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結(jié)束時，他還不滿七歲。從那以后他開始上學(xué)，把所有念頭放在課本上。這樣做并不是為了成績，那時在他的世界里還沒有成績這一概念，他為的僅僅是集中所有念頭，這樣一來，就可以把兩家人的叫嚷以及緊隨其后的扭打在一起的身影忘記掉。打他記事以來，這就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了。等他長大一些，能聽懂大人的話時他知道，遠(yuǎn)在他記事以前，甚至遠(yuǎn)在他出生以前，這些早已注定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在他五歲、六歲一直到快七歲，他聽奶奶講過無數(shù)遍石根在祠堂打了爺爺一個耳光，使他在全族人跟前丟盡了臉面。從此，他開始酗酒，每天把自己弄得醉醺醺的，即便這樣，見到石根他連一句話都不敢說。孩子三歲的那個冬天，一天晚上他騎自行車去鄰鎮(zhèn)的表親家喝酒，回來時已凌晨兩點(diǎn)多，天上下起鵝毛大雪。那個夜晚悠長、明亮，空蕩蕩的路上鋪滿雪光。他騎著車獨(dú)自前行，車左搖右擺，忽然栽進(jìn)緊挨路邊的玉米地。摔得不重，因此他沒醒來，第二天路人發(fā)現(xiàn)時他已被凍死，身上的雪足有半尺厚。就是這個連個清晰的模樣都沒留在孩子記憶中的人，被奶奶不斷提起，時常在他夢中出現(xiàn)。夢里，爺爺是照片中年輕時候的樣子，他站在家門前的路邊，街對面一張椅子上坐著石根那老頭，椅子飄過來，石根顫巍巍抬起手，打在爺爺臉上。奶奶說起這件事總這樣開始：那會兒他們年輕氣盛——因此他知道，夢是錯的。每天清晨他醒來，記起剛做完的夢就想：“可是，我也沒見過石根年輕的時候啊。”

于是，五歲那年的一天，他坐在門前石階上，等他出來。石根就住在街對面，他九點(diǎn)鐘會準(zhǔn)時出門，一只手拄著拐杖，一只手拖著椅子，到門前曬太陽。他一出來，孩子便盯住他，不敢眨一下眼睛。他就這樣望著他，一個小時，兩個小時，想象著他年輕時候的樣子。這個即使在四十歲猛然想到要結(jié)婚時都沒坐下來照張結(jié)婚相、總是莽撞地用他又高又硬的身體在鎮(zhèn)上撞來撞去的人，一場大病之后卻天天坐在椅子上，面帶微笑，安靜從容，仿佛他生下來就坐在這張破舊的椅子里，從沒有離開過。他坐在早晨的陽光中，像浸在靜而渾濁的水里，一團(tuán)暗淡的影子在身后展開，兩只手疊在拐杖上，頭一動不動，眼睛也一動不動，像一幅年久失色的畫像。他想像不出他年輕時候的樣子。他只想，他太老了，也該死了吧。等他長到六歲，他覺得時間已經(jīng)過了太久，他又坐在石階上，發(fā)現(xiàn)他仍舊坐在那張椅子里，兩只手疊在拐杖上，頭和眼睛一動不動。這時他想，他一直這么老，要老到什么時候啊。這讓孩子覺得，就算他長到爸那么大，就算他長到和他一樣大，他依然會在那里。之后再聽奶奶念叨當(dāng)年的事，那幅畫像便出現(xiàn)在他腦海中，經(jīng)過無數(shù)次的重復(fù)，似乎印在了腦子里，像用刀子刻在了石壁上，因此在他童年的印象里，石根幾乎成了一個不死不滅的存在，他是老，就是太老，老到似乎超越了時間限制而成為永恒的了。

就是這個老頭和死去的爺爺決定了已經(jīng)發(fā)生和即將發(fā)生的全部事端。孩子的爸爸和他一樣，從小在叫罵聲中長大，即便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了自己的孩子，他還是不愛說話，但他從幾歲時就已經(jīng)明白有時候他必須說話。而這一點(diǎn)是孩子還沒領(lǐng)悟到，或許是不愿意領(lǐng)悟到的。

