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綠色大門里的舊時光
? ? ? 那扇綠色的大門,至今仍會在我的夢里緩緩打開。不是朱紅,不是鐵灰,是那種舊油漆反復涂刷后沉淀下來的、帶著一點青苔氣息的綠色。大門側面還有一扇更小的綠門,那是傳達室的入口,兒時的我無數(shù)次的背著書包穿過這扇小門進入學校,走進自己快樂的小學時光。44年年過去,我早已記不清許多同學的面容,卻總在夢里清晰地看見那兩扇綠門,像兩個沉默的守衛(wèi),守著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一、煙花與孔明燈
? ? 記憶中最快樂的一夜,是元宵節(jié)的操場。全校師生圍成一圈,像用人體畫了一個巨大的圓。夜風還有些刺骨的涼,但沒人覺得冷——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操場中央。先是煙花,咻地一聲竄上天,炸開成金菊、成銀柳、成流星雨,把一張張仰起的臉照得忽明忽暗。然后是孔明燈,紙糊的燈籠底下點著一小塊固體酒精,搖搖晃晃地升起來,帶著某個同學偷偷寫上去的心愿。我們追著燈跑,看它們飄過教學樓頂,飄過旗桿,最后變成天上幾顆微弱的星。那夜的空氣里有硫磺味,有青草味,有少年人熱烘烘的呼吸。后來我再看過許多更盛大的煙火表演,卻再沒有一圈人圍得那樣緊,再沒有一顆心跳得那樣純粹。
二、恐懼的深淵
? ? 與那夜的明亮形成詭異對稱的,是廁所里的黑暗。老式的蹲坑,一條水泥溝槽貫通十幾個坑位,沒有隔板,沒有門,只有盡頭一扇高窗透進一點天光。我最怕獨自去那里,尤其怕課間操后——人聲鼎沸的操場與死寂的廁所,只隔一道墻,卻像兩個世界。蹲下去的時候,總覺得背后有眼睛,總覺得溝槽深處會伸出什么手。我后來讀魯迅寫百草園到三味書屋,讀到"蟋蟀們在這里彈琴",竟莫名想起那間廁所——我的童年也有一個"禁地",只是那里沒有蟋蟀,只有我自己咚咚的心跳,和每一次站起時腿麻的針刺感。
? 如今想來,那恐懼或許源于孤獨。人總是害怕在脆弱的時候被拋入空曠。
三、醉拳與錄像帶
? ? 自然課老師的容貌還記憶猶新是個瘦高的年老的男老師,據(jù)說年輕時是武術迷。那天的課他沒有講植物或動物,而是從辦公室搬來一臺電視機,一臺錄像機,神秘兮兮地插進一盤錄像帶——成龍的《醉拳》。那是80年代初我第一次看見銀幕之外的"電影",第一次知道功夫可以打得那樣滑稽又漂亮。成龍跌進酒缸,爬出來醉醺醺地打出一套拳法,全班同學笑得前仰后合。老師沒有制止,他自己也在笑,茶色眼鏡滑到鼻尖上。那堂課之后,操場上多了許多模仿"醉拳"的身影,我也在其中,自以為有三分神韻,其實不過是在原地打轉(zhuǎn)。
? ? ? 那是我最早關于"教學"的領悟:最好的課堂,是老師愿意把自己熱愛的東西,鄭重地分享給一群孩子。
四、一本書的震撼
? ? ? 圖書室角落里,我翻到了《民族英雄文天祥》。薄薄一本,封面是文天祥戴枷而立的畫像,顏色已經(jīng)泛黃。我那時還不懂"人生自古誰無死"的份量,卻被一個故事釘在原地:元軍押他過零丁洋,他不吃不喝,只求一死;牢獄三年,忽必烈親自勸降,許以宰相之位,他只求一死。書里說,他就義那天,"南人望之,無不流涕"。
? ? 我合上書,坐在圖書室吱呀作響的木椅上,第一次感到一種陌生的情緒在胸腔里膨脹。那不是悲傷,是一種更堅硬的東西,像有一根骨頭突然長進了身體里。后來長大后我才知道,那叫"敬佩",叫"氣節(jié)",叫一個民族最沉重的精神基因。那本小冊子開啟了我對"人"的復雜認知——原來人可以這樣活,原來人可以這樣死。"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用之所趨異也。為正義、為國家、為人民而死,就重如泰山;為私利、為不義而死,就輕如鴻毛。
五、夢里的綠門
? ? ? 如今我路過許多學校的大門,紅的、灰的、電動伸縮的,氣派非凡。卻沒有一扇是綠的,沒有一扇能讓我停下腳步。
? ? 心理學說,夢境是記憶的碎片在整理歸檔。我想我的潛意識一定固執(zhí)地認為,那兩扇綠門是時光的入口——推開它,就能走回那個看煙火的夜晚,走回自然課的笑聲,走回圖書室里的震顫,甚至走回那個讓我恐懼的廁所,因為如今我已不再害怕黑暗。
? ? 綠門里的舊時光,早已散場。但那些記憶像孔明燈一樣,悠悠地懸在生命的高處,照亮我后來所有的路。
? ? ? 小學畢業(yè)后從未再次路過或回到小學重游,但綠門還在,漆層剝落,露出底下的銹跡,像老人斑。我站在門外,沒有進去。有些門,原就該在夢里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