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琵琶行傳奇之平凡之路 | 連載三
文 / 十三明月
十六、
梅洛兒呆坐了許久，腦中一片空白，半晌，心頭才涌起陣陣酸澀，眼淚吧嗒、吧嗒掉了下來。
鍵盤俠們的做派，她見得多了，以前的她絕不會放在心上，就算是氣惱，也是短暫的?？墒侨缃癫煌?。從脫籍那天起，她就認定，過去的生活已經(jīng)永遠塵封，從今往后，她便是個全新的人，再也不必拋頭露面，從此可以只對一個人笑。可如今，她決意退隱江湖，為何江湖卻不肯放過她？難道，真如那人所言，她一朝是風(fēng)塵女，便一輩子是風(fēng)塵女？
不不不！
梅洛兒就這么茫然地坐著。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她忽然聞到一陣飯菜香，這才猛地驚覺過來，日頭已經(jīng)偏西了！沈郎就快回來了。
梅洛兒直起僵硬的身子，走進廚房準備晚飯。當她端著兩個菜出來時，沈時飛已經(jīng)坐在了飯桌旁。
梅洛兒有些愧疚，這還是頭一次，沒讓夫君進門就吃到熱飯熱菜。但她心中仍然是悶悶地難過，又擔心夫君會不會也看到了那條視頻。正在猶豫著要不要說，只聽沈時飛道：
“洛兒，店里存貨不多了。我要去采購些茶葉，順便了解一下近來的行情。明日就出發(fā)?！?/p>
梅洛兒正兀自出神，忽聽得這番話，一時沒明白過來，“啊”了一聲。
沈時飛又道：“我要去趟蘇州，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這段時間，茶葉店就交給你了?！?/p>
“你要走嗎？”梅洛兒小聲問道，聲音有些沙啞。
沈時飛點點頭。他覺得洛兒今天怪怪的，飯做得晚，又不大說話，莫非是身體不適？
“洛兒，你不舒服嗎？”
“沒有?！泵仿鍍好銖姅D出了個笑容?？磥硭遣恢懒?。唉，不知道也好，他那么忙，又那么操勞，自己還是少給他添煩惱的好。
“那么，店里的事，就辛苦你了?！?/p>
十七、
出發(fā)之前，沈時飛提醒梅洛兒，看店時將琵琶帶去，就放在身旁。梅洛兒不解，難道沈郎要自己抓緊一切空閑練琴？可是，當眾彈琵琶，這不臊得慌嗎？
她沒將心中的疑惑問出口，只是囑咐他出門在外，定要多加小心。
第二天一早，梅洛兒猶豫了許久，才決定還是依沈郎的意帶上琵琶去店里。她先把琵琶放在茶葉店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然后就端端正正坐在了柜臺后。
這一天，茶葉店的門口十分熱鬧。往來的行人突然發(fā)現(xiàn)，這家店的柜臺后竟坐著個美女！是真正的美女哦，不是大街上隨便亂叫的那種。他們先是驚異，隨后臉上紛紛露出好奇之色，頗有興致地朝里面張望著，談?wù)撝?。不一會兒，店門口就聚集起一小撮人。這一小撮人很快就變成一大撮人，都瞧著梅洛兒。梅洛兒被看得渾身不自在，臉上燒得很，卻也不知說什么好，只能局促地坐著。如果有人走進店中，她便緊張地說一句“歡迎光臨”，對方卻也不買茶，只是靠近她細細打量一會兒，就又笑嘻嘻地回到人群中，興奮地和周圍人說著什么。
終于，人群中陸陸續(xù)續(xù)傳來一些聲音：
“這位小娘子可是沈老板的夫人？”說話人用的是蹩腳的官話。
梅洛兒答：“是?！睓C械地笑了一下，點點頭。
“怎不見沈老板呢？”
梅洛兒答：“我夫君出門去了?！?/p>
“夫人可真是賢惠，沈老板有福啊?！?/p>
梅洛兒又笑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說道：“歡迎各位街坊光臨小店?！?/p>
“好，好，好……”人群依舊鬧哄哄的。
突然有個聲音問：“夫人可是姓梅，名洛兒？”
梅洛兒一驚，不知如何回答。只聽那人又說道：“夫人可是琵琶手梅洛兒？從前常在教坊直播間里表演的？”
梅洛兒本能地想否認，可那個“不”字還沒說出口，就聽到有人大聲喊了句什么，用的是江州方言，她聽不懂。話音剛落，人群頓時炸開了鍋，咦咦哦哦嘖嘖聲一片，只見那些人都伸頭探腦地往店內(nèi)一個角落瞧去，那兒立著的正是梅洛兒的琵琶。
梅洛兒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見幾個人沖到她面前，她一陣緊張。
原來，這些人都是來索要簽名的。梅洛兒最初還有些不自然，慢慢地，她見大家都很熱情友善，便也放松下來，微笑著，一邊簽名一邊介紹自家茶葉。當門口的一溜縱隊慢慢變短時，貨架上的茶葉也逐漸減少。
夕陽西下，梅洛兒抱著琵琶走在回家的路上。能幫夫君出一份力，真好。她這樣想到。
十八、
忙碌的日子最是過得快。不知不覺中，梅洛兒當戶賣茶已經(jīng)一月有余了。她每日很早起床，匆匆吃過早餐，練一個時辰的琴，便抱著琵琶到店上去。直到橙黃的夕照鋪滿半條街時，她才關(guān)了店門回家去。晚飯后，她要把第二天中午的便當準備好，再打開電腦記錄當天的賬目。最近一個月的銷售額比起兩月前有了很大提高，她很高興，又隱約覺得不安，老感覺很多人并不是真為了買茶才來店里的。有好幾次，顧客表示想聽她當場彈首曲子，她不想壞了生意，又不好意思拒絕，便答應(yīng)了。可是，每彈一次，心里的苦悶就深了一層。
