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患了情感缺失癥，似乎是先天性的。

自從我有記憶以來，我就得著這古怪的病，其實也沒什么，對我來說，這已經是習慣了，我照樣可以向其他正常人一樣看著天空，感受它包容的藍，聽著鳥兒鳴叫，像一曲歡樂的歌，這些美妙的事物我照收無誤，但不會激起我感情大海的一點點漣漪。有時候，我也會呆呆地看著窗外，看著來來往往行走著的人們，他們低著頭匆匆走過，人和人之前即使相隔不到一米，也不會說一句話，更不會互相微笑致意，所以我覺得沒關系，現(xiàn)在的人們和我有看上去沒有任何區(qū)別，就像是一個個沒有感情只會工作的機器人，和我家里那些一句話不會說，只會默默打掃地板，洗碗，收拾房間的機械沒有什么兩樣。

我雖然無法理解普通人的情感，但是我通過閱讀了解了許多感情，這些感情叫做愛，恨，悔，還有難過，快樂......我一向不能感知，這些書卻能夠告訴我，什么時候人該有什么感情，所以，我又多了兩項技能：觀察和模仿，當人們笑時，我就笑；當人們哭時，我就哭，不過從未流過眼淚罷了。每當這個時候，和他人不同的恐懼就會再次襲上來，說來奇怪，我本不應該感受到恐懼，卻能知道自己是不安的，也能知道自己的格格不入。這些年來，我出門的次數少之又少，大部分時間和夏知庚待在一起。

一

夏知庚是我的監(jiān)護人，至于為什么叫監(jiān)護人，而不叫父親是因為他確確實實只是對我進行監(jiān)護，保證我能夠有個住的地方，能夠活下去。身后的機械輪椅嘎吱嘎吱地響，我便知道，夏知庚過來了。我的注意力從窗外的行人們身上轉移過來，回過頭來看著他。夏知庚笑得像個傻瓜，我回憶了剛才發(fā)生的事情，我在這邊看外面，他在另一個屋子修理機械，我并沒有從書上看過這些事情能讓一個人開心，我不知道這些事情對他來說有什么可笑的。夏知庚顯然不知道我的疑惑，他手動推著輪椅，緩慢而艱難地挪到我身邊，依舊笑著。

“夏夏，你在看什么？”

夏知庚順著我側著身的方向向外看，外面自然什么都沒有，依舊和往常一樣，街上走著人，天上刮著風，只是天更藍了，應該是環(huán)保監(jiān)管局的人進行過了清洗工作。

“什么也沒看?！蔽肄D過身走開，身后輪椅吱吱呀呀的聲音隨之跟過來。我面無表情地回過頭：“你怎么不修修這個破輪椅?！?/p>

夏知庚無奈地笑了笑：“我沒辦法啊，這個輪椅是第一批智能產品，自那次機器革命之后，所有之前的設計全丟了，材料也沒有，我想修也修不了?！?/p>

夏知庚那個輪椅本來是第一批智能化產品，但后來智能化機器越來越多，它們之間竟然越過人類各自之間取得了聯(lián)系，那時，智能機器對自己的認知出現(xiàn)了嚴重的偏差，有些智能機器還出現(xiàn)了反抗人類甚至屠殺人類的行為，后來人類沒有辦法，下令除去所有智能機器，在人類能想出約束智能機器的辦法前，所有智能機器消失，剩下的只有低等智能機器，比如那個現(xiàn)在正在廚房里洗著碗的機械手臂。

“再過段時間，你就真的只能手動轉輪椅了?！蔽铱粗硐履切┢沏~爛鐵。

夏知庚又笑了，多年的觀察經驗告訴我，他的笑有些其他的意味。果不其然，我聽見他說：“這不是有你呢嗎？夏夏，你可要管我管到老！”他說著，好像在撒嬌。

我思索了其中裨益，他收留了我，否則我不知道此時會身在何處，我腦子里迅速閃過我看的書和電影，《鶴的報恩》《忠犬八公的故事》，似乎我確實應該回報他，我看著他的眼睛，然后聽到自己說道：“好?！?/p>

