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4-04 華杉
從陸原靜身上看到六大流行“學(xué)習(xí)病”:1、焦慮盲目癥,2、糾錯癥,3、勝心,4、糾纏字眼癥,5、空談虛榮癥,6、期必心急癥。這六種病毒,流行三千年了,愈演愈烈,永遠治不了。染上這六種病,那是永遠學(xué)不成。學(xué)不成倒也“沒關(guān)系”,不耽誤夸夸其談,而且還可以開講座賺其他病友的錢,因為大家都有病,也就不以為病了。疫情越嚴重,賺錢越多。
【來書云:佛氏又有常提念頭之說,其猶孟子所謂“必有事”,夫子所謂“致良知”之說乎?其即“常惺惺”,常記得,常知得,常存得者乎?于此念頭提在之時,而事至物來,應(yīng)之必有其道。但恐此念頭提起時少,放下時多,則工夫間斷耳。且念頭放失,多因私欲客氣之動而始,忽然驚醒而后提,其放而未提之問心之昏雜多不自覺。今欲日精日明,常提不放,以何道乎?只此常提不放,即全功乎?抑于常提不放之中,更宜加省克之功乎?雖曰常提不放,而不加戒懼克治之功,恐私欲不去;若加戒懼克治之功焉,又為“思善”之事,而于“本來面目”又未達一間也。如之何則可?
戒懼克治即是常提不放之功,即是“必有事焉”,豈有兩事邪!此節(jié)所問,前一段已自說得分曉,末后卻是自生迷惑,說得支離,及有“‘本來面目’未達一間”之疑,都是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為病,去此病自無此疑矣。】
陸原靜收到老師的回信,他一如既往,沒有落實篤行,又在那字里行間找“問題”,這“問題”又來了:
老師上次信中跟我講到佛家的“常惺惺”,我想起佛家還有一個“常提念頭”的說法,這和孟子的“必有事焉”是不是一個意思呢?和老師您說的“致良知”是不是一個意思呢?和上次您叫我的“常惺惺”,時常保持清醒,時常要記得,時常要知得,時常要存養(yǎng)是不是一個意思呢?假如我把這念頭提著,而事物到來,我必然有回應(yīng)之道。但是,就怕我這念頭,提起的時候少,放下的時候多,那我的工夫就間斷了。而且這念頭的放失,大多是因為內(nèi)心的私欲和外來的客氣客氣擾動,就算是突然醒覺,意識到了,趕緊把念頭提起來。那么,在念頭放失之后,提起來之前那一段時間,還是昏聵雜亂不自覺的??!現(xiàn)在我希望自己能做到信念日益精進明白,念頭常提不放,應(yīng)該用什么方法呢?只要這念頭常提不放,就是全部的功夫嗎?還是在常提不放之外,還要再加上省察克治的功夫呢?您看,如果長提不放,但是不加以省察克治的功夫,那恐怕私欲不能被克去;如果加以省察克治的功夫呢,就又成了我上封信說的“思善”了,這樣心體又不在“本來面目”上。老師?。∥以撛趺崔k才好?!
王陽明看了陸原靜的信,知道上封信都白說了。這次他沒有再耐心重復(fù),簡單寫了幾句回復(fù):
戒慎恐懼,省察克治,就是常提不放,就是必有事焉,哪有兩件事?哪有什么念頭提起來還分有克治和沒克治?你這封信問的,上封信已經(jīng)問過,我也回答得非常明白了。你自己卻又生出迷惑,說得支離破碎,又說出“思善”和“本來面目”的關(guān)系來,就是我說的你自私自利、將迎意必的病根,這個病不治,你永遠也開始不了真正的學(xué)習(xí),快治病吧!
【來書云:“質(zhì)美者明得盡,渣滓便渾化。如何謂明得盡?如何而能便渾化?”
良知本來自明。氣質(zhì)不美者,渣滓多,障蔽厚,不易開明:質(zhì)美者,渣滓原少,無多障蔽,略加致知之功,此良知便自瑩徹,些少渣滓,如湯中浮雪,如何能作障蔽。此本不甚難曉,原靜所以致疑于此,想是因一“明”字不明白,亦是稍有欲速之心。向曾面論明善之義,明則誠矣,非若后儒所謂明善之淺也。】
陸原靜來信問:
程顥先生說:“氣質(zhì)美好的人明德盡顯,缺點也就融化消失了?!痹鯓硬拍茏龅矫鞯卤M顯,讓缺點都融化消失呢?
