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夢見了一場戰(zhàn)爭,引擎在轟鳴,88毫米的坦克炮在咆哮,7.92毫米機槍不停地將子彈傾瀉而出,爆炸、驚呼、哀號此起彼伏,之后悲壯的樂聲悠揚。
“真煩!”
我怒氣沖沖地從被窩里爬起來,簡單地洗漱后就躲了出去——樓上的中年男人又把電視聲音開的極大。我是不敢去和誰爭吵的,我不敢反抗,縱使在心里已經(jīng)反抗了無數(shù)回,也不敢去真正的反抗一次。
于是這一整天,我的腦海里都回響著那擾人的噪音。我已經(jīng)經(jīng)歷過幾次這樣的事,有時是被綜藝節(jié)目吵醒,有時則是電視購物,我的精神狀態(tài)很不好,缺乏睡眠、大量飲酒,讓我不時會產(chǎn)生幻覺,我生病了,好像活不下去了,將死未死似的難受。
我才發(fā)覺自己比想象中要怕死,我馬上去了醫(yī)院,檢查出了胃病,我怕的要命,拿著病歷本坐在門診大廳的椅子上發(fā)呆。這時,有一位非常年輕的女醫(yī)生走了過來,叫我的名字,我以為自己又產(chǎn)生幻覺了。
“哥!你怎么變成這副樣子了!”
看著那張快要哭出來的臉,我才想起來她是見面不多的母親那位在老家的妹妹的女兒。雖然沒有見過幾面,卻是個讓人印象非常好的女孩,相貌平平卻讓人看著很舒服,話不多但很溫柔。
第一次見面是剛上初中的時候,隨母親回老家,那時她上小學。她也沒有兄弟姐妹,所以對我這個未曾某面的表哥格外親切,那之后偶爾有見面,但據(jù)上次見面也有五六年了,沒想到她已經(jīng)如愿當上了醫(yī)生。和從前一樣精干的馬尾辮,還有白凈的臉,不過現(xiàn)在化了妝,看起來比記憶中漂亮許多,總體看來變化也不算大,是個很樸素的女性。
我有些怕她的表情,那樣悲傷、失望,將原本的干練利落全都驅(qū)散了,只留下一張復雜的臉,讓我跪倒在羞愧與不安之中,我竟會讓那樣溫和的一個人擺出這樣的表情,真是個混賬!實在難以想象,看見我這副樣子的父母會是怎樣一副表情,我這逆子還有顏面跪在祠堂里叩首認錯嗎?我像是從那具一身死氣的身體里抽離出來了,回過頭看著那個蓬頭垢面、兩眼無神的男人,開始呵責他,可他不就是我么?
和表妹簡短地交流了幾句,她就回去忙碌了,我們約好了等她下班后一起去吃飯,而又沒什么好去處,就仍然坐在門診大廳里。那一個小時里我想了很多,我又看到了兇手的那張臉,猥瑣猙獰,我想活活扭斷他的手腕,敲碎他的膝蓋然后勒斷他的脖子,甚至想沖進他家里,讓他那無辜的一家老小都死在我正義的刀下,可那又有何正義可言?我做的不過是同他一樣的事,甚至更惡劣、更糟糕,我見過他的家人,他年輕的女兒、孱弱的老母親和滿身膏藥味的妻子,我可以想像的出來,她們無論怎么道歉都難逃一死的絕望,我拿著屠刀,面無表情,冷靜中透出無限的邪惡與恐怖??植?,為何我會冒出這樣恐怖的想法,我把自己嚇到了,我知道自己生了病,我緘默不語,關(guān)于這恐怖的想法對表妹只字未提。
我們相對坐在一家餐廳里,算不上高檔,但無論是裝潢還是服務(wù)態(tài)度都給人一種相當不錯的感覺,害我總想因羞愧感而藏起這張丑臉,我知道自己看起來多糟糕,我以為我每天都睡很長時間,可惜黑眼圈和眼球上的紅血絲出賣了一切,好在店員沒有投來異樣的眼光??磥硎撬淼牡?,簡單詢問了我的口味后嫻熟地點完了菜,我們便在上菜前聊起天來,她的眼神雖然滿是溫柔,卻讓我有種想奪門而出逃之夭夭的不自在感。
“你要快點好起來,要不然大姨早晚會知道的?!?/p>
“嗯?!?/p>
“好敷衍!你認真一點呀!”
“好,我一定不讓我媽知道。”
“什么呀!我是說你要快點好起來,別讓大家擔心啊!”她的眼睛是那樣澄澈透明,還帶著波瀾起伏,似有海風吹進我的耳朵,直至心扉,這時我才想起她的名字是叫“海”,非常常見又不太像女孩子的名字。年輕真是好,充滿著朝氣和熱情,時常光顧喜歡的店,三兩好友一起吃茶,雖然我只比她年長四歲,卻覺得自己垂垂老矣,我聽著她的訓斥、羨慕著她對未來的憧憬。
“明天會更好的!”
明天,這是個比一分鐘后、一小時后遙遠許多的時間概念,是要先過完今天然后美美的睡上一覺,睜開眼看見窗外仍就活著的世界才能到達的,熬夜的時候就算過了零點也不會有到第二天的實感,而就算到了明天,也不過是睡了一覺,什么都沒有做,什么都不做明天就會變好嗎?我沒有這樣的自信。
結(jié)果在不知不覺間就到了“明天”,我決定不再去醫(yī)院,我害怕面對自己的疾病,更害怕面對小海。
我同往常一樣,在同一家小商店買廉價白酒、泡面和罐頭,把那又辣又難喝的東西倒進肚子,然后醉醺醺地出去閑逛,我早已不在意路人的眼光,反正他們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他們,這樣的我頂多讓他們產(chǎn)生幾秒的優(yōu)越感,他們從我身上什么也奪不走。
一個水洼擋住了我的去路,在我面前耀武揚威地反射著街上的車水馬龍,它是在挑釁我,嘲笑我的可憐和懦弱,被一個水洼羞辱的感覺真難受,我喘著粗氣,決意要跳過去。從未覺得彈跳這個簡單的動作有這么吃力,腿失重了似的使不上力氣,我跌倒了,從公園的樓梯滾落,整個地球都在旋轉(zhuǎn),除了公轉(zhuǎn)和自轉(zhuǎn)外的另一種旋轉(zhuǎn),幾乎要把我吃的東西都甩出來,我趴在地上,不痛也不癢,只是渾身灼熱,額頭好像有東西涌出來,我一定是流血了,我會死的吧,我還能活多久呢?被一個水洼、一段階梯殺死的我,會進天堂還是地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