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這個日子里，我偷偷地對著照片的您叫一聲爸爸。平日里不敢去想您，手機里筷子兄弟的父親連女兒都會唱，但是她知道媽媽不會唱這首歌，因為只是聽，就已經(jīng)泣不成聲。女兒曾經(jīng)用她的小手擦去我臉上不停止的淚水，雖然她那么小，但是我知道她懂什么是生離死別。她與外公的離別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面對死亡，那天是她陰歷四歲的生日。
四年了，有人說時間是治愈一切傷痛的最好的藥。但是時間對于我來說，沒有任何淡化這種切膚之痛的功效。我只是盡可能不去觸碰，但是思念卻是如同根的蔓延在每一個細胞。這四年我只寫過一篇關于父親的文章，那是剛剛離開的時候，實在是思念不過，后來也只是在一些特定的節(jié)日寫片言只字，今天卻是抑制不住寫點什么寄托點什么。
父親出生在上個世紀五十年代那個極貧極困的時期，父母都是農(nóng)民，父親是長子，下面有二叔三叔和小姑。爺爺忠厚老實，在外面掙工分經(jīng)常無辜地被人暗黑少算卻從不去計較，雖然和奶奶辛苦勞作，家里的條件卻沒有任何改變。當時任村干部的二奶奶瞧不起大房的懦弱，明里暗里嘲笑譏諷大房無能。后又鬧分家，本來就一貧如洗的家變得更加破爛不堪。我聽母親說，她第一次去奶奶家時，奶奶家還吃不飽飯，父親只好吃觀音土充饑，不能正常大便，只能用手摳。生性好強的奶奶立志要讓父親讀書，改變命運。父親要摸黑去十幾里外的學校上學，路上會經(jīng)過很多無人區(qū)，都是大片荒山野嶺。父親后來聊天中告訴我，有一天早上他路過一座獨木橋，因為天黑什么也看不見，他就準備爬過去，突然發(fā)現(xiàn)橋那邊有一雙綠瑩瑩的眼睛盯著他。他停下來，一動不敢動，趴在橋這邊，那雙眼睛也一直盯著他，一動不動。一直等到天亮了，有大人從這經(jīng)過，他才起身，那位大人直拍胸脯，說這孩子真是命大，那是一只狼，幸虧你一動不動，不然小命不保?？粗赣H談笑自如地說這個歷險故事時，我的心都撲通撲通跳。真不敢想象一個十來歲的孩子哪來的勇敢和隨機應變，救了自己。父親一到周末放學立馬趕回來拼命地幫助爺爺奶奶干活，恨不得把這一周落下的農(nóng)活都干了。父親上學聰明勤奮，那時候的老師基本都是小學水平，這種教育很快就讓父親不能滿足了。他開始瘋狂地到處搜羅書籍看。能借到的寥寥無幾，但就是這些為數(shù)不多的書籍讓父親如獲珍寶，背誦，抄寫，寫讀書筆記，這些習慣一直保持了一生。在他生病的時候，我為了讓他打發(fā)在醫(yī)院的時間，買了一套明朝那些事兒，讓他沒事翻翻看。在那種病痛的折磨下，在腫瘤科室天天生死未卜的壓抑環(huán)境下，我的父親居然看完了這套書，還做了筆記，我陪床的時候，還和我聊張居正聊萬歷，居然能夠原文引用，說出自己的觀點。倒是顯得我這個學歷史的有些不無學術了，當時我覺得自己很慚愧。父親還堅持在不痛的日子里寫日記，寫詩。我不能想象父親的堅強和樂觀，但是這些他從小培養(yǎng)起來的品質卻在他最后的日子和離去的日子里鼓勵著我和我的弟弟。
到上高中，父親基本離家在外。在高中時期他認識了我的母親，這是后話。聽母親說，高中時期的父親是一個比較清高的人，品學兼優(yōu)，一般同學與他搭不上話，當時任班級班干，老師們都很喜歡他。但是有一件事情差點毀了他，起因是班級里一位同學被誣陷為偷拿別人的東西，這個同學的家庭成分不好，直接就被停課寫檢查。在上個世紀六十年代那個政治最敏感的時候，誰也不敢出來為這位同學說話。父親卻站了出來，公開與老師辯論，并且陪同這位同學寫檢查。最后父親付出了被撤班干部的代價，老師甚至要把他的得意門生置于死地，不讓他入團，還讓別的同學批判他。在那個時代，父親的一生有可能就毀了。后來得虧了老校長惜才，做通了老師的工作，這件事情才平息下去。每次母親說到這個的時候，依然一臉小女生的崇拜，正直善良的父親在那個時候可能就已經(jīng)住進了母親的心里。
父親上完高中后，因為還沒有恢復高考，所以回家待業(yè)，母親那時同樣如此。母親去了學校代課，父親選擇從軍。歷經(jīng)周折，選拔上了，家里有幾張父親著軍裝的照片，青春正少年，眉清目秀，氣勢逼人?？上У氖钱敃r父親的奶奶舍不得長孫出遠門，愣是讓他回來了。父親忠孝，雖然不愿意，卻不忍讓奶奶牽掛，放棄了從戎之路。后來特殊歷史產(chǎn)物工農(nóng)兵大學生出現(xiàn)了，我的父母都被推薦去上大學，去的安徽師范大學生物系，因為當時縣城教育缺乏生物老師，所以他們都學生物。父親對于本專業(yè)可能興趣不是很大，除了必須的上課，基本看不到他。他依然喜歡去圖書館還有一個新的天地就是實驗室。母親說解剖學是最痛苦的課程，每次看到被福爾馬林泡發(fā)的尸體，幾天嘔吐，根本吃不下飯。