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谷口的霧氣,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先前狹窄的山道像是被巨斧劈開,化作一片開闊的谷地——腳下的黃土地帶著被烈日曬過的焦味,干裂的紋路里嵌著細碎的獸毛,顯然常有妖獸在此奔襲;再往前,濃密的林蔭如傘蓋般鋪開,古木的枝干交錯著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透過葉縫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金。
林蔭下,幾十名修士散落在樹根旁、青石上,大多盤膝打坐。最惹眼的是個斷了左臂的壯漢,傷口用浸過藥的布條纏著,血漬已發(fā)黑,他咬著牙運轉靈力,額頭青筋突突直跳;旁邊個穿灰袍的修士正往腿上抹藥膏,褲管卷起,露出道深可見骨的爪痕,藥膏接觸傷口時泛起白汽,他疼得悶哼一聲;還有幾人靠在樹干上,兵器隨意扔在腳邊,劍身的血跡還沒擦凈,顯然剛從一場惡戰(zhàn)中脫身。
這時,一道淺綠身影從人群中站起。那是個煉氣三層的女修,青裙上沾著泥污,卻難掩身姿輕盈,她拍了拍裙擺上的草屑,指尖掐了個訣,周身靈力微微一蕩——氣息平穩(wěn),顯然已徹底恢復。她沒看周圍的人,身形一晃便如柳絮般飄向林蔭深處,裙擺掃過草葉的瞬間,已消失在濃密的樹影里。
“新來的?”
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劉云轉頭,見個瘦高挑的男子正盯著他,這人穿件洗得發(fā)白的藍袍,領口歪著,枯瘦的手指上戴著枚銅戒指,最顯眼的是那雙三角眼,看人時總帶著股掂量貨物的打量,讓人莫名生出幾分不適。
“是?!眲⒃频氖植蛔杂X地按在腰間的華清劍上,指尖觸到劍柄的藤蔓紋,心里已有了計較——這人是煉氣四層,靈力波動不算扎實,倒像是常年在外奔波的散修。他淡淡反問:“有事?”
瘦高挑男子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泛黃的牙,聲音里帶著刻意的熱絡:“道友別這么緊張嘛,在下平安,可不是什么惡人。”他說著,往劉云身邊湊了湊,枯瘦的手指搓了搓,“看道友面生,是第一次來百獸谷?”
劉云沒接話,目光掃過四周——打坐的修士們要么閉目調息,要么低頭處理傷口,沒人留意這邊,連那斷臂壯漢都只是瞥了一眼便繼續(xù)運功。看來這平安在谷口也算常見,倒未必是來尋釁的。
“有話不妨直說?!眲⒃铺а塾纤哪抗猓Z氣直接,“我不喜歡繞彎子?!彼睦镉械?,經過宗門小比的磨礪,別說這煉氣四層的散修,就算遇上同階劍修,他也有信心周旋,更何況對方身上沒有劍修的鋒銳氣,更像是個……商人?
平安被他噎了一下,尷尬地干咳兩聲,三角眼里的狡黠藏不住了:“道友倒是爽快。實不相瞞,在下在這百獸谷做些收購生意?!彼f著,從儲物袋里摸出塊玉簡和一疊傳音符,遞了過來,“道友若是獵殺了妖獸,皮毛、爪牙、內丹(若是有的話),在下都收,價格絕對公道?!?/p>
他指了指玉簡:“上面標著價,青面猴膽五塊靈石一個,鐵脊狼皮二十塊,騎犀獸的獨角最值錢,一對能給八十?!庇种噶酥競饕舴?,“要是道友的療傷藥、回靈液用完了,也能找我買。谷里危險,急用時我能送上門,就是……價錢得比鳳凰城貴三成,畢竟跑腿也擔風險不是?”
劉云接過玉簡,指尖注入一絲靈力。神識探入的瞬間,密密麻麻的字跡便映入識海:不僅有整只妖獸的收購價,連分割后的部位都標得清清楚楚——比如火云豹的利爪單賣三塊靈石,尾巴五塊;凝血草這種常見靈草,他這里也收,兩塊靈石一株,比鳳凰城的藥鋪低了一半。而恢復類的丹藥,回靈液標價十五塊一瓶,比鳳凰城貴了五塊;凝肌露更甚,要二十塊,幾乎是翻倍。
“倒是會做生意?!眲⒃菩睦锇档溃嫔喜粍勇暽?,將玉簡和傳音符收起,“知道了,若有需要,我會用傳音符聯(lián)系你?!?/p>
平安見他接了東西,臉上的笑更真切了些,也不多糾纏,拱手道:“那道友先歇著,在下不打擾了?!闭f罷,轉身走到不遠處的塊青石旁,盤膝坐下,閉目養(yǎng)神,只是那只戴著銅戒指的手,還在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像是在盤算著什么。
劉云望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林蔭深處——方才那女修消失的方向,隱約傳來幾聲獸吼。他深吸一口氣,走到
棵老槐樹下坐下,沒急著打坐,而是摸出地圖,借著光斑細看。平安
的出現(xiàn)倒提醒了他,獵殺妖獸不僅能練手,還能換靈石,正好能補貼買藥的開銷。
谷中的風穿過樹葉,帶著淡淡的血腥味和藥香。遠處的獸吼此起彼伏,像是在催促著新來的修士,踏入這片充滿機遇與危險的試煉之地。
劉云的腳剛踏入林蔭,就見斜前方一道身影站了起來。那人穿著件灰撲撲的短褂,褲腳卷到膝蓋,露出的小腿沾著泥點,看身形像是個瘦削的少年??僧斔D身時,一縷被風吹散的發(fā)絲掠過臉頰,劉云忽然看清了——那布滿灰塵的臉龐下,是秀氣的眉骨,挺翹的鼻尖,尤其那雙抬眼望來的眸子,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亮得驚人,掃過他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潤,像春日陽光落在新抽的草葉上,輕輕巧巧,卻在他心里漾開一圈漣漪。
“是個女子。”劉云幾乎立刻斷定。凡世打滾的那幾年,他見多了為求安穩(wěn)女扮男裝的人,身形或許能藏,可那雙眼睛藏不住——女子的眼尾總帶著點柔和的弧度,哪怕此刻沾著風霜,也像含著星子,清得能照見人影。
她沒多停留,轉身便往林蔭深處走,步伐輕快,短褂的下擺掃過及膝的野草,露出的腳踝纖細,與寬大的褲管形成微妙的反差。劉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連自己都覺得奇怪——明明是來尋藥的,怎么就被個陌生身影勾了腳步?
