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廚房里的身影》
作者：嘉貝麗葉.漢密頓（Gabrielle Hamilton）
譯者：廖婉如
出版：馬可波羅文化
我不太贊同封面上書名后面的小字補充，“餐桌上的溫暖記憶”。不，這不是一本令人覺得溫暖的、喚醒家庭責任感的書，同時，這也不是一本贊美食物、分享美好食譜的書。這是一名主廚的傳記，關于自己麻煩不斷的人生，以及與之密不可分的烹飪經(jīng)歷。
本書的作者嘉貝麗葉，紐約知名餐廳的主廚，一九九九年開設了自己的餐廳，但在那之前，她的人生軌跡如何？
十三歲，她偷車抽煙逃學，從麥當勞偷番茄醬做意面調料，找了一份廚房洗碗工作自力更生；十六歲，她到紐約做酒吧女侍，嗑藥、偷老板的錢去徹夜喝酒狂歡，發(fā)現(xiàn)自己是蕾絲邊；二十五歲，她在外燴中央廚房，準備幾千份派對食物，最忙的日子里每天只能枕著圍裙和褲子睡半個鐘頭；三十五歲，她開餐廳，每天工作超過十五個小時，劈腿一個意大利人并因為對方想要美國綠卡而結婚生了兩個孩子……
這一團亂麻似的人生有什么可取之處？還需要印成鉛字擺在書店里販賣？也許我們可以再仔細審視一遍，沿著作者草草劃分的三個章節(jié)。
一、血源
我們開派對，小時候每年都開派對。
回憶前半生時，作者的開篇第一句話。她出生在一個愛派對的家庭，爸爸是劇場的場景設計師，藝術家的浪漫想象從小讓自己的孩子學會怎么從空無一物之中打造美，怎么從款待幾個朋友吃一頓簡單晚餐改造這世界的一角。
有一年的情人節(jié)晚餐，他弄來數(shù)百個天鵝造型的閃電泡芙，每一只都綴有酥皮制的小巧翅膀和細長頭頸，嵌上杏仁薄片做的嘴喙，喙子一經(jīng)烘烤即變成招牌的黑色。他把這些天鵝成雙入對地放到雙人床大小、鏡面似的樹脂玻璃“湖”上游泳，湖畔堆了雪一般的糖霜?！疤禊Z，”他說，“生死相依”。
而她的媽媽，一名法國芭蕾舞者，每天早晨描摹那時代流行的貓一樣濃黑的眼線，穿著裙子和高跟鞋，握著一根油膩的木勺子，圍著圍裙鎮(zhèn)守廚房，擁有極好的烹飪技術和極其慷慨的采購尺度。
故事的一開始，看客們會羨慕這樣一個家庭，才華橫溢的父親，美麗持家的母親，五個一起玩的孩子，邀請很多的朋友，在夏日夜晚開烤肉派對。他們在溪水里浸泡酒水飲料，在草坪上挖坑搭起篝火架，烤制四五只小羊羔，一邊烤一邊涂上醬料，羊肉散發(fā)香氣，“嗞嗞”作響。大人們聊天跳舞，孩子們四處瘋玩，度過一個炎熱又漫長的夜晚。派對結束后，一家人拿出睡袋，橫七豎八地圍著篝火一覺睡到天亮。
然而，就像所有的派對只熱鬧一個瞬間，嘉貝麗葉的美好童年也在第一章節(jié)結束時就戛然而止。父母突如其來地離婚，母親收拾東西搬到遙遠的地方斷了音訊，父親無法從婚姻失敗的陰影中走出，酗酒并欠下巨額債務。五個孩子被完全遺棄了。其余四個兄姐已到了可以自立的年紀，要么繼續(xù)上大學，要么趁機搬出去住，嘉貝這個最小的女孩被獨自留在家中。她開始模仿母親下廚，將柜子里所有能吃的東西搭配起來吃掉，直到什么食物都不剩。
十三歲的未成年人，得馬上考慮生計問題，而她幾乎什么也不會干，只在廚房幫母親洗過鍋碗瓢盆和煎餅，于是她謊報年齡找到一家餐館打工，過早地開始了她社會人的生涯。