一切是從聲音開始的。那會他還沒聽過爺爺被打的事，他剛剛醒來，還躺在床上，天也還沒有完全亮，這時叫罵聲從頭頂?shù)拇皯魝鬟M(jìn)來。先是低沉的一兩句，然后忽地高漲起來，也紛雜起來，有男有女。他聽到奶奶、爸和媽。在他們聲音對面，石強(qiáng)的聲音像雷一樣軋過來。盡管是第一次聽到這些聲音，但他并不感到害怕，甚至不覺得有什么不對的地方，反而認(rèn)真聽著，即使聽不清任何一句完整的話，他還是很認(rèn)真在聽。后來兩個女人尖厲的聲音刺進(jìn)來，由遠(yuǎn)及近，雖不熟悉，但他還是辨認(rèn)得出，石根那兩個住在西街的女兒來了。奶奶、爸和媽的聲音被他們的聲音壓下去了，接著媽尖叫一聲，像水壺?zé)_時驟然竄出的一股白汽。隨后聲音逐漸減小，變成雜亂的腳步聲，之后聲音幾乎聽不見了，消失了。他像早已經(jīng)歷過這種事一樣，似乎這種事早在他的預(yù)料之內(nèi)而因此失去了新鮮感，因?yàn)樵诼曇粝е笏?，他們終于打起來了，這下可以睡覺了。

他們回來時，還在呼呼喘著氣。他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睡著。他們坐在凳子上，不停倒水喝。對他們來講，剛剛發(fā)生的這點(diǎn)事沒什么值得生氣的，只是太累，因?yàn)樗麄円约案麄儬幊车娜硕济靼?，他們口口聲聲針對的那點(diǎn)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個借口。孩子只聽他們的喘息聲就聽得出，他們不過是累了，跟干了整整一天活回到家里時一個樣。然后，他就睡著了。久而久之，他甚至習(xí)慣了這種睡眠——在一陣叫囂聲頓然停止而出現(xiàn)的寧靜中，睡意降臨，這時的寧靜踏實(shí)、絕對，不蘊(yùn)含任何動靜的可能，仿佛整個世界都已死去。然而差不多半年以后，也就是在他聽奶奶講那件事沒幾天，他們像平常那樣回來時，媽走過來。

他閉著眼睛，盡量不讓眼皮動一下。她朝他走去，身上那件沒有任何形狀的衣服呈現(xiàn)出土灰色，頭發(fā)也是土灰色，她像一團(tuán)被風(fēng)吹起的塵土撲過來。在她快要走到時，他還是禁不住張開眼，張到一半時停下來，看上去像剛剛睡醒。他撐起身子，目光落在床前的空地上。

“操他媽，養(yǎng)了個廢物。”

還沒走到他跟前，她折回去，坐到凳子上。奶奶坐在對面。爸坐在她旁邊，沒穿上衣，背上有幾道紅紅的血印，像幾條描了好多遍卻描得很不整齊的紅線。她沒回過身，大聲對孩子說去倒水。他到廚房的碗柜上拿來三只碗，放在桌上，又回去提來暖瓶。里面沒有水。她把臉轉(zhuǎn)向他，依然是那張臉——扭曲、憤怒、對眼前的一切都難以置信的神情。她打量著他，仿佛在檢查自己身上的一處傷口。

“你都多大了，沒聽到別人罵我們？”她說。

“沒有?！焙⒆诱f。

“聾啊你！”

因此，當(dāng)他又聽到他們在叫時，他來到門后。這次不是在清晨，而是黃昏時分，院子被暈黃的陽光籠罩著，他蹲在樹下用木棍挖土玩。他知道，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不想跟他一起玩，他們?nèi)荒切┞曇魢樑芰?。所以，他只能自己玩。可叫聲又響起來了，隱約穿過大門，來到院子里。他攥緊木棍，在挖出的小坑的邊緣仔細(xì)打磨，直到四個邊都被修成一條筆直的線后，他把木棍扔在地上，朝大門走去。從門縫中望去，看見爸的背。背上那幾條紅線的顏色深了，鼓了起來，他一動像幾條粗大的蚯蚓在爬。奶奶半彎著腰，手在空中忽前忽后比劃著，灰白的頭發(fā)亂成一團(tuán)。孩子把手放在門邊，轉(zhuǎn)動頭部看著外面。石強(qiáng)站在街對面，赤裸著上身，腰挺得筆直，兩手插在腰間，肩膀?qū)掗煹仄秸归_，看起來沒有絲毫戒備，只是慢悠悠地從嘴里冒著話，顯得漫不經(jīng)心，甚至有些不屑，聲音卻大得嚇人。爸拼命叫喊，聲音像砸向石頭的一塊小石子，雖說不大，卻很結(jié)實(shí)。街邊的人越圍越多，大都是外姓，沒有人說話，只靜靜看著，每個人都一臉嚴(yán)肅認(rèn)真的模樣。這時他看到石強(qiáng)家門縫里也有一只眼睛，小巧黑亮，那是石強(qiáng)女兒的眼睛。她比他要小，至于小多少他不清楚，不過他記得她被石強(qiáng)抱著的樣子。她媽生她時落了病，只能躺在床上。他的手從門上掉下來。他回到土堆那里，撿起木棍，不緊不慢地繼續(xù)挖著，沒再瞧大門一眼。