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四周的樹木愈發(fā)密集,樹干上纏著發(fā)光的藤蔓,將陽光濾成斑駁的綠影??諝饫镲h著潮濕的腐葉味,夾雜著淡淡的獸腥氣。
“這里常有落單的妖獸?!鼻胺降纳碛昂鋈婚_口,聲音刻意壓得有些低,卻掩不住尾音的清潤,“對獨行的低階修士來說,是練手的好地方,風險也小些,適合你這種……第一次來的宗門弟子?!?/p>
她的話剛落,劉云右側的草叢突然“窸窣”一響!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前方那道身影猛地側身,玉手一揚——不是男子粗糙的手掌,而是纖細白皙的指尖,指甲修剪得整齊,此刻正凝著一團白氣。
“嗤!”
寒氣如箭,瞬間射進草叢。劉云這才看清,一只金黃色的靈狐正弓著腰,尖牙閃著寒光,距他不過三尺,顯然是想趁他分神偷襲!可那團寒氣落在靈狐身上,它瞬間僵住,冰晶從爪尖蔓延到全身,眨眼間便成了座冰雕,連瞳孔里的兇光都凝固了。
沒等劉云回神,又是一道淡青色的風刃從她指尖飛出,“唰”地切開空氣,精準地斬在靈狐脖頸處。冰晶碎裂,狐頭滾落,鮮血染紅了腳下的落葉。
“好快的身手!”劉云驚出一身冷汗,后背的衣衫瞬間被冷汗浸濕。剛才若不是她出手,這靈狐的利爪怕是已經撓到他胸口了——他竟因為聽她說話,忘了鋪開神識警戒,實在是太大意!
“多謝道友相救?!彼B忙拱手,語氣里滿是后怕與感激,臉頰微微發(fā)燙,“是我疏忽了?!?/p>
那女扮男裝的修士轉過身,眉頭微蹙,眼神里帶著幾分冷意,全然沒了方才眼神里的溫潤:“你這樣也敢來百獸谷?”她的聲音冷了幾分,像淬了冰,“這里的妖獸可不管你是不是仙劍門的,真把命丟在這兒,宗門的牌子能替你擋刀?”
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卻沒半分惡意。劉云的臉更紅了,卻沒反駁——她說得對,修仙界可不講情面,疏忽就是死路一條。
她沒再看他,蹲下身收拾靈狐尸體,動作利落:先剝下狐皮,手法熟練得不像個“少年”;再取出狐膽,用玉瓶裝好;最后連狐爪都沒放過,用布包好塞進儲物袋。做完這一切,她才站起身,看著劉云,眼神重歸嚴肅:“進了谷,就得時刻用神識掃著四周。草里、樹上、石縫里,哪兒都可能藏著要命的東西?!?/p>
她的指尖點了點剛才靈狐藏身的草叢:“這青面狐最擅長隱匿,皮毛能隨環(huán)境變色,剛才若不是它踩斷了枯枝,我也未必能發(fā)現(xiàn)。你連這點警覺都沒有,跟塊會走路的肉沒區(qū)別。”
劉云認真聽著,心里的感激漸漸壓過了尷尬。她的話雖重,卻句句在理,比宗門里那些泛泛的告誡實在多了。他忍不住抬頭看她,陽光透過藤蔓落在她臉上,灰塵遮不住那清秀的輪廓,尤其是說話時,唇線抿成一條直線,帶著股倔強的認真,竟比剛才那雙溫潤的眸子更讓人移不開眼。
“百獸谷里,毒蟲比妖獸更麻煩?!彼^續(xù)說道,從儲物袋摸出個小瓷瓶,倒出顆褐色的藥丸,“這個你拿著,能防‘噬靈蟻’,被咬一口,靈力會被吸走半成?!?/p>
劉云接過藥丸,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只覺一片冰涼,像觸到了溪水里的玉石。他猛地縮回手,心跳莫名快了半拍,連耳根都熱了。
她像是沒察覺,轉身繼續(xù)往前走,聲音遠遠傳來:“跟著可以,別拖后腿。”
劉云望著她的背影,手里攥著那顆藥丸,鼻尖似乎還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草木香——不是脂粉味,是常年在山林里待著的清冽氣息。他忽然覺得,這次百獸谷之行,或許會比預想的更有意思。至少,跟著這個女扮男裝的修士,應該能學到不少保命的本事。
他定了定神,鋪開神識,緊緊跟上她的腳步。林間的風穿過枝葉,帶著她的聲音,也帶著他悄然加速的心跳,一起往谷中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