夏知庚于是更加歡快地笑了：“我就知道夏夏不會不管我的?！?/p>

可能是總看書了解了一些情感，我聽完這話，瞬間翻了個白眼，好像翻白眼是表示厭惡？無奈?我沒有深究翻白眼的具體含義，只是覺得，這個場景，很適合使用白眼技能。

我推著夏知庚的輪椅，走到客廳，幫他打開電視，女播音員清脆而嚴肅地報道：“近日，機械傷人事件再次發(fā)生，據相關技術人員分析，機械的智能化尚未完全消失，而且相關制造公司發(fā)出聲明，本應銷毀的第一批智能人形機器人仍存在一些漏網之魚，與公司記錄有誤，現(xiàn)進一步調查，第一批智能人形機器人編號N514仍然未經回收，為保證居民安全，請各位如有發(fā)現(xiàn)，立刻上報本公司，注意，N514編號在其脖頸......”女播音員的話還沒說完，夏知庚就手控換了臺。

“新聞有什么好看的？還不如看動物頻道?！毕闹⒅娨暎^也不回地跟我說。

他有些不自然的表情讓我有些疑惑，如果是別人可能不會發(fā)現(xiàn)他的急促，但我看過很多書，其中還包括《微表情研究學》，書本里的知識一下子點醒了我，他是想向我隱瞞什么。他想隱瞞什么呢？他會有什么事不想讓我知道呢？我思來想去也不知道他想對我隱瞞什么。自從我和他住在一起后，我從來沒有感覺到夏知庚想對我隱瞞什么？唯一讓我不太明白的，就是關于我的身世。

我曾說，自從我有記憶以來，我就有情感缺失，其實也不完全正確，我實際是沒有了來到這里之前的記憶了，也就是說，我的記憶就是從我來了這里開始的，我十五歲以前的記憶是缺失的，關于我先天情感缺失這件事是夏知庚告訴我的，他說我之前一直在孤兒院，他是在孤兒院領養(yǎng)我的。我問他為什么選擇了我，一個有情感缺失癥的人，我是不可能有什么報答他的意愿的，他什么也沒說，只是看著我：“從今以后，你就叫夏夏，我就是你的監(jiān)護人，你叫我哥哥就行?！?/p>

我看了看他：“爸爸?！?/p>

他有些生氣地用拳頭輕輕撞了下我的頭頂?！拔夷挠心敲蠢?？！”

他確實一點不老，甚至年輕得出乎意料，當時我十五歲，而他頂多二十五歲。后來我就發(fā)現(xiàn)，他是騙我的了，因為，他不可能是在孤兒院領養(yǎng)的我，我看了書上說，年滿三十才有領養(yǎng)資格，于是我去問他，他開始胡扯，像每一個打發(fā)孩子刁鉆問題的母親那樣，各種說法層出不窮，什么垃圾堆里撿的，充話費贈的，有時被我問的編不下去的時候，他氣急敗壞地說：“你就是我親兒子！你是我辛辛苦苦疼得死去活來生的！”

他已經氣得不顧自己的性別了，雖然現(xiàn)在男人生子已經不再是幻想，只需做個小手術，但顯然，他沒做過那個手術。

于是我便不再去問。

二

除了這件事，他肯定還瞞著我什么事。

夏知庚原來是個科學家，現(xiàn)在是個落魄貧窮還殘疾的科學家。但也算少年得志，畢竟他年紀輕輕就開發(fā)過一系列智能產品，就在他事業(yè)如日中天的時候，智能人形機器人突然造成人類死亡，他的成果白費不說，憤怒的人們曾沖進他的家門，才把他打成現(xiàn)在這個殘疾。這個當然不是他告訴我的，是我自己發(fā)現(xiàn)的，在回放以前的新聞時，發(fā)現(xiàn)了這一報道，當時寫文章的記者還呼吁為智能加入感情原意是造福人類，如今智能本身情感改觀，不應一味責怪夏知庚和他的團隊。夏知庚他本人可能也沒有預料到這種后果。

