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終于到了，可以回家去看一看了。這是一個陽光溫和的冬日的午后，風輕輕的吹著，不像冬天，到像是春天剛剛來了。我搭坐了一個同村的拖拉機回去。一邊是回去給爺爺上墳，一邊是順便回去看看那已經(jīng)被拆了的房屋，看看那小時候曾玩過的河邊，田野，竹林和土丘。

以前每次回家，遠遠的就會看見村外的樹木，幾家紅色的瓦房，有時還能看到縷縷的炊煙，時不時也傳來幾聲狗叫。歸家的心情也就分外地急切了?？蛇@次也是快要到家了，卻是一棵樹木，一個瓦片都看不見。拖拉機緩緩地駛進村子，滿村現(xiàn)在是一片倒塌殘破之象，還剩下幾處廢墻悲哀地立在那里，幾只野狗在廢墻里跑來跑去，踏在斷裂的瓦片上，發(fā)出嘡啷、嘡啷的響聲。有幾個人正在用鐵錘敲打水泥凝在一起的磚塊，敲下來，拾撿到拖拉機箱里。我們在一塊空地上停了下來。下車后，我直接到爺爺?shù)膲炆辖o爺爺上墳，其他的人也各自到各自家的墳地上去。上完墳后，我就回到停拖拉機的地方，他們都還沒有回來。我就在那破碎的瓦礫上轉悠著，努力尋找舊日的痕跡。這是圍子里的那口老井，還沒有被毀壞呢；這是我們小時候經(jīng)常在里面游泳的小溝；這是我們偷竹子當竹馬騎的小竹林……。但已分不清哪里是我家了。我在努力地尋找著，尋找過去曾住過的那三間紅瓦房。

“哎！那個不是你家的壓（讀去聲）井（水井）嗎？”和我一同來的小表弟突然說，然后他就跑了過去。此刻，我的眼前分明出現(xiàn)那三間破舊的瓦房。西面的兩間是先蓋的，前墻是大石頭的根基，紅磚砌的墻，后墻一律用大石頭砌到頂。十幾年后都有點兒歪斜了，用兩根木頭撐著。東面一間在蓋新房的時候，由于沒有錢，沒有扒了重蓋，就留下了一間草屋。直到近兩年，房子實在是太老，都要倒塌了，才把它扒了，蓋了瓦房。新蓋的這間房子全是用水泥磚砌的墻，外面泥了一層水泥，顯得與那三間紅墻瓦房格格不入。房后是一個木棍和樹枝圍成的小菜園，菜園里種著青菜，韭菜，茄子，西紅柿等各色小菜。老爸很喜歡屬于他的這個小菜園，每天都給它打理。干了就給它澆水，雨天水多了就開了溝把水放走，精心打農(nóng)藥，鋤草。小菜園上的菜一直長的都很好，因此我們家就常年都有吃不完的新鮮蔬菜了。有時吃不完，就送給鄰居，親戚們去。我是最歡喜那塊西紅柿地的。

這一天，老爸老媽都下地去了，臨走的時候交給了我一個任務──下午天不太熱的時候把小菜園上的那塊空地翻了。我們家那邊叫翻地是不叫翻地的，我們叫它挖園?！靶　酰挛绨鸭液竺娴哪菈K園挖了。”然后老爸老媽就扛著鋤頭下地去了。我一邊在看電視，一邊回答：“好?！?/p>

下午四點多，陽光不是太強烈了。我把前門關上，拿著鐵鍬到后園開始挖園。這是一塊并不很大的空地，先前種的菜已經(jīng)吃完了，現(xiàn)在要翻過來重新種。我的興頭很高，使勁地挖上幾鍬，可還沒有挖上一小節(jié)，就累的氣喘吁吁，挖不動了。天氣又熱，渾身都流滿了汗。就把鐵鍬放在了一邊，跑到一邊喝水去。歇了一會再挖，挖累了就再歇一會兒。

“哎，小□，啥時候回來的？”住在我家后面的阿秀，正端著一盆豬食往豬食盆里倒食呢。

“前幾天放假了，你喂豬呀？”我禮貌地回答。

現(xiàn)在我和阿秀已不像先前那么熟悉，說話那么隨便，感覺我們之間是沒有什么話可說。她現(xiàn)在已是一個大姑娘，說起話來總就有點兒羞澀的感覺，和我有了隔膜。阿秀初中畢業(yè)沒有考上高中，就一直待在家里幫家里做點家務。

“你爸他們呢？不在家呀？怎么叫你挖園？”

