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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六日九時許，李良開來到萬州長途汽車客運站，坐上了開往重慶主城區(qū)的班車。
在候車室排隊等候上車時，徐小芳打來電話：“……你到哪兒了？在車站？早上的胃藥吃沒吃？昨晚又喝酒了吧？叫你少喝點，就是不聽……這兩天胃痛沒痛？我和娃兒們都很好……你自己保重……”
候車室里人聲嘈雜，李良開的手機用了三年，外殼磨得面目全非，信號也越來越差。他把手機貼在身邊，努力聽著妻子斷斷續(xù)續(xù)的嘮叨，并嗯啊哼哈地回應著。
等到徐小芳那邊摞下電話，李良開感覺胃抽搐了一下，熟悉的痛感接踵而至，汗水很快從額頭滲露出來，直到上了車，按車票上標明的座位就座，疼痛才逐漸緩解。
李良開坐在緊靠車窗的座位上，稍稍扭頭，就能看見窗外流動的風景。
客車很快駛出萬州城區(qū)上了渝萬高速，像離弦的利箭一般，快速朝重慶主城區(qū)飛去。乘客們陸續(xù)沉沉睡去。李良開睡不著，雙眼望著不斷飛快往后退去的高速公路護欄護網(wǎng)，心思卻回到了唐家?guī)r，回到了那條半途而廢的村組公路。
唐家?guī)r名副其實，可以說是抬頭見山，到處都是山的影子。當然不只是唐家?guī)r，方圓幾十里甚至幾百里，隨處可見巖壁懸崖。于是，也就有一大串帶“巖”字的地名：硝洞巖、心臟巖，垮巖、趙家?guī)r、唐家?guī)r、龔家?guī)r……
衣食住行中，山里人最大的困難是出行。在沒有公路的漫長歲月里，山里人出行只能靠一雙腳板。修一條通往山外的公路，讓汽車開到家門口，成了幾代山里人的夢想。小時候，每次去月溪場趕場回來，李良開的雙腳都要痛好幾天。那時他就想：如果將來有本事了，一定給唐家?guī)r修一條公路。
在大山里修公路？談何容易？！直到一九九七年，政府才打通了月溪場直通萬縣城的月萬公路，唐家?guī)r及附近的村民才結束了遠離公路的苦日子。但這并不表示唐家?guī)r真就通公路了，只是說唐家?guī)r離公路不再那么遙遠。因為月萬公路并沒有經(jīng)過梓第村，而是非?？鋸?、從下到上貫穿了與梓第村只有一梁之隔的賀家村。換句話說，除了空手徒步二十來分鐘就能抵達公路這點便利，唐家?guī)r實際上依然與公路無緣。
月萬公路通車不久，唐家?guī)r的李氏后人及相鄰而居的賀、袁兩姓的積極分子找到梓第村時任村主任李良開，請他出面協(xié)調政府給予支持，同時發(fā)動群眾集資，打通從賀家村到梓第村的公路。
因為處于兩村的交界處，位于梓第山半山腰的唐家?guī)r離公路最近，只有三公里，唐家?guī)r村民小組張羅修公路的積極性自然最高。他們甚至向李良開提出，就算梓第村其他人不同意接通公路，哪怕唐家?guī)r的村民自己出錢，也要把這條公路打通。
李良開動心了，找人進行勘測，并到各村民小組征求了意見。結果讓他很失望，全村十五個村民小組，都同意集資修公路，但都要求把路修到所在村民小組，都要求能把汽車開到家門口，否則就拒絕出錢出工。
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李良開找人一算，如果真要把公路修到每個村民小組，全村將近兩千人，每人至少要出一千元錢，總共需要經(jīng)費兩百多萬元。
這個預算一出來，大多數(shù)村民表示反對，認為錢太多，拿不出來。李良開和村支書一商量，又拿出第二個方案：公路從唐家?guī)r接入后，順著梓第山的地形地貌，攔腰從中間位置修一條公路，這樣投資減少三分之一，并且全村上下都能相對公平地享受到公路帶來的方便。