門開的時候，天已要斷黑。媽在前面走得飛快，爸小跑幾步，趕在前面把孩子從地上拽進(jìn)屋。緊接著他倒來三碗水，放在桌上，這才在凳子上坐下來。爸把凳子拉到媽跟前。她盯著孩子。

“喝點(diǎn)水吧?！卑终f。

“喝什么水?！彼f，眼睛仍盯著孩子，“給我過來。”

“先喝點(diǎn)水再——”爸說。

“過來?！彼衅饋?。

他下床走過來。他并不感到委屈，甚至連一點(diǎn)不安都沒有，他覺得既然她愿意大吼大叫就叫吧。因此，他回答她的話時聲音很平靜。

“上次跟你說什么了？”媽說。

“忘了?！焙⒆诱f。

“忘了是吧，去，把笤帚給我拿過來。去！”

“行了，秀慧?！蹦棠陶f。媽不說話了。接著奶奶看向他，“下次要記著，知道嗎？”

“嗯?！焙⒆討?yīng)聲說。

“你爸像你這么大的時候，早懂事了。”奶奶說。

這一次，他不得不出門了。他跟在爸身后，在他后面兩米遠(yuǎn)的地方。冬季午后的陽光無力地照下來，光禿禿的樹枝向上伸展著，被風(fēng)搖動。石強(qiáng)站在街對面，像一棵樹。孩子張著嘴，怎么也發(fā)不出聲音。他鼓動著喉嚨，覺得喉嚨處開始發(fā)燙，像一桿打了一天的獵槍的槍口，但他還是一個字都沒說出口。他知道該說什么，這么長時間以來，那些話是他聽過最多的話，如果他想說并不難，問題是他不想說。不是為了什么面子，面子和后來上學(xué)時的成績一樣，在那時他的世界里并不存在，他只是不想說，不想在那些他聽過無數(shù)遍的聲音里加入自己的聲音，盡管按照媽的說法，他是她生的，她要他干什么他就該干什么。這次的時間倒不長，也沒打架，他沒想到的是，回來以后媽又大吼大叫了。

“你啞巴了？”她說。

“沒……”孩子說。

“那剛才怎么不說話？”她說。

他沒回答，靜靜地看著媽。

“又啞巴了？”她說。

“沒?！焙⒆诱f。

“那你剛才干什么去了？！”

他不得不開口了。他想，如果他的聲音不摻進(jìn)他們的聲音里去，媽就會永遠(yuǎn)沒完沒了。即使他的聲音不大，也幫不上什么忙，就像在石子里添進(jìn)一粒沙子，但這足夠讓她閉嘴了。那次他還是跟在爸身后，吵鬧聲中止后，媽蹲在了地上。她忽然把瘦削的身體像鞭子似的挺起來，胳膊張揚(yáng)著，朝石強(qiáng)那兩個姐姐沖過去。沒等他反應(yīng)過來，爸已和石強(qiáng)抱在地上打起來。這會兒只有奶奶還在罵。她的嘴不停張合，細(xì)小的脖子用力向前扯著，像把鐮刀。他瞅著奶奶，兩只手不覺握緊。扭過頭時，他看到石根。他正拖著椅子，慢吞吞從門里走出來。他把椅子放在地上，微微晃動椅子，再一點(diǎn)點(diǎn)移動，直到平穩(wěn)，接著他緩緩坐到上面，兩只手疊在拐杖上。這時他看到有人在打架，也只是有人在打架，而不是他的兒子和他老仇人的兒子在打，現(xiàn)在他幾乎連人都辨認(rèn)不得了。他也早已忘記，他曾和那個三年前死去的老仇家就在他們兒子正打滾的那片地上打過滾。他微笑地看著，孩子望著他，漸漸感到胸腔里被硬邦邦的東西塞滿了，越脹越大，弄得他呼吸都困難了。他的身體緊繃著，甚至繃得太緊以致有些搖晃，接著他的眼睛竟也看不清東西了。他攥緊拳頭，站在那兒。等爸跌跌撞撞來到跟前，搭著他的肩膀往家走時，他的眼睛才恢復(fù)過來。他看到爸的額頭和嘴里流出血，媽的手貼在爸的額頭上，血從手縫里一道道流出來。走到大門前他猛地扭回頭，兩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卻好像什么也沒看清，他的聲音不大卻惡狠狠的：“操你媽。”

