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朱贏椿老師主編的《肥肉》有感

三月，春光明媚，萬物萌芽，清風(fēng)漸暖。全世界都開始從冬日的隱藏中褪去厚重，開始與這春日的輕盈一起偏偏起舞。在這個時候讀起《肥肉》這本書，或者談?wù)撈鸱嗜膺@種油膩膩滋補(bǔ)的話題，無論如何，都顯得不合時宜，不應(yīng)景，甚至有些掃興倒胃口。當(dāng)我每日捧著這一大塊肥肉在家中邊慢走邊朗讀時，立志要在夏天來之前減掉10斤體重的先生，不止一次的對我投來質(zhì)疑和厭惡的異樣眼光。這就是肥肉的處境，多么憋屈，分明在餐桌上能讓人大快朵頤，吃完之后，一抹嘴上的油，還沒轉(zhuǎn)身就又成了被嫌棄的對象。

我愛吃肥肉，聽媽媽說，我從小就愛吃肥肉。小時候過十歲生日那天，家里宴請了好幾桌親朋好友，我作為小主角，更是這桌蹭到那桌，沒到一桌就有大人給我夾大塊大塊的肥肉吃，所以每次都是爸爸嚴(yán)厲的叫停，我才不得已作罷。

媽媽也跟我講述了她的故事，說嫁給爸爸之前，外婆家那邊的他們兄弟姐妹，也就是我的兩個舅舅三個姨媽都不吃肥肉，外公也不吃肥肉，所以不得已，每次都是外婆把肥肉剔下來留給自己，把瘦肉留給大家。但我那個吃肥肉的外婆卻長得非常的瘦小，并不符合大家一貫對愛吃肥肉人的印象，這也許與外婆并不是真的愛吃而是不得已吃的原因有關(guān)系吧。而媽媽嫁到爸爸家來才發(fā)現(xiàn)，奶奶家這邊的幾個子女，也就是我的伯伯叔叔和姑姑們，都是超級愛吃并且能吃肥肉的，吃起肥肉來就像是吃豆腐一樣，一口一大塊，還不含糊。

我現(xiàn)在想想我小時候愛吃肥肉的口味也正式在這樣的氛圍下培養(yǎng)起來的。記得小時候大人們還常說一句話，“肥肉不卡牙，瘦肉容易塞牙，吃起來麻煩”，這或許也是大家為自己的癖好找的掩飾和借口吧。

稍微長大些之后，記得是再上初中前后，我就不大吃肥肉了。大體還是因為吃肥肉有損一個淑女形象，而作為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那是一個多么敏感的年齡啊，內(nèi)心充滿了極度的不自信，唯恐一不小心就把損害了自己苦心經(jīng)營的淑女形象。大眾對肥肉的認(rèn)知印象自然也讓肥肉成了個人的禁忌。

印象中有很長一段時間，在餐桌上我都是不碰肥肉的，有時候上菜時眼睛會瞄一眼，但是不會動手，也有很多時候直接都視而不見。我也不記得自己是從什么時候才又開始吃肥肉了。

就像昨日的周末農(nóng)家樂，我還特地又叫了一盤農(nóng)家紅燒肉，而斜塘老街吳越榮記的外婆紅燒肉，更是我一直垂涎和每次去必點的菜。爸爸說愛吃肥肉那是身體發(fā)出的訊號，說明身體需要這樣食物來補(bǔ)充營養(yǎng)。但是肥肉的90%都是脂肪，蛋白質(zhì)少的可憐，不像肌肉蛋白質(zhì)占15%-20%，水分占70%，脂肪很少。

如果說小時候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身體對肥肉有渴求的話，那還能說的通，現(xiàn)在的生活水平已經(jīng)大大的提高，一日三餐都是搭配營養(yǎng)合理，維生素、蛋白質(zhì)、脂肪等配比都很考究，肥肉怎么還會對身體有很大的吸引力呢？大體還是對那口味的懷戀吧，還有就是口腔欲望的滿足。

肥肉似乎天生就有一種魔力，作為食物的最高境界是什么？美食所能讓人產(chǎn)生的最佳反應(yīng)是什么？贊不絕口？饕餮不語？瘋狂？快樂？……

都不是，應(yīng)該是：感動。

小時候媽媽每月必會熬的白花花的豬油，炒青菜的時候挖一勺放里面，炒蛋炒飯的時候挖一勺放里面，甚至吃白飯的時候挖一勺埋在飯里，讓它慢慢的融化，融化在飯里、菜里，或發(fā)出滋滋的響聲，或呈現(xiàn)出亮閃閃的星光，都是對味覺和心靈極大的滋養(yǎng)。豬板油現(xiàn)在不常見了，但是熬煉豬油產(chǎn)生的豬油渣，帶著舊時美味的印跡被保存了下來，在飯店的餐桌上，還常常會有小青菜炒油渣這道菜，但是無論是青菜還是炒制的方式，都似乎無法和小時候比了，媽媽也常說小時候那些豬都是吃雜糧吃糠吃蔬菜喂大的豬，它們的豬肉比現(xiàn)在喂激素飼料的豬肉更香。

