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安分隨時熬日月,無聲無息度光陰
寧公一系,有說二子,有說四子的,最后由長子代化襲官。文字輩的賈敷八九歲早死,只得讓弟弟賈敬襲了官。因賈敬一心求仙,便讓獨子賈珍承繼家業(yè)??梢姡瑢幐旧涎匾u長子繼承長子當(dāng)家的傳統(tǒng)。
榮公一系,也由長子代善襲官,娶的史侯小姐,也就是我們常說的賈母。代善的長子賈赦雖襲了官,卻不住正院,倒是次子賈政當(dāng)家,他的夫人王氏代理家事。這事聽來已經(jīng)奇了。王氏不讓嫡親的兒媳李紈料理家務(wù),反倒借重賈赦的兒媳王熙鳳,這就更加讓人疑惑。
再說這李紈,開場時竟是符號一般的存在,沒有顏色沒有聲音沒有個性。第二回,從那冷子興的嘴里,知道了她的存在——賈珠不到二十歲娶的妻。
按照古代婚娶的年齡標(biāo)準(zhǔn),一般男方20歲,女方15歲。薛寶釵13歲入京待選,也就是說女方的結(jié)婚年齡早于15歲,而此時的李紈大約也就十五歲左右。
賈珠是賈政正室王夫人生的長子,身份尊貴不說,還是個天才少年,十四歲就進(jìn)了學(xué)。按說,這大奶奶很是幸運,嫁得前途無量的如意郎君。結(jié)婚不久,還生了孩子,正是夫婦和順之時,不想這賈珠一病死了,李紈也便成了孀居的大奶奶,守著稚子過活。
賈珠之后,王夫人又生了元春、寶玉,趙姨娘又生了賈環(huán)。元春是個女孩兒,寶玉才七八歲,賈環(huán)更小,按理,這大奶奶李紈該幫著婆婆王夫人料理家務(wù)。
不想,王夫人特特把內(nèi)侄女鳳姐請至家中幫忙,倒把正經(jīng)兒媳婦拋在一邊。王夫人向著娘家人也就罷了,賈母竟然默許了此事。闔家上下稱頌這位賈赦的兒媳,冷子興一個外人,也對鳳姐竭力褒揚,贊她“模樣又極標(biāo)致,言談又爽利,心機又極深細(xì),竟是男人萬不及一的!”提及李紈,竟輕輕帶過,無名無姓,淺淺一個符號罷了!
在六七歲入府的黛玉眼中,青春芳華的李紈毫不起眼,不過是和大舅母二舅母一起被介紹的先珠大哥的媳婦珠大嫂子。
李紈顯得沒有面目沒有妝飾沒有印象,不及迎春“觀之可親”,不像探春“見之忘俗”,甚至不及年幼惜春的“釵環(huán)裙襖”。她甚至沒有聲音,隨了眾人“斂聲屏氣”。
至于鳳姐,人未見面笑先聞,引得黛玉心內(nèi)納罕。這鳳姐,雖身處這禮法森嚴(yán)的公侯之家,卻毫無做媳婦的謹(jǐn)小慎微,平日顯然被驕縱慣了。進(jìn)得門來,一群媳婦丫頭前簇后擁,更顯管家媳婦的威風(fēng)。黛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穿戴打扮“彩繡輝煌,恍如神仙妃子”,更兼“身材窈窕,體格風(fēng)騷,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啟笑先聞”,好一個美少婦!最愛看顏值的賈母,一見這鳳姐便忘了喪女之痛,拿她笑著打趣,顯出萬分的疼愛欣賞。
慧敏的黛玉冷眼旁觀,這鳳姐說話做事,更是機巧乖覺、滴水不漏,哄得賈母、王夫人個個滿意。
而李紈,不過按著大奶奶的本分行事。黛玉眼中,她是“賈珠之妻李氏”,只是因為長幼之序,被稱為“李、鳳二人”,她在前,鳳姐在后。她負(fù)責(zé)“捧飯”,“立于案傍布讓”,侍候完用膳,等賈母開口,方隨著王夫人“去了”。
明清時期特別講究貞節(jié),略有地位的人家,如果未婚夫意外死亡,沒拜過堂的女子多數(shù)都要選擇做貞女,要么自殺殉夫,要么領(lǐng)養(yǎng)個孩子守寡到死。李紈年紀(jì)輕輕當(dāng)了寡婦,平白成了剋夫的不祥之人,又有個孩子,自然要守節(jié)至死。
雖說賈家是大族,并沒有虧待李紈,念她“寡婦失業(yè)”,給她十兩銀子的月錢,多出鳳姐兩倍。因為賈蘭的緣故,又添了十兩銀子,算來竟和賈母、王夫人一般多。另外,還分給李紈園子地,年中分例也是最多的。鳳姐替她算過筆帳,“主子奴才共總沒十個人,吃的穿的仍就是官中的。一年通共算起來,也有四五百銀子?!?/p>
四五百銀子,按照劉姥姥的算法,夠莊家人過二十多年了。平時吃穿也沒用度,賈母讓大家給鳳姐過生日,李紈想出十二兩銀子,賈母連忙和她說:“你寡婦失業(yè)的,那里還拉你出這個錢,我替你出了罷?!?/p>
正如寶玉說的,“大嫂子倒不大說話呢,老太太也是和鳳姐姐的一樣看待。”賈母雖沒天天掛在嘴上,心里還是疼李紈的。便是元妃的節(jié)禮,李紈也和鳳姐是一樣的,又不用歸置什么新鮮衣飾,錢是不缺的。
奴才雖不到八個,比不上寶玉屋里,端茶送水的丫環(huán)就有八個,見不著面的小丫環(huán)還有七八個,跟班的李貴之類的大仆人八個,茗煙之類的小幺還有七八個,另還有奶媽嬤嬤好些個,不過也夠使喚了。
然而這般年輕,便過這般凄涼冷清的日子,恰如仙曲里唱的,“鏡里恩情,更那堪夢里功名!那美韶華去之何迅!”