經(jīng)過討論，村干部和各村民小組組長都認為這個方案可行，但卻遭到八成村民的抵制。反對意見相對集中，主要針對唐家?guī)r和李良開：既然可以從唐家?guī)r接入，為什么不能從別的村民小組接入？比如位于梓第山山頂?shù)拇篾椬斓拇迕窬吞岢觯瑥乃麄兡抢锝尤?，再從上往下修，全村人都能受益。其他村民也強調類似理由，都想公路離自個家近些近些再近些，最好能直接把車開到自個家的地壩。
折騰了小半年，村民們的意見還是不統(tǒng)一，梓第村修路計劃徹底泡湯。
見這條路走不通，唐家?guī)r的村民又鼓動李良開，讓他牽頭組織唐家?guī)r的老百姓自己打通那三公里公路。想到大房與二房的積怨，想到自己身為村主任的特殊身份，李良開沒有答應。他既不想在二房后人那里碰釘子，也不愿其他村民罵他只顧自己而不顧別人。
唐家?guī)r的公路夢做不下去了，與唐家?guī)r一梁之隔、離月萬公路只有兩公里遠、歸賀家村管轄的龔家?guī)r村民小組卻勇敢地吹響了自力更生打通公路的號角。
龔家?guī)r的村民小組長叫龔德清，是名黨員，很有感召力，是鄉(xiāng)親們的主心骨。別人勸不了的架、解決不了的糾紛，在他面前都是小菜一碟。正是在他的號召下，龔家?guī)r二十來戶人家，一百多口人，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男女老少齊上陣，遇山炸山，遇河架橋，硬是靠自身的力量把公路修到了家門口。
遺憾的是，公路還差幾百米就要完全打通的時候，龔德清卻在指揮施工時跌落山崖，不治身亡。鄉(xiāng)親們把他埋在高高的山崗上，讓他可以隨時看到他為之付出生命的山間公路，看到不再閉塞的秀美山村，看到日子越過越好的左鄰右舍。
龔德清的壯舉，龔家?guī)r村民的頑強，讓李良開既羞愧又佩服。
龔家?guī)r剛開始修路的時候，李良開一點也不看好：“我們一個村都沒辦成的事情，他一個村民小組就能辦成？等他們把路修好了，我把扯幾尺紅布搭在他們家的雞圈門上！”得知龔德清犧牲的消息，特別是親眼看到龔家?guī)r的公路最終打通時，李良開羞愧難當，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有骨氣的龔家?guī)r村民沒有忘記李良開的譏諷，公路正式通車那天，他們專門派人去請李良開和梓第村其他村干部過來喝酒，結果一個也沒來。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李良開哪還有臉面去喝人家的慶功酒?。?/p>
眼看龔家?guī)r憑借一個村民小組的力量就把公路修通了，盼星星盼月亮一樣盼公路的梓第村村民不干了，他們要么公開罵李良開等村干部無能，要么在私下里說風涼話，把幾個村干部說得一無是處。幾個村干部也著急，多次想重啟修路計劃，無奈村民已對他們失去信任，無論怎么調整方案，在村民那里就是通不過。
二零零四年，村委會改選時，村民們用選票把李良開等幾個村干部選了下來。
隨后不久，重慶市搞撤鄉(xiāng)并村，梓第村與山下的另外兩個村合并，仍然叫梓第村。新官上任三把火，加上國家逐年加大對鄉(xiāng)村公路的投入，二零零七年冬，梓第村終于有了第一條通往山外的公路。隨后幾年時間，除唐家?guī)r之外，其他村民小組陸續(xù)憑自己的力量把公路修到了家門口。
至此，唐家?guī)r成為方圓幾十里唯一不通公路的村民小組。這種尷尬局面的形成，李良開自知脫不開干系。
