。她僵立了一會，去客廳跟正在玩游戲的兒子商量著下午一起去逛商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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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多鐘，老袁站在副鄉(xiāng)長辦公室前，急匆匆敲了敲虛掩的門然后直接闖了進(jìn)來。
“艾鄉(xiāng)長，好消息，給木匠找到地方了。”
副鄉(xiāng)長累得原本趴在桌子上，聞言抬頭看著，如夢初醒一般。
“就是路口斜對面的東北菜館，老板有事回家了，要歇半個月呢。店里能做飯，還能打地鋪?！?/p>
“太好了！”
艾鄉(xiāng)長特意點了一根煙。
“這下放心啦。其他人怎么安排的？”
“王師傅家和李愛田家去了女兒家。老李家明天去他外地的大兒子家，剛好有順路車。那五個孩子有三個被班主任接走了，一個被姨媽接回家，還有一個……”
“嗯？”
“還在醫(yī)院，腿還包扎著，我已經(jīng)跟鄉(xiāng)醫(yī)院囑咐了?！?/p>
“好，鄉(xiāng)里招待所也可以安排，一個都不能落下。醫(yī)院里這孩子也找親戚或者老師同學(xué)去看看。這也是心理老師說的有用疏導(dǎo)?！?/p>
“是啊，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一定讓大伙盡快走出來，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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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袁不敢耽擱，馬上去了河灘臨時板房。十分鐘后，他在前領(lǐng)路，譚木匠腋下夾著行李，手里提著鐵鍋和這幾天拼湊的木匠工具，老伴和兩個孩子背著鋪蓋走得慢，落在后面。
途中經(jīng)過一棟氣派非凡的棗紅明黃相間的四層樓房，只見院門有三米多寬，足夠一輛越野車輕松駛?cè)?，大門口一對兩米多高的石獅子威武盤踞著，大門上紫銅門釘星羅棋布，灼灼生光，襯得正午的陽光格外灼眼。溜黑水洗的光亮大理石一路鋪進(jìn)院子。雙重飛檐下掛著一個電子顯示屏，一閃一閃著。譚木匠看著這與周圍格格不入的豪宅問老袁：
“這是誰家？這也太富了……”
“趙大拿。你忘了嗎，他養(yǎng)豬賺了大錢就花了心，跟媳婦鬧離婚打官司，這房子是祖屋，就留給了他，其它都?xì)w他媳婦了。他也不愿住這，交給他弟弟保管。別被這對獅子嚇住，晚上里面黑燈瞎火的，跟鬼屋似的沒個人。哎，這哪是個家??！”
譚木匠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衣衫襤褸，不由加緊了腳步。來到豪宅西邊十米開外的臨街店鋪“東北菜館”。注視著館子上邊棗紅明黃的扎眼色調(diào)，譚木匠站住不敢動了。
“這半條街旺鋪原來真都是趙大拿的，家大業(yè)大啊。現(xiàn)在嘛，他媳婦……她前媳婦覺得晦氣，都賣給別人了。但這基調(diào)風(fēng)格是很難改了……”
老袁邊搖頭感概，邊摸索著擰開了門。走了幾步，他發(fā)現(xiàn)后邊沒了動靜，一回頭，發(fā)現(xiàn)木匠一家沒跟上，而是站在門前，臉上滿是尷尬不安。
“怎么了？就是這家啊……”
“我們這樣子……人家以后還要做生意的！”
“喔喔……你看我，嗨！”
老袁恍然大悟地拍著腦袋，又鎖上門，轉(zhuǎn)身走向不遠(yuǎn)處的公共浴室。
四十分鐘后，煥然一新的木匠一家簇?fù)碓诶显磉叄d高采烈地進(jìn)了東北菜館。老袁不急不躁地領(lǐng)著譚木匠一家轉(zhuǎn)了轉(zhuǎn)店面和廚房，嘗試打著了燃?xì)?，詳?xì)告訴燃?xì)饪照{(diào)和電源如何使用的方法，留了個電話號碼才告辭而去。
譚木匠擱好鋪蓋行李和干活工具，掃視著凌亂而安靜的店鋪，感覺渾身輕松五體通泰。店面也就二十幾平米，溫暖自不必說，面對火力強勁的燃?xì)鉅t和電飯鍋，整潔干凈的案板和配套廚具，驚喜萬分。一家子摸摸這個，擦擦那個，一時不知說什么好。
“娘，我餓了，咱們做好吃的吧！”
“好！好，馬上開火，做芋頭扣肉！”
“娘，你高興得糊涂了，那是年夜飯才吃的?！?/p>
“不，今天就做芋頭扣肉！就當(dāng)過年了！”
譚老伴小腿邁得飛快，忙乎著去街上買正宗的荔浦芋頭和特別香料，木匠趕去領(lǐng)幾斤五花肉，孩子們在廚房洗洗涮涮做準(zhǔn)備。
芋頭扣肉的秘訣就是，芋頭的酥綿糯軟和扣肉的彈脆香韌，譚家扣肉的香味格外濃郁，在一般的五香粉之外，譚老伴又加了兩種獨特的香料，拌上南腐乳。
譚老伴用上起死回生的缺耳鐵鍋，一番炸脆泡軟切片擺盤，終于到了蒸制扣肉的環(huán)節(jié)，姐姐弟弟也忍不住要上手幫忙，實則饞嘴嘗鮮。譚老伴笑罵著把他倆轟了出去。半個多少小時后，大菜終于出鍋了。
大菜小炒一齊端上來，四菜一湯，芋頭扣肉雄踞桌子正中央，就像一頂流光溢彩的皇冠，又似一枚嬌嫩得吹彈可破的大鮮菇，濃香四溢，厚重綿稠。弟弟早就按捺不住，姐姐用犀利的眼神制止他，眼巴巴等著譚木匠開飯的指令。
譚木匠和老伴都笑了，看看興奮饞嘴的兩個孩子，相互對視著，兩行晶瑩不約而同地沿頰而下。熟悉的氛圍又回來了，溫暖安全的家就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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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風(fēng)細(xì)雨吹，不惑之工科男，一向胡思亂想求真，文字是不羈夢想，愿共享格子世界的萬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