有時我也能看見他一個人坐在機械研究室里看著一面墻發(fā)呆，一看就是一下午。他的心里應該是有愧疚的。

我想起剛才有關機械傷人的報道，想必是他又想起了以前的事，才不忍看下去的吧。

和夏知庚長時間的居住，又加上我大量的汲取資料，現(xiàn)在的我似乎有了一些情感，有時看著夏知庚一個人坐在那里，會覺得心疼。

我突然有了個決定，我想查清這次機械傷害人的真相。

我回到自己的屋子，夏知庚還坐在那里看《動物世界》，我輕輕關上門，打開電視，找到剛才的頻道，回放。

“......現(xiàn)進一步調查，第一批智能人形機器人編號N514仍然未經回收，為保證居民安全，請各位如有發(fā)現(xiàn)，立刻上報本公司，注意，N514編號在其脖頸后方，為少年樣貌，身長一百七十厘米。N514系本公司制造第514個試驗品，為第一個成功植入人類情感的智能家庭機器人，現(xiàn)懷疑N514為此次機械傷人事件始作俑者，請各位若發(fā)現(xiàn)一定與本公司取得聯(lián)系，本公司將派人回收，24小時通話熱線已打在屏幕下方，再次強調，請各位發(fā)現(xiàn)一定撥打電話......”

我按下暫停鍵，把屏幕下方的號碼記下來，我從不用筆和紙，我的記憶力非常好，因此我們能記住我看過的所有資料。如果這個事件解決了，夏知庚會不會徹底放下過去，那本來就不是他的錯。智能人形機器人被注入情感后被批量生產，在人類社會運行了近三年，在這三年，智能人形機器人從人類身上不光學會了更多的技能，也改變了他們本來的情感，所有機器人的資源都是共享的，有的機器人從人那里學會了殺人，慢慢地，他們也學會了仇恨和殺戮。

智能人形機器人何嘗不是人類的一面鏡子？他們沒有法律的約束，更多的直接付之行動，而人類社會因為有了法律，才能維持著相對的安定和平，但仍然有殺人事件的發(fā)生。

上次的事件已經讓夏知庚失去了一雙腿，這次還想讓他失去什么？

三

房間窗子沒有關，窗前的白楊樹樹干上的傷痕像一只只眼睛看著我，能看到樹干上端仲夏的蟬在叫個不停，讓人本就因為炎熱而煩躁的心更加煩躁。隔壁的夫妻在大聲爭吵，仔細聽還能聽到有孩子壓低聲音啜泣。我不記得父母，甚至不知道父母應該是什么樣的，如果父母像這樣比一只蟬還讓人煩惱，我突然覺得我是幸運的。

我和夏知庚有著各自的秘密，我看到他和我說早點睡之后又去了研究室，我能聽出來他盡力把一切聲音都降到最小，而我還是聽見了他那個破爛的輪椅嘎吱嘎吱即將報廢的聲音，我沒有戳穿他，因為，我也騙了他，我決定去找N514，這也許是我的報恩，我想著，從二樓窗戶旁的屋頂排水管道滑下去。我騙了他，我和他說了晚安，我卻沒有躺在床上睡覺。

其實現(xiàn)在不算晚，只是我們養(yǎng)成了早睡的習慣，街道上仍然車水馬龍，自從上次機械革命后，原本向前發(fā)展的科技突然停滯，甚至后退，人們對機械產生了懷疑，繼續(xù)用起了之前的交通工具，那些收藏加因此暴利連連，成為當地的一大富豪。我想，如果N514也這樣呢？被哪個人收藏起來沒有交上去，等著這一天一夜暴富呢。我決定先去一些二手商店看看。