進(jìn)屋后媽趕忙拿來沾濕的毛巾，貼在爸的額頭上。奶奶把盛滿水的碗放在爸跟前，進(jìn)了里屋。爸坐在那兒，努力抑制著喘息聲，任她擦著額頭。她去洗毛巾的空當(dāng)，他抹一下額頭，然后放下手，凝視著手掌上流過紋路的血，那表情既不生氣，也不沮喪，而是一副過分冷靜的呆滯相。過沒一會他起身時，孩子跑到他跟前，抬頭看著他?！鞍?，我罵他們了，”孩子說，“爸，我罵他們了?！卑譀]應(yīng)聲。

那晚他躺在床上，睡不著覺。他睜大眼睛，盯著積滿塵土的天花板。我不該說話，他想，我不該說。十幾年后，他在遠(yuǎn)離這座小鎮(zhèn)的城市想起這一幕時，依然懊悔不已；他認(rèn)識到自己被那些煩躁的沒有任何意義的聲音浸淫了如此之久，而因此滲入他的皮膚、血肉和骨骼，這是他在遠(yuǎn)離之后一直想要完全剔除的，可就連這一點(diǎn)他也沒能真正做到。他想到他說出的那句聲音不大的話，這在媽眼里表示他加入了這場延續(xù)了幾十年的戰(zhàn)斗，而那天以后他的行為讓她大失所望，但最讓她失望的是她很久以后才發(fā)現(xiàn)這一點(diǎn)，這并不是他想要的。不過現(xiàn)在他還沒想這些，他只是后悔，后悔那句話從自己嘴里蹦了出來。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他還是不得不出現(xiàn)，但再也沒開過口。媽繼續(xù)撕著嗓子叫著，奶奶卻不行了。一天，沒有任何征兆，她靠在桌邊，沉靜而又絕望地睜著眼睛，像一頭衰老的病獸。她想站起來，兩條腿胡亂打顫。在桌邊她一碗接一碗地喝水，即使不渴也喝，好像她叫喚了幾十年，剩下的時間就是喝水的時間了，因此她喝個不停，從她嘴邊的碗里發(fā)出接連的嘆息聲。她不再出門，在他們出門時她會喃喃自語，有時說些激奮的話，有時說些泄氣的話，但最常說的還是爺爺在祠堂被石根那畜生打了一巴掌，被凍死在玉米地里?！办籼迷鐝U了，再怎么吵也沒用了?！?/p>

半個月后，石原——鎮(zhèn)上石姓里最老的一個——進(jìn)了她的家門。他七十二歲，身體硬朗，面色紅潤，烏黑的頭發(fā)中夾著幾根白發(fā)，需仔細(xì)看才看得見。七月份正午的陽光把柏油路照得白晃晃的，像條絲帶。他順著馬路從東街徑直走到她家的圈椅旁，坐在上面，從背后抽出那把銅質(zhì)煙袋鍋，在衣兜里掏出一個塑料瓶，把煙葉倒進(jìn)去，點(diǎn)上抽兩口，屋里頓時煙霧繚繞。她把沏好的茶水放在他手邊，自己捧著一碗水坐在板凳上。

“石林沒在家？”他說。他的眼睛在煙霧中直直向前看，嘴已經(jīng)松弛，被用力嘬緊著。

“去孩子他姥姥家了。原叔，有事？”

“大事?！彼f著把煙袋鍋斜在桌角。

“什么事??？”她向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問。

“我琢磨著，石家的祠堂也該修修了。”