我從公共場所的煙灰缸以及人行道邊撿煙蒂來抽，司機彈出車窗掉落在柏油路上的也不放過。我穿從店里偷來的甜心牌極細高跟鞋，和西瓜紅低胸露肩貼身上衣。我生平第一回嗑古柯堿，之后便食髓知味，而且交了一幫城里的“朋友”。我匆匆瀏覽成人的各種行徑，從中挑選吸引人的，有模有樣地學了起來。
嘉貝在回想這些經(jīng)歷時，并未展現(xiàn)普通人所期待看到的悔恨，她非常平靜地敘述這些，有時甚至為自己的機靈勇敢自鳴得意，從十三歲開始自力更生，偷竊、嗑藥，也成了她學習長大的一部分。她蹣跚地、茫然地走在人生路上，這段路在不久之前還顯得那么平坦，不知為何突然崎嶇了，她不得不接受，有時甚至想著結束生命。
二、骨干
如我們所知道的那樣，主廚通常是男性。甚至有人說提出過這樣的論調，雖然家中做飯的大多是女人，但實際上男人擁有更好的味覺和更高的烹飪才能。簡直是狗屁。這篇傳記告訴我們，也許男性廚師的第一個優(yōu)勢是：體能。
時間軸轉到嘉貝大學畢業(yè)，依舊要想辦法養(yǎng)活自己，她所讀的末流大學無法提供給她充分的就業(yè)資本，她找到外燴中央廚房的工作，出賣驚人的體力來獲得豐厚報酬。外燴中央廚房，就是為大型會議和宴會提供冷餐的廚房，嘉貝的工作，削幾千個馬鈴薯，做幾百杯甜品、用機器打出幾大桶的蒜味芥末醬等等。這工作不必太懂得廚藝，完全是體力活，旺季時一天工作二十三小時，一周工作六天。淡季時被解聘，她找到一份夏令營廚房工作，遠離現(xiàn)代文明，在一個幾百畝的林地中間，為前來露營的學生們提供餐食。
雖然依舊輕描淡寫，但我們可以讀到嘉貝從女孩變成了女人，不再吸毒不再偷竊，不再想到死，她拼了命工作，鄙視那些只會吹噓又輕易放棄的男人們，她開始愛孩子，喜愛為孩子們做飯，享受烹飪工作帶給她的成就感。甚至在三十多歲一個偶然的機會，她有了機會擁有自己的餐廳，經(jīng)濟拮據(jù)的她毫不猶豫地盤下店面。年輕時旅行的經(jīng)歷、母親家鄉(xiāng)的傳統(tǒng)菜肴靈感、長期以來養(yǎng)成拼命工作的習慣，使得她的餐廳大受歡迎。
然而一段糊里糊涂的男女關系卻讓她懷孕了，于是男性廚師的另一個優(yōu)勢體現(xiàn)出來了：不必懷孕。
臨產(chǎn)前一周，餐廳兩名副主廚同時提出離職，她卻以平穩(wěn)的手寫下待辦事項的便條紙：
縮減菜單
訓練兩人一組的廚師搭檔
打電話給魯?shù)麓?/p>
生小孩
告知早午餐小組油醋汁太酸
買白色大淺盤……
她在這一人生階段，也開始審視自己的母親，她曾經(jīng)憎恨、懼怕，又深深愛過的母親，二十年沒見面，發(fā)現(xiàn)母親的廚藝與品位已落后于她，她深深為之震驚，也開始重新處理這段親情。
我詳實地檢視自己和女性的關系。首先，我就是個女性。雖不如我希望的那么光鮮亮麗，但是……我為人女兒、為人媳婦，既是妹妹，也有姐姐，還有個媽媽。我生命中遇過很多女人。我和她們有過性關系。我雇傭女人，也解職過女人。和女人共事過，也當過女人的下屬，幾位女上司讓我印象深刻。女人給過我錐心刺骨的痛；同樣的，也有些女人讓我脫胎換骨。
嘉貝麗葉已經(jīng)成為名人，她是一名成功的女性主廚，擁有知名餐廳，她給餐廳起的名字很特別，叫“蜜棗”。這個稱呼，是童年時候母親對她的愛稱。
三、奶油