“他們到田里去了。我在家待著也沒事，就叫我來挖了?！?/p>

我很想多和她說幾句話，問她點什么，可大腦里是一片空白，什么也說不出來。夕陽的余輝已漸漸地暗下去了，但夏日的傍晚還是熱的讓人難以忍受。

“那你在這挖吧，我回去燒飯了?！?/p>

“好，飯還沒燒呢？”

“嗯。”

“那你回去燒吧，馬上你媽他們干活就要回來了?！?/p>

“還早呢，他們很晚才能回來呢?！?/p>

“噢，我媽他們可能也很晚才能回來?！?/p>

“那我回去燒飯了。”

“好，你回去吧?！?/p>

她拎著空空的豬食盆，轉身就進入了廚房。我拿起鐵鍬繼續(xù)挖，再挖不完，天就要黑了，老爸老媽干活也快要回來了。此時太陽已經(jīng)落山，不像先前熱的那么難受，我加快了速度。菜園旁邊的廚房里不時傳來吧嗒、吧嗒拉風箱的聲音。透過薄薄的油紙還可以隱約看見阿秀上上下下燒飯的身影。天黑之前，我把園挖完了，而且我還細心的把大土塊敲碎，攤平了。最后看看比較滿意了，才拎著鐵鍬回到屋里。天已經(jīng)徹底黑了下來。吃晚飯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食指和中指上磨出了兩個大大的水泡。

第二天，老爸老媽在翻好的地里栽上了西紅柿苗。栽的時候我也蹲在一旁看，還拿了水瓢往栽苗的小土坑里澆水。幾個月后小苗長大了，結出紅紅的西紅柿來。有時大人們帶著小孩子來我家串門。小孩子看到了西紅柿就一個勁地要吃。老媽就有幾個孩子摘幾個，一人分一個。我是最過分的，屁股一驀就跑去摘一個，直吃得都不想吃飯了。老媽就限制我，但還是不能減少我吃的數(shù)量。在每天吃飯時，就摘了幾個大的，切成片放在盤里，用糖拌了吃，結果也就還是沒有吃飯。

如今這個小菜園全都是爛磚碎瓦，只有幾根圍小園的樹枝還立在那里，隱隱還可看見昔日小園的景象。

大房的左邊是兩間廂房，一間做了廚房，一間里堆滿了農(nóng)具。右邊往前就是我小表弟剛才看見的那個壓水井了。爸爸在井旁邊修了個大水池。洗衣服、淘糧食都比較方便。也有時我們幾個小伙伴把水池里放滿水，躺在里面洗澡，“撲嗵撲嗵”就把池子的旁邊的地上全弄濕了。大人看見了是不讓洗的。孩子們一看到大人來了，就光著光溜溜的屁股，赤著腳噔噔叫地跑。大人就在后面，手里拿根小樹條說：“死孩子！你回來！看我不把你梭死”。膽子小的就往往就嚇的哭了起來，膽子大一點的就會兩眼愣著和大人較勁?！澳闩?，你跑！回家我?guī)湍闼笏赖??！弊詈螅⒆踊丶伊诉€是免不了挨一頓打。

我走在這一塊廢棄的土地上，尋找著舊日的回憶，那每一塊爛磚，每一片斷瓦上都可以清晰地看見往日的一幕一幕。房屋的正前方是一大片干枯的野草和樹枝，這里原先是我家門前的一個小桃園。我點燃枯草，熊熊火焰隨著風迅速地把這一大片地方燒成了平地，幾個大坑顯露出來。這是拆遷的時候，挖走了樹留下來的。其中靠近豬圈的，是一棵老桃樹留下的。雖然這棵老桃樹在移走之前就已經(jīng)枯死了，只留下孤獨的樹干。但由于它靠近豬圈，養(yǎng)分比較充足，是小桃園中長的最大，活的時間最長的一棵。拆遷的時候老爸也把它移走了。

在我上小學的時候，我家門前有一個小桃園。一條小路從園的中間穿過，東邊六棵，西邊四棵，一共十棵桃樹。東邊的桃樹結的桃子又大又紅，右邊的桃樹結的又小又黃。有大人帶著小孩來我家串門時，老媽就讓我摘桃給那些小孩子吃。我往往就只從西邊的樹上摘那些又黃又小的給他們，還問他們：“好吃吧？”小孩點點頭：“嗯，好吃。”就又忙著吃桃了。我自己就從東邊的樹上摘大的，西邊樹上的小桃子我是從來都不吃的。