二、親父一心望賢女,有家難回守孤雛
第四回,因薛蟠犯下人命官司,王夫人與王子騰家的來使商量家事,黛玉及眾姊妹只好回避,便至這寡嫂李氏房中來了。
卻原來,李紈是金陵名宦李守中的女兒,李守中當(dāng)過國子監(jiān)祭酒,類似今天的北大校長或者教育部部長。
“族中男女,無有不誦讀詩書者”,可見李家是世代書香之族,卻也難怪李紈的堂妹李紋、李綺個個頗通文墨。
不過,李紈的父親偏生重男輕女,認(rèn)定了“女子無才便是德”,只讓她讀些《女四書》、《列女傳》,認(rèn)得幾個字,記得幾個賢女。取名李紈,字宮裁。紈指細(xì)絹,是一種很細(xì)的絲織品,裁則指裁剪衣物,顯然期望女兒專心于紡績女紅。
既然丈夫已經(jīng)夭亡,幸好有個5歲的孩子,李守中自然希望李紈好好做個貞節(jié)烈婦,不留任何話柄給別人。滿篇《紅樓》看下來,李家竟從來不曾派人來接李紈回家,任由這青春喪偶的女兒“槁木死灰”般存留世間。
薛蟠闖禍時,寶釵13歲,寶玉11歲,黛玉此時10歲光景,入府約有4年。而李紈的兒子——賈蘭不過5歲,按照古人計算虛歲的慣例,也就是出生后4年。
據(jù)此推算,黛玉入府時,李紈剛剛喪偶,孩子落地沒多久便沒了父親。如果是15歲嫁人,16歲生子,16歲的李紈在花朵般的年齡便已不能插花戴朵,不能穿亮麗衣裳。而說到底,她不過也就比黛玉大10歲,比寶釵大7歲罷了。如果結(jié)婚更早,只會更小些。鳳姐當(dāng)時也已結(jié)了2年婚,約略和李紈同齡,興許還要大一點。
薛姨媽讓周瑞家的送宮花:3位姑娘,每人1對。下剩6枝,送林姑娘2枝,那4枝給了鳳哥兒。花是沒李紈的份的,提也不提,仿佛理所當(dāng)然。一個未亡人,雖生猶死!
周瑞家的順路把花送給3位姑娘,“穿夾道從李紈后窗下過”,過西花墻,出西角門,方進(jìn)入鳳姐院中。人們自動選擇視而不見,可這鮮活的生命畢竟還存留世間,仍有呼吸和傷痛。繁華熱鬧的過往交接,竟也還要從她后窗下經(jīng)過。
彼時的賈璉雖愛拈花惹草,卻是個喜新不厭舊的,一對年青夫妻,正在嬉戲笑鬧。而李紈雖是和鳳姐差不多大的年輕媳婦,卻是少寡的苦命之人,失卻了夫妻恩愛不說,甚至失卻了愛美的權(quán)利。她雖身處“膏粱錦繡”之中,人們卻默認(rèn)她無知無覺?;ǎ⒎诺纳?,從她孀居之日起,便與她無緣!