陸原靜看來讀書很多,讀各種書,問各種問題,就是假學(xué)習(xí),不是真學(xué)習(xí)。前面的沒做,這問題越問越“高端”。
王陽明回信說:
良知本來就自明、盡明、無處不明。只是氣質(zhì)差的人,渣滓多,障蔽厚,不容易開明。氣質(zhì)美的人呢,渣滓少,障蔽也少,略加致知之功,輕輕一擦,這良知的心鏡,就晶瑩透徹了。那些許渣滓,就像一鍋湯里面,飄進幾多雪花,當(dāng)然障蔽不了。
這個道理,本來非常簡易明白,不存在什么問題。而你之所以問這個問題呢,我估計有兩個原因。一是你對“明”字的含義,還不明白,總以為自己要拿個什么東西去擦,去磨,有個什么“明”的動作功夫。我之前當(dāng)面跟你說過“明善”的意思,明,就是誠,一篇赤誠,誠心誠意,至誠無息,問自己誠不誠就好了。第二個原因呢,是因為你太急,貪巧求速,總想找到個什么辦法功法,讓自己也趕緊明得盡。你要找那個辦法功法,實在是沒有,就一個“誠”字而已。
答陸原靜書大半讀下來,我們可以總結(jié)一下陸原靜的“學(xué)習(xí)病”,這些“學(xué)習(xí)病”,今天仍很普遍:
一是焦慮盲目癥,總擔(dān)心自己落伍了,趕不上新時代了,到處去學(xué)新東西,不懂得溫故而知新,不懂得從淺近處下手,不懂得在自己的事情上反復(fù)學(xué)。永遠追新逐異,一心另辟蹊徑,總之,哪里有大路,就不在哪里走,一定走斷蹊僻徑。
二是糾錯癥,老師跟他講什么,他都不關(guān)注正確的部分,只關(guān)注他以為“錯誤”的部分,一定給你挑出錯來,然后找老師糾結(jié)。
三是勝心,老想勝過別人,讀儒學(xué),他說你看佛家的思想就不如我們!你儒學(xué)都沒學(xué)通,都沒資格評價,不是你專業(yè)的佛學(xué),他和儒學(xué)誰對誰錯,誰強誰弱,關(guān)你什么事呢?這根本不是你該想的,也不是你有學(xué)力,有資格討論的。
四是糾纏字眼,在文句中找矛盾。
五是從來不落實去做,成天以空談為務(wù)??照劦谋澈?,是一種虛榮心作怪,向同學(xué)老師們顯示我知道得多,諸子百家都曉得,信手拈來,就能辨析討論。二是懶惰,讀書多,談資廣,就是玩物喪志,而切實篤行,那太累人,所以永遠不會去做。
六是期必心急癥,要修煉做圣人,恨不得每一分鐘都要檢查一下練成沒有。大大低估了成功所需要的時間,不能做到勿忘勿助,必有事焉而勿正。
有這六大病痛,永遠學(xué)不成。治這六大病的藥,就一味——致良知。陸原靜不懂得致良知,他只是知道有致良知這個說法,還是王陽明老師的著名弟子,但是他其他完全不知道,也不相信致良知的工夫,所以他從來不會去做。也難為了老師一遍一遍苦口婆心跟他說?!秱髁?xí)錄》里,還數(shù)他筆記記得多。同學(xué)們還很喜歡他,虧得有原靜!原靜問得細,老師也答得細,讓大家聽到了好多“新東西”!
我是講解答陸原靜書講煩了,沒有前面的那么有教益,全是跟他胡攪蠻纏。盼著快點把他這部分寫完,進入下一節(jié)。
從陸原靜身上,看到六大流行“學(xué)習(xí)病”:1、焦慮盲目癥,2、糾錯癥,3、勝心,4、糾錯字眼癥,5、空談虛榮癥,6、期必心急癥。這六種病毒,流行三千年了,愈演愈烈,永遠治不了。染上這六種病,那是永遠學(xué)不成。學(xué)不成倒也“沒關(guān)系”,不耽誤夸夸其談,而且還可以開講座賺其他病友的錢,因為大家都有病,也就不以為病了。疫情越嚴重,賺錢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