但是父親卻很感興趣，他和兩個要好的男同學一起，晚上偷偷摸摸地去池中撈尸體，比白天課上更仔細認真地觀察器官，寫出來的實驗報告比一般同學更詳細更科學。大學畢業(yè)學校讓填就業(yè)崗位和地方，有些同學選擇了大城市的醫(yī)院或者留校，父親說我是被村里推薦來的，學完了我就得回去教學生。于是我的父母回到了家鄉(xiāng)，為了家鄉(xiāng)為了承諾他們放棄了原本可以改變命運的機會。像父親這樣選擇回去的也有，但是基本都留在縣城中學，而我的父親卻堅持回到農(nóng)村最底層初中，我的母親也隨同。母親后來是因為要照顧我和弟弟上高中才來到了縣城，父親卻是一生都在最底層初中學校任教，教過生物，化學，語文，歷史，甚至美術和音樂。這期間因為課上得優(yōu)秀他有無數(shù)次機會去更好的地方，但是他都拒絕了。他離不開他的家鄉(xiāng)和他的那些學生。
熟知我家的人都知道我家就像一個食堂，雖然是四口之家，卻是長年累月眾多人吃飯。我的小姑從十歲到十八歲都是跟隨我的父母。我的舅舅們也都是長在我家，中間還穿插著表舅，表哥，還有遠方的表姐也曾經(jīng)來我家求學。甚至是我和弟弟都上大學了，小姨的兒子還在我家。大家都喜歡我家的氛圍，因為媽媽的勤勞和爸爸的幽默和氣。父母對待這些兄弟姐妹都是愛護有加，尤其是我的父親，對每一個孩子都是真心關懷。我的四舅當年考師范，安徽分數(shù)高，沒錄取。父親把他送到江西去復讀，考試前，他的心理焦慮，寫了封信，說如果再考不上他就不想活了。父親接到信后，騎著自行車，一路輾轉，從安徽到江西，終于找到了四舅，勸慰好了之后才回來。對待他的學生們他也是如此，我家長期是家長招待點，那個時候家長一個星期送菜送米到學校，來回學校都是走著，家長們中午吃不上飯，總是被爸爸拉著回家，我家中午一般都很熱鬧，家長們在一起，總得喝幾杯。我媽媽還兼職給一些孩子熱菜，不然冬天菜太涼，吃時間長肚子痛，夏天更要熱一下，會長毛。誰家孩子這學期家里太困難交不起學費，父親就會出面去學校申請給減免一些，有些時候關系好的就借錢給他們交。所以父親一生桃李滿天下，走到哪里學生都要來看望他。住院期間，一些哥哥們成為了他病房的?？?，有一次一個哥哥給他帶來一盆風信子，使勁抱著他，親他。要知道父親是肝病，他們沒有忌諱，只是想表達對他的愛與尊重。在父親離開之后，他的同事在每個寒暑假都會打電話給我的媽媽，問她回家了嗎，每次回家必來看望，每個清明節(jié)必去墳前祭奠。這樣的兄弟姐妹情，師生情，友情，同事情，我們有幸還能見到，這都是您一生做人的成功！
我和很多現(xiàn)在的孩子相比都要幸福。因為我有一個有父親陪伴的童年。媽媽經(jīng)常說她就是個保姆，做家務的，帶孩子的事情都是交給爸爸的。從小爸爸就帶著我穿梭在山林小溪間，我會唱的第一首歌，就是爸爸帶著我和弟弟坐在一個小水閘旁邊，看著那小小的卻有點急的白花花的水，教我們唱泉水叮咚泉水叮咚泉水叮咚響，這首歌永生難忘。映山紅滿山的時候，爸爸就帶著我們背待到山花爛漫時，他在叢中笑。我們摘得大把的映山紅從山上沖下來，如同騎士贏得勛章一樣得意。父親在實驗室做實驗，我就在后屋看木偶奇遇記?，F(xiàn)在想來這些與我和弟弟都是瑰寶。父親沒有給我們留下任何錢財物品，卻給我們留下了更寶貴的東西。父親于我和弟弟就是一個路標，弟弟品行憨厚善良是承于父親，在緬甸被地方武裝扣押，本有機會回去通知取錢贖人，卻把機會給了同事，后被扣押長達幾個月，大家都覺得沒有希望的時候，你的善良讓老天開了眼，不知道政府是通過何種辦法讓他們答應放回，這就是好人必有好報！回來以后對于受過的苦只字不提，卻很有興趣地聊起了這幾個月的生活趣事。什么上廁所開始捆著手，后來就放行了，就是沒有紙，用竹片片不方便。沒有床，睡在砍過的竹樁上面，早上一睜眼，士兵讓你別動，然后從腦袋上方抓到一條蛇，那天終于吃到肉了?？粗闶莸妹撔蔚纳眢w，我們都在笑，心里都在滴血。父親勸慰你說兒子啊，就當它是一次歷練啦。他雖然這么說，誰都知道在那幾個月他的心里有多苦，做了多少噩夢，被母親推醒，哭著說我兒子被老虎吃了。而我在讀書行文方面受父親熏陶頗多，還有性格方面的樂觀向上幽默也是父親的衣缽傳人。在任何環(huán)境下，都能夠勸解自己和別人，以一種換位思考的方式去解決問題這也是父親教我的。這些對我和弟弟的工作生活大有益處，我們心態(tài)平和，不驕不躁，生活得簡單幸福。
爸爸，今天是您女兒的生日。感謝您給了我生命，我又把他傳承下去。您品質如同皎月，一生磊落，于長輩孝順，于弟妹關懷備至，于朋友推心置腹，于學生情同父子，于妻子相濡以沫，于子女舐犢情深……如果有來世，我還愿意做您的女兒。
爸爸，我們愛您！愿您在那邊一切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