這些不安和苦悶，她都不敢告訴沈時飛。沈時飛只知道，梅洛兒把茶葉店經(jīng)營得紅紅火火。
一天晚上，她照例打開電腦準備記賬。當桌面右下角彈出“開機完成”的提示時，“搜貓熱詞”也同時彈了出來。梅洛兒一瞥之間，敏感地捕捉到一個古怪的詞：“琵琶洛神茶”。她心中哆嗦了一下，突然想到兩個月前芒果網(wǎng)的那條視頻。難道，又是與自己有關(guān)？她忐忑地點了進去。
一段文字出現(xiàn)在屏幕上：
“琵琶洛神茶，指琵琶女神梅洛兒親自售賣的茶葉。近日，昔日女神梅洛兒重出江湖，在江州西關(guān)村街頭開店賣茶?，F(xiàn)場的顧客有福了！運氣好的話，你還可以看到女神的才藝表演哦！據(jù)小編現(xiàn)場觀察，梅娘子依舊美得很啊，簡直是天生凍齡自帶美顏，琴藝更是不減當年，一曲琵琶聽得人意醉神迷、腸斷魂銷，絕對是如登仙境??！怎么樣？你還猶豫什么？想與女神來個親密接觸嗎？想品一口琵琶洛神茶嗎？想了解更多不為人知的故事嗎？如今陽春三月，桃花正好，快快加入我們?yōu)槟慕M建的‘江州尋梅’旅行團，去一探究竟吧！”
梅洛兒啞然，原來是打著她的旗號賣廣告。她苦笑一聲，心中雖是不悅，但更多的卻是疑惑。她何時成“女神”了？從前，她在人們口中，從來都是“網(wǎng)紅”、“風(fēng)塵女”、“賤民”，好一點的稱號也只是“琵琶手”和“教坊藝人”，怎的忽然搖身一變就成了“女神”？難道那些商人為了賺錢，竟幫著她打造大明星的光環(huán)？可是她不需要??！退隱兩年來，她只想過平靜的生活。如今不得已當戶賣茶，卻引出多少事來！
想到這，她越發(fā)思念沈郎了。沈郎昨天發(fā)信息給她，說下個月就回來了。
十九、
“洛兒！”
是沈時飛的聲音。梅洛兒心中一喜，來不及擦掉手上的面粉，立即從廚房里小跑出來，一頭扎進他的胸前。
“沈郎，你終于回來了……”梅洛兒的聲音哽咽起來，心頭憋著一團委屈，正待要說什么，只聽沈時飛道：
“洛兒，你是好樣的！琵琶洛神的名聲，我可是在蘇州就聽聞了！”
他語帶興奮，她卻疑惑了，抬頭望著他：“沈郎……我不……”
話音未落，沈時飛又說道：“洛兒，我正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
“這次我從蘇州進了許多新品種，這些茶葉，江州不常見。我想，既然如今‘琵琶洛神’的名頭震天響，不如我將這些茶都用你的名字命名了，嗯，比如可以叫‘梅林仙樂茶’、‘洛神茶’、‘凌波仙子茶’，全套的就叫‘琵琶洛神茶系列’，由你親自售賣，附贈簽名，幸運顧客還可以得到你的簽名照和CD碟！如此一來，我們茶葉店可就真發(fā)達了，不出一年，定能開全國連鎖店！洛兒，你說好不好？”
沈時飛眉飛色舞地暢想著，梅洛兒聽著，心卻一截一截涼下去。最后，她頓了頓，顫抖著聲音說道：“沈郎，我不想拋頭露面，我不想再過從前的生活。我只想做好你的妻，只想安安靜靜的，不被人打擾?！?/p>
沈時飛臉上的笑容頓時凝住了，他仔細看了看梅洛兒，然后壓低聲音說道：
“洛兒，我當然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你也當理智一些?，F(xiàn)在不比從前，你我二人既成了家，就該想法子提高生活質(zhì)量。衣食住行，哪一樣不要錢？今后，我們定然會有孩子，難道你不想讓孩子們過好日子？奶粉、尿布、上學(xué)堂，唉，哪一樣不要錢？自從我們成親以來，我總尋思著換個大房子，讓你住得舒服些，可如今的房價有多高，你也知道。如果茶葉店不擴大規(guī)模，就永遠只能做小本生意，怎能支持今后的生活？你是想退隱，可你真退得了嗎？人們記得你，喜歡你，永遠都會談?wù)撃?。你總不能不出門吧？洛兒，好好想想吧。我們積蓄不多啊，你可還記得，兩年前為了幫你脫籍，我?guī)缀趸ü饬怂械腻X……”
“好。沈郎，我答應(yīng)你?！?/p>
這一次，梅洛兒沒等他說完，就先開了口。她心里一片冰涼，可她不是生沈郎的氣，沈郎說的有理。為了贖身，她已經(jīng)花光了他所有的錢，如今，她也該為了他做些事情了。她難受，似乎是傷心，又似乎不是，她說不清楚自己為什么難受。梅洛兒怔怔地望著地，快要掉下淚來。
沈時飛將她擁入懷中，撫摸著她的頭發(fā)，柔聲道：“洛兒，你放心，這樣的生活不會持續(xù)很久的。很快，我們就能過上想要的生活了?！?/p>
“想要的生活？什么才是她想要的生活？而他呢？ ”梅洛兒在心里問自己。她沒再說話，乖順地倚在沈時飛肩頭，眼淚緩緩滑落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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