“是呀，早該修了?！彼痤^，眼睛忽然睜大，臉上閃過驚喜又克制的笑。她瞧著煙霧里的石原，提高嗓門說，“原叔，早該修了?！?/p>

“當(dāng)年鬧革命的時候，把祠堂都砸了，”他嘆口氣說，“是得修修了?！?/p>

“就是就是?！彼淖旖且?yàn)榭酥莆⑽⒊榇ぁ?/p>

“修祠堂得要錢。我算了一下，每家出三百，用不完再分回去”

“啥時修？”

“一家家問，愿意修的人家多，就修?！?/p>

“這事哪能不同意，”她說，“不同意還是人嗎?！?/p>

“你家你說話算得數(shù)嗎？”

“算得數(shù)算得數(shù)?！?/p>

“好?！彼麖纳弦驴诖锬贸鲆粡埣?，一支筆，在上面畫了一筆又放回去，接著他站起來說，“石林回來跟他講清楚，想變卦晚上去找我。明天可就晚了。”

“我說的算數(shù)。”

整個下午她不時出門，站到十字路口朝北望，直到他們騎著自行車的身影出現(xiàn)，那時已是傍晚，天邊只留下一抹黃銅色。自行車在她跟前停下，她看著他們，眼睛炙熱，成了紅色的，她的手哆嗦著拉起兒子快步往家趕。媽推著自行車，孩子坐在大梁上，急忙跟著。進(jìn)屋后爸、媽和奶奶進(jìn)了里屋，孩子坐在床邊，瞧著屋門。他聽得見媽嘰嘰喳喳的嗓音，但聽不清說的是什么；他還聽見奶奶沙啞的笑聲，爸沒說話。出來時，爸先看他一眼，接著走過來摸摸他的頭?！案页鋈ヒ惶??！卑终f。孩子點(diǎn)點(diǎn)頭。

夜晚的空氣依舊悶熱，沿街站著一溜人，搖著扇子。兩人在街上走著，看不清兩邊人的面孔，一團(tuán)團(tuán)人形的黑影立在灰暗中，發(fā)出扇子的呼哧聲。孩子沒問去哪兒，跟在后面邁著疾步。他快步走著，腳下猛然躥出一條影子，他一腳踹過去，地上傳來嗷嗷的狗叫聲，接著他又狠狠踹上一腳，邁過它朝前走去。到了供銷社門前，他走進(jìn)屋，紗門碰地關(guān)上又彈開，孩子在門彈開時閃進(jìn)去，把門輕輕放下。柜臺后面站著一個人。

“石林哥，買點(diǎn)什么？”那人說。

“還有幾天去上學(xué)？”他回頭看看孩子，隨即又扭回去。

“不到兩個月。”

“小孩上學(xué)用的那幾樣，一樣一個?！彼麑δ侨苏f。

那人從柜臺里拿出鉛筆、鉛筆盒、練習(xí)本、小刀和橡皮，放在柜臺上。他把其他幾樣放進(jìn)鉛筆盒，把鉛筆盒卷在練習(xí)本里，往身后遞過去。孩子接過來低頭看著，用手摩挲著鉛筆盒上的畫。他稍稍昂起頭，看著那人頭頂?shù)暮蠓健?/p>

“還要什么？”那人說。

他沒回答，左右不停擺頭。那人順著他的目光回過頭，說：

“要什么酒？”

“隨便吧?！?/p>

“那……”那人向上伸著手，一邊看著他，“咱這兒喝這個的多?！?/p>

他們回到家時那兩個還在里屋說著什么。他把酒放在桌子上，擰開酒瓶蓋，倒了滿滿一杯。孩子坐在他身邊，看著將要溢出來的酒面?！八€沒喝過這東西呢，”孩子心里想，“他干嗎要喝？”他知道這跟此刻還在響著的竊竊私語有關(guān)，但到底怎么回事他不清楚。他瞥了瞥里屋門口，又扭回頭?！白鲲埌?。”爸說，里面立刻安靜下來，媽悄聲出了屋，奶奶跟在身后，踩著媽的步子朝廚房走去。

