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后，混亂的場景讓林強驚呆了。

小小在臥室床頭抱著蜷縮的雙腿大哭，美七則手里握著掃把底部，坐在床位不聲不響地流著淚。對要面臨的歇斯底里，林強心里早有準備。女人就是這樣，一點雞毛蒜皮的事能被她們說成是塌下來的天。就算這學區(qū)房買不成，難道小小這輩子就沒個出路了？就算媽重男輕女，也不是女兒的錯，怎的把氣撒在小小身上。

想到這，林強也起了火氣，責問美七：“你在干什么！”

美七抬頭，無神地看了眼門口的林強，一把將手機扔到他身上。

“自己看?！闭f罷，她便走回自己的臥室，整個身軀都像是海草一樣駝了下去。這段日子，她是真的累了。

林強看著美七的背影，心中又不免有些自責心疼。他疑惑地翻開手機，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

“希望以上家長們在家中能擔起合格養(yǎng)育者的責任，教養(yǎng)好自己的孩子，抓好作業(yè)、做好課前輔導和課后的復習，學會遵守班級紀律、尊敬老師。否則，這些孩子沒有前途的?！?/p>

這話同樣也深深地刺痛了林強。他沒想到，之前成績一直中等的女兒，現(xiàn)在居然已淪落到“差生”的行列。在他眼中，小小雖然資質(zhì)不高，但一直是聽話的孩子，爸媽定下的規(guī)矩不敢違背，班主任的話更不會逾越絲毫。王老師曾要求家長監(jiān)督孩子背書并簽字，有時小小背得差個一句半句，美七都簽字作罷，但這孩子非得全部背對了才行，說是老師要求的。小小是磨蹭了些，但哪怕熬到到半夜，作業(yè)必然是完成的。自覺，又有美七監(jiān)督，林強對著小小的學習有一百個放心，反讓美七別給孩子太大壓力。資質(zhì)天定，不可強求，只要孩子肯努力，分數(shù)能有多少算多少?？涩F(xiàn)在，事情全反了，聽寫、測驗不合格不說，連班主任布置的作業(yè)都沒完成。林強認定，這孩子連基本的努力都不肯付出了。興許，這和兩人過多關注學區(qū)房，而忽視對孩子學習的監(jiān)督有關。

林強看著鼻涕眼淚抹一臉的小小，不忍責備，抽了幾張紙巾給女兒擦擦，安慰道：“打哪了，痛不痛?！?/p>

小小哭得說不出話。

林強前后檢查一遍，發(fā)現(xiàn)腿上多了一大塊淤青。沒打過孩子的人，下手不知輕重。家里的掃把桿子可不細，哪能往這么小的孩子身上揮。

“這宋美七是氣昏了頭?！绷謴娫谛睦锬钸?，但知道現(xiàn)下不能把這話往美七眼前說去。他去取了些藥，給小小敷上。

這個晚上連著整個周末，全家人的心情都像被臺風摧殘后的房子，玻璃破了，墻倒了，零零落落地碎了一地。

周一是最不討人喜歡。不管前一天是開懷暢飲還是悲痛欲絕，不管是獲得矚目的榮耀還是被眾人踩到塵埃里，第二天該上學的上學，該上班的上班。一切都會回到最貧乏無趣的生活正軌。

這幾日美七沒開口說一句話，一早人不見了，很晚才回家。林強只得暫時擔起接送小小上下學的工作。

小小在學校也是誰都不搭理。她看到老師們來到講臺上，講了幾十分鐘，又走了。她獨自在長廊的一端站著，上課鈴響了就回教室坐上一節(jié)課，等一下課她又去長廊一端站著。她的腦袋似乎被套上了一層膜，和這個世界隔絕了。她對周遭都沒了知覺，只剩下身體還服從著教室里的規(guī)則。這時，有個人走進了教室，喚醒了一切。她的個子不高，但永遠挺直腰板，連走路都像個軍人一樣一板一眼。這個臉上永遠沒有笑容的女人，她的眼睛如同戲臺上的張飛，時刻睜得滾圓，像是要抓住一切蛛絲馬跡。她把教案放到講臺上，上課鈴未響，全班卻已進入上課狀態(tài)。小小目不轉(zhuǎn)睛地瞪著她。她大搖大擺的樣子，像極了監(jiān)獄里的監(jiān)獄長。她讓教室四周的白墻成了銅墻鐵壁，窗戶成了欄桿，長廊成了罪犯們放風場所，而講臺和黑板成了處死罪犯的電椅。

爸媽都曾是孩子心中的神。可當神匍匐在了這個監(jiān)獄長的腳下，他們就失去了神力和抗衡的資格，進而成為監(jiān)獄長的鞭子。監(jiān)獄長只需動動嘴皮子，鞭子就會狠狠地打在孩子身上。神都不再是神，世間還有什么留給孩子去信仰呢？小小惡狠狠地瞪著她，為什么世界上會有這種人存在！