城北的二手商店最大，我走進去，雖然叫做“商店”但這里更應該成為商場，這么大的店沒有雇員，老板一個人坐在入門處的收銀臺那里，摘了眼鏡，細細打量我。他頂著地中海發(fā)型，嘴里還叼著一個年代十分久遠的煙斗（似乎是？）我曾經在上上個世紀的影片中見過的?，F(xiàn)在人們很少帶外用眼鏡，醫(yī)院技術先進，人工角膜技術嫻熟，不必像上個世紀那樣以照射方式對角膜組織進行氣化處理，而直接置換，降低風險。老板的打扮年代感鮮明。只見那顆地中海頭顱緩緩升起，老板從椅子上站起來，我才發(fā)現(xiàn)他的一只手是機械手，他向我走過來，對著我吐了口煙，我把臉側過去，待煙霧散盡，我聽見他問我想找什么。

我說，我想找第一批智能人形機器人。

老板的臉色變了，他臉上浮現(xiàn)了厭惡的表情：“你找那個干嗎？那東西沒人敢收?！?/p>

“我想銷毀它?！蔽艺f。

老板沉思了一會：“那東西是應該銷毀，所有智能人形機器人都不應該存在。”他說完回到收銀臺前，打開了一個老式電視機。

他的桌子上立著一張照片，上面是年輕的他和他的妻子女兒，這只是我判斷。

看見我看照片，他順手把照片反扣過去：“我會幫你問的。”

“好的?！蔽医o他寫下我的號碼：“請聯(lián)系我?！?/p>

我轉過身離開商店，電視機里還在說著機械傷人的事情。

后來幾天，我都白天查資料，晚上出去打聽消息，夏知庚沒有發(fā)現(xiàn)過，我也裝作沒有發(fā)現(xiàn)他的研究。

今天一早就下起了雨，窗前沒有了蟬的叫聲，估計是去哪里躲雨了，不知道蟬有沒有一個可以躲雨的家。

而夏知庚好像特別開心，居然還久違的要陪我看電影，他選了一個家庭情景劇，還說要讓我感受一下家的溫暖。我說，我感受到了啊，你在的地方就是家。夏知庚聽了居然紅了臉，磕磕巴巴地罵我：“你又......又在哪學了這鬼話？”

我無言，開始和他看影片，確實，我沒又感受過和父母在一起是什么樣的感覺，我雖然第一次叫夏知庚為爸爸，一般來說，我們互相直呼其名，他叫我夏夏，我叫他夏知庚，他也不惱，可能他覺得這樣叫他顯年輕。

影片里父親帶著孩子在門框上用刀劃了一道，我不明白，我問夏知庚：“他們這是在干嘛？”

“量身高，小孩子長得很快?！闭f完又嫌棄地看我一眼：“你怎么這都不明白？”

我自動過濾掉他的嫌棄，是不是平常家庭都這樣做？我思索著，我的腦子里好像是沒有相關資料的。我看向夏知庚，對他說：“我也想量身高?！?/p>

我以為他會很自然地答應，沒想到的是，他的回答很簡潔，“不行?！?/p>

他的不行就是沒有商量的余地，我不知道為什么他會拒絕，我蹲到他面前，看著他。夏知庚坐在輪椅上，目光動都不動，我也不說話，就那樣看著他。他終于忍不住了：“因為你長得比我高，我嫉妒行了吧。”

“那你多高？”我問。

“我站起來比你高！你不能欺負殘疾人！”

“高幾厘米？”

“唉你還沒完沒了了？”

“你不說，我去找你原來的體檢表?！?/p>

“.......算你狠，就高三厘米行了吧！”

我頓時懷疑這個人是怎么當上智能人形機器人情感植入研究小組的組長的，我不知道我的身高，可我知道他的身高，他身高173，這樣，就算不測量，我也知道我的身高了。

一米七，我想N514的身高，有了對比，我也能大概知道它有多高了。

我們看完了電影，雨也下完了，夏天的雨總是來得急，走得也急，痛痛快快下那么一場，酣暢淋漓。我推著夏知庚走出門，夏長庚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抓住我的手。

“夏夏，我突然不想出去了?！?/p>

“怎么突然不出去了？”

“就是突然?！?/p>

我嘆了口氣，推著輪椅調轉了方向。我們又回到了那個屋子，與世無爭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屋子。