每年五月收割麥子的時候，也就是桃子成熟的時候。我就專門在家負責看管桃園。我看的很緊，誰也別想摘去一個桃子。麥場上午收的大人們，干活口渴了就想來摘一個解解渴。我是堅決不讓摘的。最后他們也只得苦笑著走了。小孩子就是更想吃了，尤其是小旦。小旦比我大兩歲，和我同班，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幾乎每天都來找我玩，陪著我看桃。我就摘那些小桃子給他吃，但他卻常?？粗切┯执笥旨t的桃子說：

“小□，小□！你看！你看！那個桃子好大！好紅！肯定管（能）吃了。”

“你別看那邊的，我媽講那邊的不給吃?！?/p>

“再不吃就要壞了，還不吃唻?！?/p>

“我不干，我媽講只能吃這邊的，你別看了，再看我就不跟你兩玩了?！?/p>

小旦很無奈地不再看了。

“給你！”我把一個小桃子遞給他，他接過去吃了起來。

“你媽怎不給你摘大的呢？”

“我也不知道，我媽跟我講打了藥，吃了就拉肚子?！蔽因_他說。心里還在想：你就想吃大的唻。

“你媽騙你的，吃過保證沒有事的”

“我媽講只給吃小的，你吃不吃？”

“好，好，我吃，我吃?！?/p>

吃完桃子，小旦把桃核包在彈弓皮里，對著高而闊的天空射的老遠老遠。

一天下午，小旦一臉喜悅的來找我玩，剛到我家就問我：

“小□，你可想要一個彈弓？”

“想，我又沒有”我回答道。

“我?guī)湍阕鲆粋€，可好？你家可有架車條（板車轱轆上的鐵條）？”

“有?！?/p>

“拿來我?guī)湍慵s（把東西弄彎叫“約”）一個彈弓架?！?/p>

“好！”我跑進家，爬到床底下，掏出一根架車條來。

“給你。”

“可有老虎鉗的”

“有！”我又跑進家，在老爸的工具箱里掏出了老虎鉗。

“給你！”

“放這，馬上就幫你約好了。”

小旦正拿著架車條在我家大門的門鼻上撬。他把架車條投進一個小孔里，使勁一蹩，架車條就彎了。然后他就用老虎鉗捏了兩下，又拿了一塊石頭，把車條放在地再錘兩下，一個彈弓架的小耳朵就出來了。不大一會兒工夫一個彈弓架就做好了。

“好了！給你，拿去?！?/p>

我拿著小彈弓架高興極了，拉著拉彈弓的架勢試了又試。

“行！”

“你有老鼠筋（皮筋）嗎？”

“沒有?！?/p>

“你可有錢？到老大家小店去買?！?/p>

“沒有?！蔽疑盗搜?。

“嗯──，你家不是有桃子嗎？賣給我，我有錢?？筛桑俊?/p>

我考慮了一會兒。

“那好些錢一個呢？”

“五分錢一個，你可賣？我有五毛錢，買十個?！?/p>

“好，賣就賣?！?/p>

“我要自己摘，我才干唻?！?/p>

“不干，你寡（只）摘大的了?！?/p>

“你隨便我摘?！?/p>

“不干，你不買就算了?！?/p>

“好，好！那你摘五個，我摘五個，不給（允許）摘小的！”

“好！”

我兩一起爬到樹上去摘。他專揀那些又大又紅的摘。我都難過死了。摘好了桃子，他給了我五毛錢，兜著一大兜桃子跑了。第二天我就跑到老大家小店買了老鼠筋，又從我家的一個破皮包上剪了一塊皮，做成彈弓包皮。就這樣我有了自己的彈弓了。

我整天拿著彈弓在園子里轉悠，嚴加看管我家的小桃園。有時悶了，就拿彈弓打落在桃樹上的小鳥，可從就沒打下一只過。老鼠筋也被我拉斷了好幾根，打了一個一個的結。有時煩了就把它扔在一邊，不玩了。但有一天它卻派上了用場。那一天我正在看桃園，悶的沒事干，就坐在地上捏小泥人玩。小旦的堂哥大旦在我家的桃園里正在摘桃子呢。

“你搞什么的？”我爬起來沖過去就問。

“摘兩個桃子吃，不行呀？”大旦滿不在乎地說。

大旦是一個光棍，父母死的都很早，家里就只他一個。聽說他還有個姐姐，好像也不怎么管他，也沒有看到過她來過大旦家。村里面人都說大旦家原先是很有錢的，也給大旦說過幾回媳婦，可都沒成。女孩都嫌大旦長的太丑不愿意。后來大旦長到三十歲的時候，長的好看多了，可這時他的父母早已去逝，剩下他一個，又不會做農(nóng)活，就越來越窮，娶不起媳婦了。大旦在村里的人緣很好，他自己不種什么田，一到收割的季節(jié)，他就幫各家干活，干到誰家就吃到誰家。平時不忙的時候，別人也歡喜留他吃頓飯，他也不推辭。