上課鈴一響，王老師就轉(zhuǎn)身在黑板上寫課文標題，并說：“打開課本……”

沒人教過小小什么是恨，可是恨意在胸腹騰起。且小小確定，那就是恨。她不知這恨意從何而來。她不能恨神和鞭子。她更愿意相信一切都是無辜的，罪大惡極的只有監(jiān)獄長一人。漸漸地，恨意直抵腸胃。她開始覺得，眼前的女人讓她犯惡心。下撇的嘴角讓人惡心，說話的聲音讓人惡心，手臂的動作讓人惡心。黑色的衣服像烈陽下未干的瀝青，更叫人惡心。還有語文課本，這本書上的每個字都叫人想吐。

“嘔……”

嘔吐聲引得大家紛紛回頭。吐的不是小小，是小小同桌。這個可憐的男孩也不知吃了什么不潔食物。大概是語文課上來不及舉手，亦或是根本不敢舉手，他沒法把這些全鎖在胃里，一個沒忍住，全部嘔在了過道上。一股氣味彌漫了整個教室。小小想著，她得舉手帶同桌去醫(yī)務室。自己的同桌，自然照顧起來也方便一些。她正在心中凝聚舉手的勇氣，王老師發(fā)話了。

“都好好在座位上做好。誰都不準幫他。你?！蓖趵蠋熛蛲乐噶酥?，“去把嘔吐物清理了。自己的事情自己處理，別影響大家上課?！闭f罷，便轉(zhuǎn)身去黑板上寫字。

同桌吐得臉已煞白，起身極慢。要用手掌撐著桌子，才能站起。他太需要人扶一把了。要清理這堆嘔吐物，得先拿著畚斗去底樓的沙坑里搬一堆沙子上來，撒在嘔吐上，然后再將臟東西一并掃掉。這1班偏在4樓，同桌這樣子，能走到校醫(yī)室就不錯了，又如何還能上上下下地搬沙子呢？可王老師的話就像定身咒，誰也沒敢從座位上移開。小小想站起來，手腳偏不聽使喚，僵在那。

同桌吃力地走到教室后頭，剛拿起畚斗，被牛小力一把搶過去。

“掃什么，回去坐著，我來?！迸Ｐ×褐曇?，但是班上的同學都聽到了。同桌有些不好意思，又似乎沒吐干凈，往洗手間走去。臺上王老師對著牛小力的那一下撇嘴，清清楚楚地落在小小眼里。

小小氣憤至極，她要聽聽，到底這個老巫婆講的知識能有多重要，以至于不值得人空出10分鐘去幫助同學。聽半天，不過是些終會被學生忘得一干二凈的東西。但她那一刻的作為，會被學生們會永遠記在心里。留下的不是溫暖，而是冷漠。

她佩服牛小力。他確實成績不好，哪怕他再努力也是全班倒數(shù)，但他比那些在座位上蠢蠢欲動的家伙們強，比捧上天的張莉莉強，比屹然不動的佳佳強，比膽小的自己強。她懊悔，為什么自己不能站出來；她自責，為什么自己不能擁有牛小力哪怕一半的勇氣。

放學后，反老巫婆聯(lián)盟照舊窩在老地方。一幫小家伙的嘴巴不是在講話就是在嚼東西。聽起來，他們還在為老巫婆住在哪戶的問題發(fā)愁。當他們看到小小，并不覺得意外。這丫頭雖不敢摻和事，但能偶爾來送吃的，就算支持聯(lián)盟了。因此，大家都當她是來送溫暖的。

還不等人開口，小小上前說道：“我想加入聯(lián)盟?！?/p>

大家覺著不可思議。

“我們聯(lián)盟可不隨便加人，進來的都是有誠意的。”另一男孩說。

“對啊，你要和我們一起行動?！?/p>

“要能出主意?！?/p>

“要能打探消息。”

“還要會把風。”

“或者做后勤，給我們準備吃得也可以。”小伙伴們七嘴八舌。

別班的不了解，但牛小力知道個大概。他從小受打罵教育，肉厚，也被罵得皮了，老巫婆再難聽的話他都受過了。但是小小不一樣，雖不是優(yōu)等生，但是個膽小聽話的。當他知道小小也被老巫婆在群里點名后，甚是意外。

“我都能做到的！”這話毫無說服力，連小小自己都不信。她一心急，撩起褲腿，指著大塊淤青，“因為老巫婆，我媽打了我。這個理由，可以嗎？”

大家都不說話了。牛小力掰下一瓶飲料，遞給小小。

“喝了AD鈣奶，就是聯(lián)盟的人了！”

聯(lián)盟的儀式甚是有趣。小小只管撕開瓶蓋，一股腦兒喝了下去。

林強下班一如既往得晚，擔心孩子一個人等得傷心，卻又無可奈何。接到小小后，他說什么都不受孩子搭理。因為周末的事，原本安靜的小小，在家更加沉默寡言。其實最要緊的，還是家里大的那個。他在等美七開口。只有她的心結解開了，整個家才能緩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