從村主任崗位退下來之后，李良開受風水先生安名山的影響，對風水產生了強烈的興趣，買來書自己學習琢磨，還四處查看地形地貌，認定唐家?guī)r李家大院、祖墳和山梁上的那排古柏都是上風上水，都需要好好保護。
見丈夫對風水學說過分著迷，徐小芳提醒他：“你以前是公家的人，現(xiàn)在每月還有補助，你信這個，行嗎？”李良開不以為然：“我又沒去給人看風水選墳地，與搞封建迷信兩回事。我告訴你，風水可是門科學，好多領導人都信哩?！?/p>
出于對保護唐家?guī)r風水的考慮，從村主主任崗位退下來之后，他對修公路一事越來越提不起興趣，生怕因此動了先人留下來的靈氣。
二零一一年底，在對李良開徹底失望后，唐家?guī)r村民小組推選出新的代表，牽頭啟動了從龔家?guī)r接通公路的相關事宜。對此，李良開表面上既不贊成，也不反對，暗地里卻利用唐家?guī)r李氏家族大房和二房關系緩和的有利條件，不停制造矛盾障礙，最終使得即將大功告成的公路半路夭折，在兩村結合部的山梁半腰上留下一個公路不像公路、小路不像小路的怪胎，雜草從生，凌亂不堪，猶如一道難以愈合的傷口，刺得人兩眼生疼。
因為這件事，唐家?guī)r的男女老少幾乎都對李良開有意見。尤其是賀、袁兩姓的后人，一說起那條夭折的公路，就罵李良開不是個東西。
二零一二年秋季某天，李良開從月溪場回山上老家，到車站坐車。不巧車主剛好是唐家?guī)r一姓袁的后生，對李良開滿肚子怨氣。當著眾人的面，他把已經(jīng)坐上車的李良開請下車，還故意大聲說到：“您堂堂一個村干部，連公路不愿修，還坐啥子車喲？對不住了，我這車不拉您，您請便吧?！边@讓李良開非常難堪，但又說不出什么，只好氣鼓鼓地下車走開……
二零一三年七月二十五日這天上午，在萬渝高速公路上，在客車里，無心睡覺的李良開滿眼滿腦子全是公路，心里也掠過陣陣茫然：難道真是我錯了？
【桐言無忌】
老話說，要想富先修路！交通公路是經(jīng)濟發(fā)展的生命線，是經(jīng)濟給養(yǎng)輸送的管線，是產銷快速的渠道，這是從廣意上來講的。“要想富，先修路”這句話的意思是針對交通落后地區(qū)而言的。因為落后的交通阻礙了當?shù)刭Y源優(yōu)勢轉化成經(jīng)濟優(yōu)勢的進度，落后的交通成了當?shù)亟?jīng)濟發(fā)展的瓶頸。一旦交通得到了改善，當?shù)氐馁Y源優(yōu)勢就能迅速的轉化成經(jīng)濟優(yōu)勢，帶動當?shù)丶皶r發(fā)展！位于梓第山半山腰的唐家?guī)r，在時任村長李良開的帶領下；在全村民的極力張羅下；在各村村民大多數(shù)意見不一的情況下；“既然可以從唐家?guī)r接入，為什么不能從別的村民小組接入？比如位于梓第山山頂?shù)拇篾椬斓拇迕窬吞岢?，從他們那里接入，再從上往下修，全村人都能受益。其他村民也強調類似理由，都想公路離自個家近些近些再近些，最好能直接把車開到自個家的地壩?！弊罱K而夭折了，大家對李良開怨氣沖天！
當龔家?guī)r的村民小組長叫龔德清，帶領龔家?guī)r二十來戶人家，男女老少齊上陣，遇山炸山，遇河架橋，硬是靠自身的力量把公路修到了家門口，可惜的是公路還差幾百米就要完全打通的時候，龔德清卻在指揮施工時跌落山崖而身亡。相比之下，人們對李良開更加仇恨鄙視，所以在村委會改選時，李良開在大家的敵視下自然落選。
此時的李良開回憶著彼時的一朝一幕，心神激蕩，陷入沉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