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活過的那些日子,我們究竟還記得些什么,又能記下些什么。有天卡諾說,要么你瞎編幾個真實的爛故事來聽聽吧。于是我把筆丟掉,寫了起來。
謝祥宇是我小學時非常要好的玩伴。小學時男生都喜歡踢足球和去網(wǎng)吧打游戲。謝祥宇在我們那群玩伴里面游戲打得最差,足球踢得最好。那時我想不到的是,有一天謝祥宇告訴我,他以后會再也不踢足球了,因為飛碟會將一切都改變。
小學的教學樓是一棟墻上貼著水藍色瓷磚的建筑,每層樓六間教室,剛好容納一個年級的六個班。一年級在一樓,二年級在二樓,六年級在頂樓。每天在上學放學的人潮里面總是很容易認出謝祥宇,因為他總是網(wǎng)兜裝著一個足球,用手捏著網(wǎng)兜的上邊,在人群里邊踢邊走。
他喜歡踢足球是受他爸爸的影響。他爸以前也在我們這所小學上的學,球踢得特別好,代表學校到四川參加全國小學生比賽拿到過第四名。后來他爸爸進工廠當了工人,也一直是體育明星,經(jīng)常代表廠里去外面踢比賽。于是踢球這個愛好被謝祥宇繼承了下來。
那時謝祥宇每周都會到廠里的大足球場去,上我們體育老師楊老師的足球訓練課,算是那個年代的興趣班。楊老師畢業(yè)于市體校,身材魁梧,專業(yè)隊踢過后衛(wèi),后來受了大傷,才來到我們學校教體育,同時也兼職廠里足球隊的教練,跟謝祥宇的爸爸很熟。楊老師總是夸謝祥宇訓練認真,基本功很好。
有一回放學路上忽然下大雨,剛好離謝祥宇的家不遠,于是他叫我去他家里躲雨。他家住在廠里的職工宿舍樓里,有著黑漆漆漫長而狹窄的走道,在他家里我看到很多他爸爸踢球贏回來的獎狀和獎杯,以及他爸媽的結(jié)婚照。照片里他的爸爸黑而壯,他的媽媽戴著眼鏡文質(zhì)彬彬。謝祥宇拿了飛碟探索的雜志給我看,里面描繪著全世界各地的人目睹外星人的經(jīng)歷,插圖是一些長相奇異的生物和銀光閃閃的飛碟。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這些東西,感到獵奇又害怕。
雨停的時候正好他爸爸下班回來了。人比照片里看到的要發(fā)福了一些,粗聲粗氣地應了我的招呼之后,我便拿起書包回家了。從那條烏漆嘛黑的走道里穿過時,我打了一個寒顫。
一天上學路上,我看到謝祥宇正在前面不遠處邊走邊踢著他網(wǎng)兜里的足球。正準備上去和他打招呼的時候,不知怎么的他踢的球忽然從網(wǎng)兜的里跑了出來,重重打在前面穿紅裙子的女孩子的腿上,那個女孩痛得蹲在路邊哭了起來。謝祥宇想上去道歉,卻又擔心自己滾遠的足球被人群踢走不見,于是說了聲對不起就跑開去撿球了。后來我們才知道那個紅裙子的女孩是隔壁班的馮雪,非常白凈,長得像個瓷娃娃。老師們知道了這件事,罰謝祥宇向馮雪道歉,并在接下來的一周代替馮雪打掃衛(wèi)生公共區(qū)。一來二去和馮雪熟絡了起來,經(jīng)常在下課的時候去隔壁班跟人家搭訕。
上體育課的時候我們聽楊老師說,謝祥宇最近練足球越來越用功了,好像吃了興奮劑。男生們都對謝祥宇起哄,他臉紅到了耳根。
那個時候班里男孩子都喜歡打游戲,放學后總是成群結(jié)隊地去網(wǎng)吧。四年級的時候大家喜歡玩的是紅色警戒,五年級時星際爭霸開始流行,到了六年級,最火的游戲變成了反恐精英。玩紅色警戒的時候,謝祥宇就玩得非常爛,一點也不像他踢足球的水平,經(jīng)常被我們打得落花流水,但是他玩游戲的勁頭卻很大。一直到星際爭霸,還是如此。
但到了大家開始玩反恐精英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謝祥宇很少一起去玩了。那個時候謝祥宇變了。
那一年馮雪轉(zhuǎn)學去了別的學校,聽媽媽是我們小學老師的一個同學說,馮雪在放學的路上被同班的兩個痞子騷擾了,占了便宜。她的家長找到學校,始終得不到解決,于是為她辦理了轉(zhuǎn)學。
上學放學的路上,漸漸的也看不到謝祥宇帶著他的網(wǎng)兜和足球踢來踢去了。但是每周楊老師開的足球訓練班,謝祥宇還是按時參加,只是練球的時候比以往更加沉默。
謝祥宇的成績在班里一直是中等偏上,老師們都覺得結(jié)合他足球的特長,可以很輕松考上市里的好中學。但到了六年級,他的成績卻明顯下滑,甚至缺席了上學期的期中考試。
后來上體育課時聽楊老師說才知道,因為廠里開始市場化經(jīng)營,以前的兩班倒改成了三班倒,半年前謝祥宇的爸爸上晚班的時候操作失誤,被機器轉(zhuǎn)軸打斷了右腿,被醫(yī)生告知以后再也不能踢足球了。在醫(yī)院養(yǎng)了一個月,拄著拐杖出院后,他爸爸意志消沉,整天喝酒,醉的不省人事,跟謝祥宇那當會計的媽媽經(jīng)常在家里摔東西打架。期中考試的時候,謝祥宇的媽媽被他醉醺醺的爸爸打得住進了醫(yī)院,這也是謝祥宇缺席考試的原因。他媽媽出院以后,立馬辦理了離婚,從廠里辭職,據(jù)說回了外地的娘家。
家里遭遇了這些變故,謝祥宇變得孤僻,不再踢足球,不再去網(wǎng)吧打游戲。后來小升初的考試也落榜了,進了廠里的職專。從此我和他失去了聯(lián)絡。
大學畢業(yè)那年,我回到廠里辦戶口遷移。國企改制,工廠效益越來越差,有能力讀書的和能在外頭找到工作的人都搬離了原來住過的地方,廠里的年輕人越來越少,整個廠區(qū)和生活區(qū)都顯得衰老而寂寥。辦完戶口手續(xù),我去逛了那些曾經(jīng)待過的地方。小學教學樓仍然在,建筑的外觀已經(jīng)翻修過,看起來已經(jīng)完全陌生了。路過從前楊老師辦足球訓練班的球場,足球少年們曾在那里跑過、跳過的球場,雜草長到快半人高了。
我忽然想起小學那一次在謝祥宇家里躲雨,翻著飛碟探索雜志,他對我說有一天他會再也不踢足球了,因為飛碟會飛過球場,將一切都改變。
這時下起了大雨,原本就沒什么人幾乎廢棄的球場,徹底變得空蕩蕩,風雨里雜草叢劇烈晃動,天色森然暗了下來。
恍惚間,銀色的碟狀物體,極快地劃過我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