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四祖寺,我的下一站是五祖寺,它在黃梅縣城的東邊,所以早期禪宗的禪法又被稱為“東山法門”,在當時是連武則天也仰慕的一大思想流派。
當年四祖道信將法脈傳給五祖弘忍以后,黃梅的名聲越來越大,來參學的修行者們太多,以至于雙峰山的寺院都住不下了。于是弘忍在黃梅城東的“東山”尋了一塊好地,建起一座新的寺院。
“東山”又叫“馮茂山”,古籍中偶爾也記做“憑墓山”“馮墓山”。但下面我要說一個故事,聽完以后,你們肯定也會像我一樣認為后兩種寫法是古人的筆誤。
因為當時這東山是一位叫馮茂的老人的,五祖弘忍為接引更多的修行者,正在找合適的地方建寺院。一天他來到馮茂老人的地界上,發(fā)現(xiàn)這里不錯,就開門見山地向地主人提出可否借一塊地建寺。
馮茂老人問弘忍需要多大的地方呢?
弘忍說:“一片袈裟覆蓋的地方足矣!”
馮茂老人一聽,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誰知道這五祖弘忍將袈裟向空中一拋,袈裟迅速變大,覆蓋了好大一塊土地,足以建起一座能容千人的寺院。馮茂老人也是具慧眼之人,索性順水推舟將整個東山都獻給了弘忍。
這個故事是不是有些似曾相識呢?我在中國的很多寺院都看過,以后我們會去到的江西仰山棲隱禪寺,湖南溈山普利禪寺都有類似的傳說。人們愿意給高僧冠以神通,也愿意為樂善好施的人留下美名。
從東山腳下有兩條路可以通向五祖寺,一條是車行的盤山公路,一條是人行步道。人行道全是臺階,行走其中就像在逛一座中國的園林,路邊有涼亭、雕塑、花圃等各種景致。
我先開車上到五祖寺山門前,還沒到開山門的時間,就又順著人行下山的路來回走了一趟,雖是深秋,一小時走下來也是一身輕汗。
五祖寺山門是明清建筑樣式的,外寫著”中國禪宗發(fā)源地”。
我發(fā)現(xiàn)最近重建的寺院唐宋風格的偏多,相對明清建筑的精雕細琢,我更喜歡唐宋建筑的端莊簡潔。印象最深刻的是武夷山的天心禪寺,就是那個大紅袍的故事的發(fā)源地,乍一看像是日本的風格,看了介紹才知道這是中國唐時建筑的樣子。
現(xiàn)代人看寺院建筑和僧人裝束,都是古代的樣式,其實我們只是沒變而已。
五祖寺寺院所在的地方沒有四祖寺那么開闊,因此每間殿宇之間都更加緊湊,我進去時,大概是師父們供養(yǎng)的時間,數十名法師排著隊口誦“阿彌陀佛”穿過寺院。這佛號也是千年未變。
五祖寺中有幾座在別的寺院看不見的殿宇,不是說建筑的樣式和功能,而是殿宇的名字。
比如說有座“麻城殿”,據說是當年五祖弘忍建寺院時,隔壁麻城的百姓們?yōu)榱瞬际瑥漠數厝斯け硜砗芏嘟ㄖ牧?,為了紀念他們的功德,就將用他們背來的材料建成的那間殿宇,直接命名為“麻城殿”了。聽了這個傳說,我特意翻了地圖,麻城也在湖北,據黃梅有200公里呢。
還有一座“圣母殿”,是為了紀念五祖弘忍的母親周氏的。
傳說是這樣的,五祖的前身是一個在黃梅山中栽松的道人,聽到四祖道信的說法后,很想拜入道信門下。
道信禪師雖然很肯定栽松道人的悟性,卻還是對他說,你年紀太大了,此生可能難有成就。不如轉生再來吧。
栽松道人離開四祖寺,在路上遇見一位正在河邊洗衣服的姑娘,于是問她,可否在她家借宿一晚?
姑娘回答,家中還有父兄,自己不敢擅自做主。
栽松道人說:“姑娘先同意,我再去問您父兄?!?/p>
姑娘點頭表示同意,栽松道人就沒了身影,而姑娘回家后不久居然有了身孕。這位姑娘就是五祖弘忍的母親,周姑娘,腹中的嬰兒就是弘忍禪師。
她的家人嫌她未婚先孕敗壞門楣,將她趕出了家門。周姑娘四處流浪,白天幫人干活,晚上露宿村頭。生下弘忍后也是靠做苦力和乞討,艱難地養(yǎng)育著他。由于沒有父親,附近的人們都喚弘忍作“無姓兒”。
一日道信禪師出門行腳路遇弘忍,看他長的與眾不同,便上前和他搭訕,問:“孩子,你姓什么???”
“我有姓,但卻不是普通的姓?!毙『⑻煺娴幕卮?。
“那么是什么呢?”
“佛性。”
道信驚訝地再問:“你難道真得沒有姓嗎?”
弘忍回答:“性空故無。”
道信于是跟著弘忍找到了他的母親周姑娘,請她允許孩子跟自己出家。周姑娘滿口答應了。
為什么弘忍的回答讓道信感到驚訝呢?因為他回答的“佛性”和“性空”,可是佛教中的核心命題啊。
先看什么是“佛性”?它有兩層意思,一是佛的體性,也就是佛才具備的性;二是眾生成佛的可能性。
我們大多數時候討論的是第二層意思,它之所以很重要,是因為佛教修行的最高目標,或者說最終目的,就是成佛。有了可能性,我們才能向著目標前進不是嗎?
四祖道信活動的年代在隋代,其實早在南北朝時佛教界就對佛性問題進行過熱烈地討論了。
東晉時,法顯法師從印度傳來并翻譯出六卷本《泥洹經》(“泥洹”即“涅槃”,是另一種譯法),其中明言“眾生皆有佛性,一闡提除外?!彼^“一闡提”是指斷了善根,不具真信的人。
南朝趙宋有位法師叫竺道生,他在宣講《泥洹經》的時候,認為肯定是佛典翻譯有誤,或是別的什么原因,綜合佛教教義應該是包括一闡提在內的“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的。
可想而知,他的觀點頓時掀起了法海波瀾,連他本人也遭到了佛教界集體的批判,人們認為他違背教義,認為他是外道妖言惑眾,將他逐出了僧團,甚至在趙宋的首都金陵城都沒有了立足之地。
竺道生雖遭貶斥,卻堅持真理絕不妥協(xié),孤零零地跑到蘇州的虎丘山。
無論他怎么演繹推理,還是覺得自己的觀點是正確的。一日,苦悶的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山谷,演說自己“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的理論。旁邊的大石頭居然像人一樣的點起了頭,這就是“生公說法頑石點頭”的典故。
后來曇無讖譯出《北本涅槃經》,果然在經文的后面說了“一切眾生皆有佛性”。人們才想起竺道生,他也重新得到了追捧。
從此以后,“一切眾生皆有佛性”成了漢地佛教的普遍看法。
值得一提的是,這個問題一直到唐代還是熱度不減。玄奘大師去印度求法的因緣,就和佛性問題有關。玄奘遍閱在中國流傳的大小乘經典,發(fā)現(xiàn)其中對佛性的闡述有許多自相矛盾之處,拿不準哪些是傳譯錯誤,哪些是經典原意。于是有了直接去印度一探究竟的想法,由是促成了人類文化交流史上一次偉大的創(chuàng)舉。
關于佛性的具體問題,可參見賴永海教授的《中國佛性論》,書中涵蓋了中國佛教史上關于佛性的所有討論和發(fā)展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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