吃晚飯時，奶奶和媽不時瞧瞧爸。爸起先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后來開始大口大口地喝，也不吃菜。孩子看著爸?！摆s緊吃飯?！眿屨f。孩子又低頭吃飯。“吃點(diǎn)菜啊?！眿屨f，她沒有看向爸。爸“嗯”了一聲，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光。等他再要倒時，奶奶把酒瓶奪過來，放到地上去了?！俺燥??！卑钟帧班拧绷艘宦暎瑦烆^吃起飯。晚上睡覺后，他聽到爸嘔吐到半夜。這以后爸每天都喝酒，早晨也喝，出事的那個早晨也不例外。

那天早晨，全鎮(zhèn)石姓的人在十字路口集合。天剛亮沒多久，他和爸被媽叫醒，桌上放了三道菜，一杯酒。出來時街上已站了不少人，一些人穿著新衣服，沒穿新衣服的也都穿著洗得干干凈凈的衣服，鞋子也一樣。石原站在最前頭，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長衫，他后面站著三個比他稍小幾歲的老頭，再后面是六個，往后人數(shù)越來越多，呈三角形。石強(qiáng)在第五排，石林第六排。最后一排是剛過十八歲的男孩們，他站在隊(duì)尾，旁邊一群跟他年齡相仿的小孩打鬧著。等人到的差不多了，石原拉長聲音喊一句“走”，隊(duì)伍開始前行。石根坐在椅子上，恬靜地看著人群走過去，又慢慢扭過頭。路兩邊擠滿了人，看著這浩浩蕩蕩的隊(duì)伍，石原抽著那把銅制煙袋鍋，不時朝他們點(diǎn)點(diǎn)頭。隊(duì)伍走到鎮(zhèn)西街，順著小路向北拐，路變得狹窄，兩邊的楊樹嘩啦嘩啦響著，陽光從樹葉的縫隙漏下來，樹影斑駁。隊(duì)伍安靜地向前走著，踩在九月干燥的土路上，被揚(yáng)起的塵土湮沒。孩子們嬉笑喧鬧著跑在后面。往前走沒多久，過一個廢棄的鋸木廠，便到了祠堂。

祠堂門柱上了新漆，紅色的，被太陽一照，發(fā)出難聞的氣味和晃眼的光。門柱上釘著兩塊新木板，用毛筆字寫了對聯(lián)。門檐底下也有一塊新木板，寫著四個大字。圍墻上涂了薄薄一層白漆，依稀還能看見原先的標(biāo)語：“改惡從善，前途光明?！弊哌M(jìn)大門，兩邊的墻全部用新磚壘成，用磚鋪成的小道兩邊雜草被除凈了，透出一股新翻泥土的氣息。屋內(nèi)的的桌子、椅子都是新的，牌位也是新的，仿佛那些先祖剛剛?cè)ナ?。桌子上鋪著藍(lán)紫色的絨布，上面擺滿了盛著水果、肉食、瓜子、糖塊的盤子。人群進(jìn)屋后停下來。孩子們扒在門邊，往里瞧著，叫叫嚷嚷。他在稍遠(yuǎn)一點(diǎn)的地方，一個人站著。這時石強(qiáng)的女兒和幾個小女孩走過來，她穿著一雙大紅色的小皮鞋，在太陽底下跳躍著，閃著光。他扭頭瞧她們一眼后又向前看了，因?yàn)殪籼脙?nèi)石原說話了。說完話，大人們跪下磕了三個頭，磕完頭又傳來石原說話的聲音。

這次說得時間很長，孩子蹲在地上，不再聽了。過了不久，石原的聲音猝然停住了，里面響起一記清脆的響聲，緊接著是混亂的嘈雜聲。孩子機(jī)警地睜大雙眼，趕緊站起身跑去門前。“我就知道，”孩子邊跑邊想，“唉，我就知道?！彼情_圍成一團(tuán)的同齡的孩子們，向里面跑。大人們此刻也圍成了一團(tuán)，石原邊跺腳邊大聲叫著：“住手！住手！”孩子擠進(jìn)去，看見石強(qiáng)豎在那里，滿臉通紅，皺緊眉頭，爸躺在地上，影子一樣瘦小。石原看到孩子說：“你，出去。你還沒到年齡呢。出去?！焙⒆記]理他，蹲下身想扶爸起來。爸撐起身子，剛想往外走，被石強(qiáng)踹倒在地?！白∈?！你倆畜生。知道這是什么地方嗎？”石原喊著，又看著孩子，“你，趕緊出去。”孩子根本沒聽到他的話，因?yàn)檫@時爸被按在了地上。“快拉開??！”石原說。幾個人走近，又撤回去。孩子抓著石強(qiáng)的胳膊，使勁想把那胳膊在爸脖子上推開?？伤钩鏊械牧庖矝]做到。然后他松開胳膊，去推石強(qiáng)的身子，仍舊沒推開。爸在地上掙扎著，試圖翻動身子，卻被那只胳膊死死壓住?！笆瘡?qiáng)，松手！”石原喊著。石強(qiáng)沒有松手，手指在脖子上收縮著。就在這時，石強(qiáng)的女兒鉆進(jìn)人群。“爸爸，”她大聲叫著，滿眼淚水地看著石強(qiáng)?！鞍职郑瑒e打啦！”石強(qiáng)抬頭看一眼女兒，停了幾秒鐘，松了手。他站起身，狠狠瞪著地上的石林，牽著女孩往屋外走去。孩子再次蹲下去想扶爸起來，爸拂去他的手，自己站起來，用手擦孩子的臉，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流淚了，而且早就開始流了。