傳記的最后三分之一部分，嘉貝不再提起自己的餐廳與事業(yè)，而是將絕大部分筆墨用在“意大利家人”上。這個憑直覺做事的女人，可以二十年不跟自己母親說話，也可以在第一次見到丈夫的意大利媽媽后就付出深深的愛意。
他八十歲的母親艾達，烘烤鑲餡番茄，用柳橙烹煮火雞腿，派她茹素的女兒去買頂級火腿，天天把午餐端上鋪了修女手織餐巾的餐桌上，桌上擺了許多裝有自己普利亞橄欖園產(chǎn)的橄欖油小瓶子。當我們午餐后坐在露臺上乘涼，她用患關節(jié)炎的那只手，強調什么似的使勁握了握我的手，沒有特別的理由，不是為了招呼或寒暄，僅是出于熱情，叫我感動不已。我們彼此說的話，僅限于進出時說的嗨和再見。我一句意大利話也不會。
嘉貝對意大利婆婆的愛甚至超過丈夫，他們結婚七年都一直分居，有了兩個孩子之后才勉強嘗試共同生活，但從沒有共同語言?；橐錾钪凶钇诖氖虑榫褪敲磕暌欢仍谝獯罄喜縿e莊的長假，吃婆婆烹煮的簡單食物，跟語言不通的意大利親戚熱鬧聚會，采購當?shù)靥赜械那炎雍屯愣埂?/p>
但是三個星期的假期，或者說意大利親戚們表現(xiàn)出來的熱情與愛意并不能夠拯救一年中其它11個月的冰冷婚姻，嘉貝毫不掩飾地寫下自己與丈夫之間動輒劍拔弩張的生活，她會在餓得低血糖時沖著丈夫孩子大聲吼叫咒罵，而他丈夫永遠沒有話對她講。她試圖舉辦如童年那樣的大型派對，而她丈夫永遠懂得怎么潑冷水。
慢慢地，嘉貝也逐漸發(fā)現(xiàn)每年的假期不再美好，老莊園年久失修，廚房毀壞不敷使用，婆婆年老糊涂，親戚們都懶懶散散無意承擔做飯任務，兩個兒子無時無刻都需要照顧，信任的菜販子用長蟲的豆子欺騙她這個外國人……當然，最重要的是，她永遠在與丈夫冷戰(zhàn)。
假使他起頭的那些句子，曾經(jīng)如我所愿的那般結尾，我們也許會有不一樣的假期，不一樣的結局。只是在那當時，我所能想到的是：先生，如果我辦不成晚餐派對，你也休想得到新的蘋果手機。
不過，就如同她年少時可以為了生存做洗碗工做吧臺小姐做外燴廚房鐘點廚師一樣，生活叫她失望，但永遠不能打敗她。她明白第七年的意大利假期也許是她與丈夫的最后一個假期，與婆婆共度的最后一段日子，當婆婆希望在陽臺上看海，而面海的那面被夾竹桃樹完全遮擋住的時候，嘉貝血液里洗碗工的精神再度燃起，她買來修建工具，獨自一人爬上高高的樹杈，用大家午睡的時間修剪樹木，直到可以看見期望中的美景。
廣袤無垠的大海在我們眼前延展，反射著光亮，波光粼粼。艾達凝望著船只駛入碼頭過夜，下錨停泊，一盞盞的燈沿著海濱人行道亮起，少男少女開始小群小群地聚集，夕陽慢慢沉落。
傳記到這里突然結束，我們匆匆忙忙地讀到了是嘉貝麗葉的人生一部分，似乎依舊亂七八糟地理不出頭緒，她依舊對自己、對工作、對家庭、對所處的社會充滿了疑問與不滿，也想不出合理的解決之道，然后就此不負責任地戛然而止了！
喜歡這部傳記的理由很簡單，它讓我們看到一名主廚的真實生活，沒有濫情地抒發(fā)對食物的愛意，也沒有在成名之后鬼扯一些正能量的雞湯文字。食物是淀粉、蛋白質、油脂這些并不好聽的名詞組成的東西，有的美味有的惡心。生活似乎某種程度上與之相近，剖開來看，有喜有悲，如此真實，如此叫人動容。
嘉貝麗葉罵罵咧咧地，憤世嫉俗地，拿著手里油膩的大木勺，從母親和婆婆那里繼承食譜，竭盡全力地做好一名生活的主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