住在農(nóng)村的二姨媽家每年開春都會買一頭小豬苗回家，經(jīng)過一年的喂養(yǎng)，到年底的農(nóng)歷新年來臨之前宰殺，作為年貨。臘月里殺豬絕對是農(nóng)村家家戶戶的一件大事兒，豬頭割下來先用來祭拜老祖宗，也算是跟列祖列宗匯報今年的收成不錯，子孫后代都有肉吃，過上了好日子。然后乘著熱，把熱乎乎的豬肉分割成一刀一刀的肉條，肋條肉用鹽腌制起來，煎兩次鹵，然后放在太陽下曬，曬的流油，肥肉就板實了，看上去沒那么肥膩了。腌過的豬肉可以放很長一段時間，過了春節(jié)存在陰涼處，那時候還沒有冰箱，可以吃大半年。每次切一小塊切成薄片放在飯鍋上蒸熟，油都被蒸出來了，剩下來的肥瘦相間的肉片，像水晶一樣，入口即可散發(fā)出濃濃的香味，真的是對舌頭和牙齒的一種犒勞。蘇州人特別喜歡吃的一道特色菜 腌篤鮮，也是將臘月里腌制的臘肉和新鮮的豬肉加上冬筍、萵苣等一起燉煮烹制而成的，也是非常美味下飯的一道菜。

農(nóng)家臘月殺豬的肉，除了被用來腌成臘肉，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兒，就是剁成肉碎來炸肉圓，肉圓即獅子頭，肉一定要自己親手剁，現(xiàn)在菜場和超市里用絞肉機(jī)絞的肉泥已經(jīng)太過于糜爛，做出來的肉圓就沒有那種口感，自己剁的肉不會剁很碎，保留一些小小的肉丁在里面，和肉末和團(tuán)肉圓的時候再加上適當(dāng)?shù)乃猎罾餆话淹牟窕?，一個個生肉團(tuán)子下鍋，立刻就會激起一圈油花圍繞，在滋滋滋的油炸聲中，肉圓從紅色逐漸變成金黃色，外焦里嫩的口感，炸的四五成熟成型，再放到砂鍋中，加入蔥姜蒜料酒醋生抽等小火慢燉，香氣就會乘著水蒸氣冒出來，鉆進(jìn)鼻孔鉆進(jìn)胃里，口水就不由自主的分泌了。

殺豬是農(nóng)家的大事兒，殺豬的人自然在當(dāng)?shù)鼐蛽碛泻芨叩纳鐣匚涣?，專業(yè)的殺豬人一般都要力氣大、刀法巧、要能把豬的各部分分割到位，還要能把豬的大腸、肚肺等吹洗干凈。爸爸的小姑父，也就是我的小姑爺爺，他就是一個屠夫。記得小時候，爺爺家殺豬，也要把他從老遠(yuǎn)的山外頭請到山里面來。殺豬是一件臟累的活兒，所以每逢殺完豬，殺豬的人家都要把豬蹄子或者豬排骨燉上一鍋肉，好好犒勞屠夫和幫忙的人們，這也算是農(nóng)村人的節(jié)日了。現(xiàn)在即使在農(nóng)村，養(yǎng)豬的人也少了，大家都愿意去賣豬肉吃了，所以屠夫的社會地位也就沒那么高了。小姑爺爺在去年臘月里春節(jié)的前兩天去世了，我對他的印象最深的就是當(dāng)年他拿著殺豬刀、穿著一身的黑黑的連體皮衣皮褲，穿在藏藍(lán)色的棉布襖子外面，嘴里叼著一根煙，站在被燙豬的水打濕的地面上，面前一頭已經(jīng)斷氣的豬等待著他去解剖?，F(xiàn)在他的這印象也連同小時候?qū)⒇i場景的記憶一起被塵封在記憶深處了，不知待到我老的時候，翻出來再回味，又會是怎么樣的光景了。

肥肉給我的記憶，是溫暖的。

雖然純粹的大肥肉已經(jīng)漸漸退出了今天的生活，但我還是先那種燒的紅亮紅亮的“房子肉”，看上去好像有一層包漿，古色古香，記錄著那個物資匱乏的貧困年代的一點暖色。作家蘇童說的那句話，“餐桌放棄肥肉就像文學(xué)放棄詩歌，放棄的都是傳統(tǒng)，這其實不一定是健康的事情。”我贊同這個說法?！梆囸I的年代漸漸會被人遺忘。肥肉是長在我們身上的熱量，它勇往直前犧牲自己的一部分甚至全部，讓我們能夠在自己的體內(nèi)取暖。肥肉敷在枯瘦的身體上，這在如今是時尚?！薄睈鄢缘娜?，總是誤以為自己到哪里，身邊都有愛好美食之人環(huán)繞，看書也不例外?！啊庇信笥颜婧茫灰ひ稽c苦，就有很多朋友關(guān)心你，愿意陪你吃夜宵，說笑話給你聽。深夜兩點半的小半碗豬油撈飯，吃的是友情。“”那些肥肉，曾經(jīng)是我的童年舌尖上的全部幸福?！啊睈鄄⒖謶种挷e扭著?！啊比耸戮褪俏寤ㄈ?，我們是掌勺的。在不停的翻炒間，形成自己的味道，而那些細(xì)膩的嫩膘兒，成全了我們的食欲?！?/p>

現(xiàn)在很多素食館，用大豆面筋或者魔芋之類的原材料，加上各種調(diào)料，醬汁，模擬制作出雞肉、鴨肉、紅燒肉、排骨等素肉，吸引了不少人的追捧。但誰知道呢，也許這里面的添加劑反而還不如直接去吃一塊真正的肉。

在一塊素肉中體味淡淡的口感與心境，更像一次默默的修行，讓人對布衣蔬食的寧靜生活心生向往，在素里尋真，在淡中悟覺。肥肉不肥，是非常不容易的，是要下大功夫的。不論是廚房里的烹制，還是在生活中的平衡，都是一門需要巧妙拿捏的藝術(shù)。修煉的功夫和難度大概也在這里了，在我看來，肥而不膩，不正是我們俗人最完美的人生之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