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古人”系列之【133】
黃先炳
《論語?憲問》記載:“子路宿于石門。晨門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唬骸侵洳豢啥鵀橹吲c?’”
大意是說:子路某次在石門夜宿。早上出城時,守城的人問他從哪里來,他據(jù)實回答。守門的人聽說是孔子的學(xué)生,隨口便說原來是那個“知其不可而為”的人。
從字面上看,“知其不可而為之”的意思是“明知行不通卻還要去做”。這位守城門的人是誰?子路沒有說明,《論語》也沒有下文。朱熹推測“晨門:掌晨啟門,蓋賢人隱于抱關(guān)者也”,把他說成是隱士了。按照這樣的思路,朱熹自然要再進(jìn)一步說:“晨門知世之不可而不為,故以是譏孔子。然不知圣人之視天下,無不可為之時也?!?/p>
我覺得未必要把“晨門”提到那樣的高度去。即使我們把他當(dāng)成一個普通的守衛(wèi),也可以理解上面一段話的意思。守城之人對城內(nèi)城外的人多有接觸,他的評語可以視為是同時期、同地區(qū)(魯國)的人的評語。他的話透露了孔子當(dāng)時并不為大多數(shù)人所贊賞,語氣中盡是揶揄、嘲諷的味道,簡直把孔子當(dāng)傻瓜看待。其實,這很正常,因為歷史上的偉人總是死后才留名的,生前未必為世人所認(rèn)同。萬古留下的芬芳尤甚,圣愈圣、賢愈賢!
孔子的學(xué)生把這句話寫入《論語》,當(dāng)然不會是諷刺孔子。相反的,無論是孔子還是他的學(xué)生,都會認(rèn)為這個尖酸刻薄的評論反而準(zhǔn)確的概括了孔子的精神。審視孔子一生,他早年就“志于仁”、“志于道”、“志于學(xué)”,其后周游列國十多年,向諸侯宣說“仁政”治國,但始終不被采納。反之,孔子曾經(jīng)“斥乎齊”、“逐乎宋”、“困于陳蔡之間”,經(jīng)歷多么坎坷的遭遇,處境有多么狼狽。雖然他曾經(jīng)說過“道不行,乘桴浮于?!?,不過,終其一生他卻沒有因為道不行而歸隱??鬃咏K身都在奮斗,老而彌堅;他始終秉持著“自強不息”的精神,堅信自己的理想的正確性而拼搏,愈挫愈奮,從不退縮。
偉人之所以成為偉人,并不是因為他說了什么,做了什么而已。更重要的是他留給我們的是什么精神??鬃恿艚o我們的就是一生堅韌不拔、鍥而不舍,為理想而奮斗的精神。所以,當(dāng)有人評述他是“知其不可而為”的人,孔門子弟是不會因此而氣餒,反而有找到知音的感覺。
今人也非常認(rèn)同孔子的這種精神。所以,晨門揶揄的話語,現(xiàn)今成了一句表揚的話。
不過,叫我納悶的是,今人在引用這句話時,常常寫成“知其不可為而為”。我覺得多了一個“為”字,這句話的意思完全走樣。
我搜索過電子材料,發(fā)現(xiàn)《四庫全書》和《四部叢刊》收錄的古籍,都作“知其不可而為”,只有一兩處寫了“知其不可為而為”。其中,“知其不可為而為”的意思,和孔子的精神還真南轅北轍。
例如北宋張舜民說:“唯樂天則不然。知其不可為而一切舍之,危行而放其言,懷卷而同其塵,可謂晦而明、柔而立者也。故終其身而不辱?!保ā妒氛f》)元代吳師道說:“曾氏之論是書,曰君子之禁邪說者,固將明其說于天下,使皆知其不可為,然后以禁?!保ā稇?zhàn)國策校注序》)
看來,“知其不可而為”的傻勁是種高尚的精神,為人所欽仰;“知其不可為而為”則是一種傻氣,不明事理而蠻干,并不為世人所認(rèn)同。
原刊:《星洲日報@東海岸》04/04/2010
后記:馬來西亞政黨馬華公會前任會長黃家定先生退休后,突然又以跑步時受到民間鼓勵,重披戰(zhàn)袍,再次競選總會長一職。此舉獲得眾多學(xué)者專家支持,認(rèn)為他的重出江湖是“知其不可為而為”,我深有同感。如果知道不可能實現(xiàn),還要為之,這是可貴的精神;知道自己的行動是不對的,卻還要做,這是傻氣。學(xué)者專家們的幽默,明捧而暗貶,用詞之精妙,實突顯吾中華文字之奧妙。故作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