媽和奶奶站在門前。她們看到石強(qiáng)和他女兒進(jìn)了家門，過一會他和爸出現(xiàn)在街口，她們轉(zhuǎn)身進(jìn)了門。進(jìn)屋后爸倒上酒，無聲地笑著。奶奶走過來，把酒倒在地上，把酒瓶扔出屋。他看著孩子，孩子的眼淚還在流。他擦著孩子的淚說：“我打的那一巴掌，你聽到了嗎？”

下午下起雨，媽站在門口叫著，叫罵聲穿過雨水，濕漉漉的泄了力氣。雨直到晚飯后才停。孩子躺在床上，這會兒他已經(jīng)不流淚了，可他覺得還是有東西從眼睛里流出來。他回想著白天的事，痛恨起自己來：我太小了，什么事也干不了。媽說得對，廢物。廢物。如果我是個大人了，我也就能——不過，明天我就要上學(xué)了。上學(xué)是一條路。他像之前那樣盯著天花板，一小團(tuán)紅色在上面跳。他眨巴著眼睛，想抹去它，它卻像掉下來似的在他眼里越來越大。他猛地坐起身?！安恍校彼脦缀趼牪坏降穆曇粽f，“不行。”然后他想到爸。他想到爸躺在地上，眼睛里筆直射出兩道冷光，無所畏懼，無法動搖，即使躺在地上的是他，而不是站在他對面的那個人。他的那只手上又有了握著那條粗壯的胳膊的感覺?！澳歉觳舱嬗??！彼€是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紅色依舊在眼睛里跳躍著，忽上忽下?！跋挛缦铝擞?，說不定——”他說，“不行不行?！闭f著他從床頭的書包里取出鉛筆盒，打開后從里面拿出小刀，跳下床。他悄悄走出大門。

雨后的夜空很高，有新鮮的風(fēng)吹來，卻并不涼爽。街上沒有一個人。他光腳走著，感到腳下沒了土地，仿佛大地被誰抽走了。他的身體里有種不顧一切的沖動，但他沒有急躁，悄悄繞過街角，來到石強(qiáng)家房子的后面。那雙紅色的小皮鞋停在后窗的窗臺上。它被洗得很干凈，在月光下很不安分地冒著亮光。他打開小刀，踮起腳尖，一絲不茍地在上面劃著，就跟他上學(xué)后比著尺子在練習(xí)本上畫直線一樣，直到兩道筆直的黑線條把那團(tuán)紅色分隔開。然后他往回走。他光著的腳沒發(fā)出一點(diǎn)動靜，只有在經(jīng)過積水時才響起一點(diǎn)聲音，不過就連這點(diǎn)聲音他也沒聽進(jìn)去。“這天也太熱了。”他想，因?yàn)檫@時他感到全身都被汗水打濕了。他回到十字路口，不遠(yuǎn)處的水溝里散發(fā)著雨后的惡臭味。月亮懸在遠(yuǎn)處小樹林的上方，潮濕的光線清冷灰白。就著月光，他看一眼小刀，它還打開著，他小心翼翼地合上，使出全身的力氣朝水溝扔去。接著他向前疾走，全身透濕，急速轉(zhuǎn)動著的眼睛環(huán)視著像布一樣裹著自己的黑暗。他害怕它會突然墜下來。

2014.8.26初稿

2014.9.5修改

張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