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鄉(xiāng)的林間屲上長著許多丁香,鄉(xiāng)親們不叫丁香,叫林被。這個名字好,一簇簇連片生長的花樹,不就是覆籠著樹林的錦緞被子嗎?在鄉(xiāng)野山村,農民淺薄,不解風情,從來沒把林被當成一種花。它們只是生長在林間的一種樹,和白楊柳樹無異。
林被開花很香,一顆一顆的紫色小蕾綻裂成一朵朵細碎的十字形小花,如解開的裝滿心事的結。一朵一朵緊挨在一起,聯(lián)綴成一串紫色花穗,彌漫成一片淡紫色的花霧?;ㄏ阋彩堑仙模瑵庥羟逍?,帶著濕漉漉的吻痕,似從有星星的夜晚飄來的一個夢……
牙和村東邊的坡屲上長著許多林被,銀灰色的枝條,翠綠色的葉子,淡紫色的花。課間,我們常常鉆進花叢,折下大把大把的花束,帶進教室?;▋喝绷怂?,不大工夫就蔫了,耷拉著腦袋,但依舊吐著清香。插進清水中,只一會兒,低垂著的頭便漸漸抬起來,臉上也重新綻開燦爛的笑容。
林被葉厚,質感好,但奇苦,有多苦?比黃連還苦。摘過葉子的手,幾天后吃饅頭,饅頭都帶著淡淡的苦味。“林被葉子厚不厚?十口八口咬不透。”這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俗話。大點的孩子常常將林被葉子折疊起來哄我們,我們也常這樣哄小點的孩子。哄著哄著沒人相信了,趁沒人的時候,自己偷偷咬一口,讓苦味浸入骨髓中。
上師范時郭繼榮老師講戴望舒的《雨巷》,我最喜歡讀“我希望逢著一個丁香一樣地/結著愁怨的姑娘。她是有丁香一樣的顏色,丁香一樣的芬芳,丁香一樣的憂愁,在雨中哀怨,哀怨又彷徨……”,老師引用“青鳥不傳云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等詩句專門介紹丁香。恰巧我也讀到陸龜蒙《丁香》中“殷勤解卻丁香結,縱放繁枝散誕春”這句,便對丁香念念不忘,覺得不識這種凄婉迷離意象朦朧的花兒,枉學了《雨巷》,枉學了中國文學,也枉戀了班上那個長著長發(fā),結著丁香般憂愁的女孩。
周末,郭老師組織全班學生到南郭寺去踏青。鄧寶珊將軍紀念館前開著幾樹林被,紫色的花兒招蜂引蝶,開得很熱鬧,濃郁的香味隔著老遠都能聞到。在他鄉(xiāng)見到這花,倍感親切。郭老師鄭重其事地向大家介紹:這就是丁香,《雨巷》中的丁香,一種名貴的花木。天哪!這不就是林被嗎?都怪自己才疏學淺,粗陋寡聞,身在花中不識花!羞愧之余,看到幾個舍友對著花兒品頭論足,我偷偷摘下幾片丁香葉子,疊在一起,折了幾折。對舍友們說:“嘗嘗吧,丁香葉子很甜,很硬,牙齒根本都咬不透,不信試試。”幾個舍友面面相覷,再三躊躇,猶豫不決,我忙將一片杏葉塞進嘴里,嚼了幾口,裝出很好吃的樣子。這時肥頭大耳,和我關系最鐵的“發(fā)財”接過我手中的丁香葉,塞進嘴里,使勁嚼了幾口,只一道閃電滑過的瞬間,發(fā)財?shù)哪樒ひ褦Q成了一個丁香結一樣的疙瘩。我情知不妙,早跑了。這事,我笑了他幾年。今天想起,還讓我忍俊不禁。
工作后,學?;▓@里有幾棵丁香,夾在青松翠柏間。每到春末,紫色的花穗散發(fā)著幽幽清香,和滿園的海棠爭香斗艷。淡紫色的芳香一團一團彌漫在海棠猩紅的花朵上,耳鬢廝磨,纏綿悱惻著望眼欲穿的心思。有次我走進花園,突然發(fā)現(xiàn)最中心的一棵已垂垂將死矣。幾枝干枯,幾枝稀稀疏疏地舞著幾片葉子,零零星星地挑著幾穗花,憔悴不堪。一股一股的無根草纏勒在丁香粗壯的桿上,一團一團蓬在枝間,似扭在一起的毒蛇。燦爛開著的小花,似鬼魅眨巴著的眼睛。顧不得綠色的毒液濺滿衣褲,我雙手并用,一股一股扯下緊緊糾纏著的無根草蔓,狠狠扔在溫熱的水泥地上。扯了四五天,才將滿樹的無根草蔓扯完。十多年過去了,這棵將死的丁香又活了過來。如今我一抬頭,就能看見滿樹紫色的花,幽幽地送來香氣。
村子南面的山上生著成片的丁香,都是長了多年的老樹。前幾年一上完課,我常常溜出校門,鉆入花叢中,讓紫色的芳香彌漫全身,悄悄變成一朵紫色的丁香。
最好看的丁香在候堡至馬塢與候堡至楊河的兩條峽谷中,那里屬于西秦嶺余脈,山高谷深,山上長著一叢一叢的紫丁香,散落在高低不齊的灌木叢中。平日引不起人的注意,每到花開時節(jié),滿山滿嶺的丁香一齊盛開,如紫色的海洋,香飄幾十里,惹得人心旌搖蕩。漆寨芳老師寫了一篇《丁香花開十里香》,寫的就是候堡至馬塢一帶丁香花開的盛事。有個黃昏,我送老婆去學校。車子沿洛禮公路緩緩而行,夜風中,一脈一脈的清香沾著夜露,徐徐襲來。細看之下,山嶺間全是紫色的丁香,如穿著細碎紫花格的少女,隱在草叢林間,搖頭探目,笑靨如花。前兩天重讀漆老師的散文,我眼前又現(xiàn)出這些丁香。
又到了丁香盛開的季節(jié),這些往事一古腦兒涌來,開成紫色的丁香,開在山崗,開在坡屲,開在園中,開在心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