“不行！不給摘！” 我大聲地說。

“乖乖，這孩的，摘個桃子吃都不行？”大旦笑著說。

“不行！你快把我家的桃子放下?！?/p>

“別不懂事?。∥艺娲蚰?！”

“你打！你打呀！我就不給你摘！”

“你舅（就）不給我摘，你舅媽給我摘。叫你爸來，你爸也不敢講不給我摘么?！?/p>

“我爸不在家！我就不給你摘，你快放下！”

“乖乖，我就摘！，我看你怎搞（怎么辦）？”

“你摘呀！你摘看看！”

“我就摘！我看你怎搞！”

大旦不理睬我，摘了兩個桃子就走。還沒有走幾步，他哇的一聲捂著頭蹬在了地上。我拿著彈弓，嚇傻了，還咕哩咕嚕地說：

“你摘呀，你摘呀，……?！?/p>

我的彈弓包的石頭不偏不斜正好打在大旦的太陽穴上。這時在麥場上干活的人已經(jīng)圍了一大圈了。大旦起來就要打我：

“日媽的！老子一腳把你跺死掉！”

“你媽屄！你跺呀！”

“摘個桃子都不給摘，是不是？日媽的……”

“嗯，就不給你摘?！?/p>

“好，我去跟你爸講，看你怎搞。”

“你去講吧?！?/p>

大旦捂著頭，眼淚都流了出來。周圍的人把我們勸開，把大旦拉走了。晚上爸媽他們干活回家，老爸一進門就問我：

“你下午搞什么唻？”

“沒搞什么呀。”

“沒搞什么呀？”

我還沒有來得及回答，老爸朝我屁股就是兩鞋底。

“你還沒搞設么，我打不死你！”

我哇哇叫地哭著：“我就沒搞什么！啊！……”

“你還嘴硬！下午老大旦來摘桃子，你可用彈弓打他？你打他搞什么？”

“他摘我家桃子唻?！?/p>

“摘了算了！”

“好！反正下回我不看桃子了！”

“不要你看！明天給我到地里干活去！”

“干活就干活！”

老媽一向都是袒護我的，可這次她在旁邊什么也沒說，只是一個勁的填火燒飯?？赡苓@次真的是我錯了，但我那倔強的脾氣是不會承認的，還嗆著不吃飯了，后來還是老媽左一句右一句地哄著才吃的。

夕陽正照在這斷壁頹垣上，我的小表弟正在地上拾著一張張小卡片往口袋里塞。我緩慢的走了幾步，踢起一堆灰燼。

“快到那邊捋樹葉的，火快要滅了”阿秀喊著。

“好，走，快去捋樹葉的”我對小伙伴說。

“我都捋了一大抱了?！毙∥搴孟癫幌敫傻恼f。

……

我仿佛又聽見那一個個熟悉的清脆的聲音。秋天來臨，一陣涼風吹過，桃園里滿地都會落了樹葉了。夜晚明月照地的時候，幾個小伙伴就會跑到我家的小桃園里，拾來一大堆樹葉，點著了，通紅通紅的。有的從家里帶了山芋，有的從家里帶了花生，還有豇豆、蠶豆之類的，一并放在火里燒。阿秀是專管看火堆的，我們幾個就滿園子里捋樹葉往火堆上面加，大火就會一直燒著。捋了一大堆堆在旁邊，我們就會坐在火堆旁撿火里的花生、豆子吃。山芋在這種小火里是燒不熟的，可我們還是在它才半生不熟的時候就搶著吃了。常常是弄的滿手滿臉的都是灰，像貓猴子（大人經(jīng)常用來嚇小孩子的一種鬼的名字）一樣?；氐郊依锎笕司陀忠獜念^到腳，徹頭徹尾的給洗一邊，才允許上床睡覺。

中秋過后，月亮就慢慢升的遲了，一連好幾天我都在想：怎么月亮不出來呢？沒有月亮，我們就不能園子里燒火了。深秋天氣變的冷了，孩子們晚上就更不怎么出來。直到雪下下來的時候，園子里積滿了積雪，一片銀白銀白的世界。孩子們又會回來堆雪人，打雪仗，園子里才又會重新熱鬧起來。

遠處幾個上墳的人已經(jīng)回來了。坐上拖拉機，撲嗵撲嗵地向街上走去。一路上我什么都沒有說，似乎剩下的只有那些難以言說的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