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澤又來了。
坐在臺下細細品茶,眼睛一直在臺上的虞姬身上流連。那目光太過明顯,想裝傻都難。大家都知道,蘇公子不喜聽曲,來到梨園,僅為看人。這蘇公子,是遠近聞名的軍閥之子,長了一張風流倜儻的臉,學了一身高調(diào)浮夸的洋舞,成天糜爛在夜總會中,也不知是從哪一天開始,突然就賴在了梨園,成為梨園里誰都得罪不起的一尊神。
朱砂,這些都是蘇公子吩咐人送來的花,你就算不愿意要,好歹就仍角落里,扔出去整個梨園都無法交代。這動蕩的亂世,我們的命都是掌握在這些拿槍子的人手上,不就是戲曲里常常唱的“身不由己”么?我們沒有任性的資本,更沒有能夠任性的靠山。
曼心送來一盒橙色的脂粉,說是西洋來的新鮮貨,很適合朱砂的膚色。朱砂認識曼心純屬偶然,她來的次數(shù)不多,但每次都會坐在正對著蘇澤的角落,遠遠的觀察蘇澤。蘇澤不請自來的強勢擾人太讓朱砂糟心,一下變對曼心產(chǎn)生了興趣,兩個女子因為蘇澤的關(guān)系從相識到相知。
曼心是富商李家的二小姐,最近跟蘇澤定下了親。她是三姨太的女兒,光是在家中卑微的生存就已經(jīng)用盡了全力。她不是帶著祝福出嫁的,她只是父親拉攏軍閥的籌碼。她自身并沒有對婚嫁抱有多少期盼,只是想在出嫁之前,了解下傳說中風流浪蕩的蘇澤到底是什么樣的人,將來要怎樣在他手下討生活。
母親說,給我取名朱砂,是希望我成為別人心里那顆朱砂痣。但每次夢醒時分,我都是孤零零的一人,沒有依靠,說服不了自己相信任何人。情愛于我,更是可有可無的存在。母親一生驕傲倔強,舍棄了用私奔謊言背叛自己的李大公子,獨自舔舐傷痕,在梨園生我養(yǎng)我。母親放縱感情唱著曲中的嘆息,我只用技巧揣摩曲中的情意。母親說,我的曲蒼白無力,拒人于外。而母親,就算融化了歲月感慨了往事,終究還是等不來愛情。
自蘇澤占據(jù)梨園后,梨園安定了許多。外面的血雨腥風被這些軍靴隔絕,只剩下咿咿呀呀的兒女情長。在朱砂看來,蘇澤是個奇怪的人,自己不過是順手救下了受傷的他,這嗜血如命的狂暴分子卻說要守護她。朱砂覺得可笑,這亂世誰都拯救不了誰,又何談?wù)l能守護誰?人在脆弱的時候承諾也好感動也罷,都是荷爾蒙作用下的一時沖動,不可當真。
曼心,我早已知曉李府的局勢糟糕,父親手中只剩下你一枚棋子,去拉攏軍閥挽救李家。他在母親的墳前懺悔,讓我勸誡蘇澤答應(yīng)完婚。這些年來,他曾癡纏母親求原諒,母親都回絕見面。他并不知我是母親的親生女兒,梨園收留太多孤兒,我不過是其中一個。我們齷齪自私的父親,只是想用女兒布一盤能牽制蘇澤網(wǎng)住李家榮華富貴的棋。
朱砂,這爾虞我詐的局勢,軍閥之子太過顯眼,太多人想取我性命,也太多人見死不救,唯一救過我的只有你一個,你看向我的眼里沒有算計沒有雜念。我的母親太過良善,被父親的姨太太們弄死了。我強迫自己變得兇狠起來,步步如履薄冰,才從眾多子女中獲得父親的另眼相待。我本也是如母親般溫柔和善的孩子,為了生存封閉自己,內(nèi)心早就傷痕累累。有很多年,母親蓬頭垢面滿臉血污的死狀一遍一遍在我眼前放大,讓我無法安睡。
曼心,我得了肺癆,命不久矣。產(chǎn)婆說,我最多能熬到孩子出生,或許,都等不到孩子出世。腹中這躍動的生命讓我想起母親的曲調(diào),以前我只聽到了離合悲傷,如今回味,母親更多的是淡然平和。當愛已成不了恨,往事都會輕如煙塵。不愿見面并非絕然,而是相忘于江湖,兩生不相欠。這是第一次,我對生命產(chǎn)生了留戀,希望能摸摸那個孩子軟軟糯糯的小腳丫。蘇澤強硬的闖入我的心底,成為心中唯一的不舍??上虧母星榻K是來得太晚,時光荏苒不復(fù)從前,不然我也可以嬌羞的告訴他“我愛你”。
朱砂,跟我走吧,亂世中連活著都不能確定,更沒有人能保證將來,但至少現(xiàn)在我對你是真心的,這里的平靜只是暫時的,軍閥割據(jù),戰(zhàn)火遲早會燒到這片土地,我活著定會護你周全。就算你如何排斥我這樣無惡不作的軍閥之子,但不得不承認,我是你最好的歸宿。我確是不懂,你既肯委身于我,為何不能跟我離開?
蘇澤,你不妨回頭看看,那個粉紗女子在等你,她是我同父異母的姐姐,溫潤如玉善良可人。我的涼薄你的執(zhí)著,本就是這個亂世相交不了的集合,縱然拼盡全力糾纏不休,該錯過的還是會錯過,將遺忘的仍舊會遺忘。愿此生你能夠好好待她,在這戰(zhàn)亂里護她周全。相信我,她會是你生命中的良人,陪伴你一生。她懷里那個本屬于我一人的孩子,現(xiàn)在我把他還給你,他唯一的母親,就是哄他陪他伴著他成長的女子。
永別了,蘇澤。
夢里我身處一片花海中,濃濃郁郁開滿山坡,是我最愛的曼殊沙華,妖嬈詭異,濃烈卻不失真。俯身采摘一朵,圓碩殷紅宛如朱砂。這種花有毒,蠱惑人心,沁脾入肺,淪陷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