四

今晚夏知庚沒有去研究室，他早早地回房間睡了覺，我收到之前那個二手商店老板的信息，他告訴我，他找到了關于N514的線索，我等夏知庚睡熟，按著以前的線路來到二手商店，我遠遠地看見老板站在門口，我加快了步伐，突然我聽見老板大喊：“就是他！”

從四周的巷子里沖出好多人，我回頭看向四周，他們圍成了一個圈，把我死死地圍在中間，一個穿著黑色警服的人向我跑過來，他拿著槍，黑漆漆地槍口對著我的頭，又上來兩個人，把我按到在地。

“把他的頭發(fā)撩上去！”

我聽見拿著槍的人這樣說。

我身后按著我的人撩開我脖子后面的長發(fā)：“長官，是它！”

警察的外圈又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人群中發(fā)出一聲驚叫，所有人開始往后退。

什么？我的腦子從未如此混亂。

“N514，不許反抗！”拿著槍的人說。

N514？他在叫誰N514？N514是個機器人，而我是人??！

“我不是N514！我叫夏夏！我是人！不是機器人！”

拿著槍的人一愣，“看樣子沒錯了，是第一批注入情感的機器人，沒想到他真的以為自己是人了?！彼湫σ宦暎骸澳慵热幌氤蔀槿?，有為什么去殺人呢？”

殺人？我從來沒有殺過人，怎么可能？我一直和夏知庚在一起啊！夏知庚，夏知庚，夏知庚！你在哪??！我掙扎著，但他們的力氣更大，把我壓得死死的。

“帶走！”

“等一下！”我聽見嘎吱嘎吱快要報廢的輪椅聲，夏知庚穿過人群，他費力地轉著那個不好使的輪椅，嘴里還一邊說著麻煩讓一下。

“這次事件和他無關。我排查了他身上的故障，這次的事件是之前的N8472造成的，他把程序設置為病毒，將時間設置為十年后。病毒激活才導致今天的事情！而且，我已經徹底殺掉病毒了！和N514無關?！?/p>

什么N514？他怎么也這樣說？我難道真的是那個智能機器人嗎？

“這不是夏博士嗎？”站在一旁的老板突然說了話，他的口氣是我從未聽過的冷酷?！安还茉鯓?，就算不是N514做的，您的功勞也不小，我的妻子和女兒，還有我的這條胳膊，都是拜您所賜，如果不是您提出這個項目的話，也不會有后來的事了！”他說的聲音越來越大，我能感受到他的憤怒，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夏知庚像遭受一記重創(chuàng)，他低下頭，懊悔地說：“對不起?！?/p>

“對不起就夠了嗎？我們親人的命怎么辦??！”老板大聲地哭起來，不知道人群里誰說了一句“打死他！”所有人一擁而上，警察圍成的圈子被擠破，長官大聲喊著危險，夏知庚一動也不動，仍然低著頭。人群沖上來，有人講夏知庚推到在地，所有人都跑過去打他，好像他是十惡不赦的犯人。遠遠地，我看見他身上都是血。

人總是這樣，自己的錯誤不敢承認，非要尋找個替罪者才行，教會智能機器人惡的，難道不正是他們嗎？

我心里，準確來說，我的程序被喚醒，我突然有了無限的力氣，我掙開警察的束縛，站起來。又不知說喊了一聲“它站起來了！”所有人又潮水一般全部向后退，我跑過去，抱住躺在地上的夏知庚，用我學來的表情惡狠狠地盯著他們，他們又驚慌失措起來，然后，一股力量撞向我，我被沖擊力推到地上，我回過頭，冷冷地看著那個舉著槍的人，一種叫痛覺的東西從我的電腦發(fā)出信號，我不禁埋怨：“你把我做得太像人了?！?/p>

夏知庚睜開眼睛，看我背后的子彈，他快哭了還罵著我：“你傻??！誰讓你過來的？！”

我大聲吼他：“你才傻！我是機器人，我死不了的！”

我突然明白了為什么夏知庚讓我不要剪頭發(fā)，為什么我這幾年來相貌一點沒有變，為什么我是個情感缺失癥患者......