我想到《亂世佳人》里的斯嘉麗,那個綠眼睛的美女,任性守寡后,不甘心整日穿著黑衣,更不愿意放棄跳舞的樂趣,竟被全城的婦女視為異類。
她是沒膽做異類的,她安心做著李宮裁、李氏,獨獨不敢做自己。她奉命題寫《文采風(fēng)流》的匾額時,她隨著黛玉、寶玉、迎春、探春、惜春點戲時,她才做回了李紈,略略顯出青春的才情和活力,但也僅僅是微渺的火花罷了。
便是寶玉挨打時,王夫人邊哭寶玉,邊哭著賈珠的名字說:“若有你活著,便死一百個我也不管了!”她雖“禁不住也放聲哭了”,可她仍然是“宮裁”——那個合乎禮法的兒媳。便是寶玉傷后,她也還是“李宮裁”,依禮帶著姑娘們?nèi)タ匆晫氂?,依禮奉茶給薛姨媽,依禮站在地下看放菜。便是住進(jìn)了大觀園這個青春王國,她依然不敢越雷池一步,安心做著李宮裁——榮國府寡居的大奶奶。
《笑傲江湖》里,男人們“欲練神功,揮刀自宮”。這李宮裁何嘗不是自斷生機,抹煞了一切青春的光彩,一心沉在灰黑的世界里,好成就貞節(jié)烈女的名聲。

三、海棠詩酒趁年華,伊人春心向陽開
秋高氣爽,風(fēng)月無邊,桐露清霜,探春自認(rèn)“不算俗,偶然起個念頭”,發(fā)起海棠詩社,寶釵、黛玉、迎春、惜春、寶玉這些個少男少女自是歡喜,“一招皆到”。
李紈作為寡嫂,雖說本有“陪侍小姑等針黹誦讀”的責(zé)任,卻是心甘情愿地來的,進(jìn)門便笑不提,還聲稱,“前兒春天”便“原有這個意思”,只是擔(dān)心自己不會作詩沒好意思提起??梢?,李紈也并不是個俗人,天性里向往著吟詩作賦的生活。
說到寫詩,李紈雖從小沒讓讀什么書,更別說詩詞歌賦?;楹蟛痪帽愎丫拥纳钜矝]給她添什么情趣,然而,那樣年輕的她何嘗不是詩情滿懷。
細(xì)品她的應(yīng)時之詩,“秀水明山抱復(fù)回,風(fēng)流文采勝蓬萊。綠裁歌扇迷芳草,紅襯湘裙舞落梅。珠玉自應(yīng)傳盛世,神仙何幸下瑤臺。名園一自邀游幸,未許凡人到此來?!?/p>
全詩雖失于雕琢,卻不失工穩(wěn),起句猶佳,頗有新意。更難得的是,末句或許打動了元妃,遂令名園不再寂寞,寶玉和眾姊妹才得以住進(jìn)這幻境般的青春王國。
臨時想別號,李紈隨口擬的“稻香老農(nóng)”,更是別有意趣,顯示出高超的審美格調(diào)。這就難怪寶玉會說,“稻香老農(nóng)雖不善作,卻善看,又最公道”。她雖被后天教育和人生遭際扼殺了生機,可是青春火焰和天然美感卻依然在她心內(nèi)留存。
海棠詩和螃蟹宴,仿佛春日里和暖的風(fēng),吹開了凍傷的花蕾,李紈難得露出了天真率性的一面。
李紈強拉著平兒,笑道:“偏要你坐?!崩罴w是真心看重這個女孩,根本不肯擺出主子的威風(fēng),拉她身旁坐下,又親自端了一杯酒送到平兒嘴邊。
平兒心里惦記著鳳姐,生怕揀好的螃蟹涼了不好吃,“忙喝了一口就要走”。不想李紈“偏不許”她去,好像吃了鳳姐的醋一般,非要平兒也聽她的話。
兩個“偏”里,顯出了李紈多少偏愛和眷戀,人世雖寒涼,卻總有一兩星溫煦的火苗。平兒得著這好意,仿佛也放開了性子,等鳳姐派人怪她貪玩好酒時,竟笑道:“多喝了又把我怎么樣?”只管盡情地喝酒吃蟹,卻原來只有愛才能催發(fā)自我的覺醒。
李紈攬著平兒笑,夸她的好模樣。李紈甚至撫摸著平兒,感受著人和人之間的溫暖。便是新婚之時,她那“珠大爺在日”,已有兩個人分去了許多關(guān)愛。李紈雖容人,小妾們卻頻繁找事,天天不自在,可見也沒少些拈酸吃醋的煩心事,這“珠大爺”也并沒幫她彈壓住這些小妾,夫妻之間恐怕也沒有太多美好的回憶。
先夫一死,這些小妾便另揀高枝飛了,只留這李紈守這剛出世的孩子,又沒有娘家人安慰體貼,青春年少便成為寡居母親的她,夜深人寂之時該有多少蒼涼。
品著詩,借著酒,她好容易說出了這一腔心事,李宮裁的面具竟然也就摘了,只剩這李紈,雖端方守禮,卻也努力地做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