因為我，根本不是人類。

我撐著站起來，我聽見自己身上零件松動的聲音，我的聲音不像夏夏的聲音，是N514的電子音：“我和你們走，但你們要保障夏知庚的安全?！蔽翌^也沒回，夏知庚在我身后一直喊著夏夏，夏夏，我還是沒有回頭，我看見拿著槍的那個人點了點頭。

我和他們回到工廠，我走到回收機前，看著那里滾燙的火漿，我想，值得了。我邁進去，好燙啊，我身上的人造皮膚被燒焦，下次一定告訴夏知庚，不要模擬痛覺了，我好疼啊......

五

夏天的陽光還是那么晃眼，耳邊蟬又開始嗡嗡，好煩啊，我睜開眼，看見夏知庚坐在我床前，像是坐了一個世紀。

他見我沒有說話，伸手掐了一下我的胳膊，頓時鉆心的疼，我忍不住罵他：“你傻??！很疼啊！”

他大笑起來，這個笑是我從未見過的笑，所有云翳都在那一刻煙消云散。

“來來來，來看看這個身體好不好?！?/p>

我走到鏡子前，“這個樣貌，好看是好看，是不是有點老了？”

夏知庚依舊手動轉著輪子噪聲震天響，“你不長大了嗎，還是換個身體比較好。這次做的比上次那個還好?！?/p>

我回過頭白了他一眼?！吧砀吣?？”

“不行，我不能允許你比我高，就這樣挺好的。嘖嘖，這回感情表達也比以前好了?！毕闹犉饋硐袷强湮遥瑢嶋H是在夸自己?！斑€好當初設置的是聯(lián)網，數據上傳了，這回以前的數據也傳過來了，我也不用天天騙你你是我生的了?！?/p>

我......這個人怎么這么......我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只好又給了他個白眼。

我看著他那破破爛爛的輪椅：“你有功夫做我，怎么沒工夫修修你那個輪椅？”

夏知庚聽了，手上的動作停下來，“當初你走后，我破除病毒有功，政府確實給了我一筆錢，我都用來研究你的新身體了，錢都讓我花沒了?！?/p>

我竟無言以對。

“再說，我當時想著，有了你，我還用什么輪椅啊。你說對不對？”夏知庚笑得像個傻......哦，不，孩子。

我覺得腦瓜仁疼：“你造我不算非法嗎？”

“我多聰明，你外貌改了不說，編號也沒有了，你現(xiàn)在是我私人財產！”

我這一輩子算是被他耽誤了。

我抬著輪椅，走下樓梯，也不知道夏知庚是怎么上來的，一步一步，我走得極穩(wěn)。耽誤就耽誤吧，我想著，就這樣挺好。

前因

2104年，智能人形機器人研究小組成立，夏知庚以最年輕人工智能研究博士身份進入智能人形機器人情感植入研究小組擔任組長。

2107年，歷經三年，第一個富有人類情感的智能人形機器人實驗成功，代號N514。

2108年，夏知庚創(chuàng)造性向機器人注入人類保護程序，機器人將成為保護人類安全的第一大保障。智能人形機器人投入市場。

2109年，仿造劣質品出現(xiàn)。智能人形機器人因過強的學習能力和聯(lián)網數據導致仇恨，嗜血等BUG出現(xiàn)。夏知庚等人修復，卻因仿造品未備案，未經修復。

2111年，BUG再次出現(xiàn)，夏知庚等人修復未果，致使大規(guī)模機器人屠殺人類事件產生，造成大規(guī)模傷亡?；靵y持續(xù)將近一年，制造公司聯(lián)合政府將所有智能人形機器人回收。人們圍攻夏知庚家，N514觸發(fā)人類保護程序，保護夏知庚。

2112年，機器人回收后一年，夏知庚修復N514，因資金所限，N514記憶芯片受損，人類情感模擬程序無法恢復。

三年后，機械傷人事件再次發(fā)生，N514被銷毀。

2116年夏，夏夏蘇醒。

兩個人依舊住在那個小公寓里，與世無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