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宋朝張載的話“艱難困苦，玉汝于成”來概括韓愈的人生，是再恰當不過了。韓愈一生所經(jīng)磨難無數(shù)，挫折不斷，但他從來都遇難而上，愈挫愈勇，他的勤奮和堅韌最后成就了他光輝燦爛的人生，在政治、思想、教育尤其是詩文方面取得了卓越成就。
韓愈“少孤為客早”，少時生計十分艱難。他于公元768年出生于鄧州南陽，祖輩世代為官，祖父父親曾任過司馬、秘書郎之類的官職。本來出身較好?？上Ц赣H過世得早，3歲時就成了孤兒，由哥哥韓會撫養(yǎng)，韓會因事遭到貶謫，到嶺南的韶州任刺史，但不久也英年早逝。其時韓愈和他的侄兒尚年幼，由他的嫂嫂帶大，無依無靠，生活的艱辛可想而知。韓愈在《祭十二郎文》中曾深情地回憶過這段往事：“嗚呼！吾少孤，及長，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歿南方，吾與汝俱幼，從嫂歸葬河陽；既又與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嘗一日相離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孫惟汝，在子惟吾，兩世一身，形單影只?！备赣H過世后，幾個哥哥也都相繼去世，韓氏一門，只剩下韓愈和他的侄子十二郎，好在嫂嫂對他極好，視同己出，但畢竟在那個年代，一個女人要拉扯大兩個孩子，確實是十分艱難的。
好在韓愈的身上流淌著士子的血脈，讀書成了韓愈的自然習慣，他勤奮好學，日記千言，根本無須別人督促檢查，“不用揚鞭自奮蹄”，所以不到二十歲他便學業(yè)有成。《新唐書》說他“比長，盡能通《六經(jīng)》，百家學”。在他那篇著名的《勸學解》中，他通過學生之口說及自己所閱讀典籍之要：“沉浸醲郁，含英咀華；作為文章，其書滿家。上規(guī)姚姒，渾渾無涯；周誥、殷《盤》，佶屈聱牙；《春秋》謹嚴，《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詩》正而葩；下逮《莊》、《騷》，太史所錄；子云、相如，同工異曲。先生之于文，可謂閎其中而肆其外矣?！睂ψ约旱膶W識，韓愈一向是很自負且自豪的。然而雖然他的學問底子扎實，詩文寫得也很好。但在考試的路上，就像他少時經(jīng)歷的生活一樣遇到了困厄和坎坷。
19歲時他獨自闖蕩京城，人海茫茫，他無枝可倚。四處干謁，皆不出意外地失敗了。于他而言，步入仕途的道路只能通過科舉考試一法了。于是他從22歲開始考，連考三次都以失敗告終，一般人恐怕早就考崩潰了。但韓愈身上那種堅韌不拔的精神反被失敗激發(fā)出來了，他連續(xù)奮戰(zhàn)，鍥而不舍，終于在第四次考試時如愿以償，成為一名堂堂進士，那年他才25歲，正當青春年少。一個常年寒窗苦讀一貧如洗的士子，能夠榮登進士榜，一舉成名天下知，當時的韓愈該是如何的興奮。也就是高興了一年左右，接下來他又參加了吏部的博學宏詞科考試，因為通過了這一專項考試，一般就能直接進入朝廷為官。但他似乎并不擅長考試，又是連續(xù)三次敗北，但他的優(yōu)點在于韌勁十足，從不言敗。直到第四次考試，終于得以通過，那時他33歲。
在此之前，他兩次入幕。一次是得到宣武節(jié)度使董晉推薦，入其幕府做了個觀察推官，并試任秘書省校書郎。3年后董晉去世，韓愈也就離開了。好在他走得及時，因為董晉剛死，宣武軍就發(fā)生了兵變，許多人死于變亂之中。那時藩鎮(zhèn)割據(jù)的局面已成常態(tài)，兵變是常有的事。韓愈安全脫身后，又被徐泗濠節(jié)度使張建封聘入幕府，出任節(jié)度推官，試協(xié)律郎。這次做幕僚不到一年，他就辭職回到洛陽，未幾前往長安參加吏部考試，并一舉通過。這次他被任命為國子監(jiān)四門博士，從此算是正式入朝為官。在接下來的十五年中，他一路被拔擢，卻又屢次被貶謫，總體上呈螺旋式上升勢頭，正所謂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從最初的普通博士，升任監(jiān)察御史，調(diào)都官員外郎、分司東都兼判祠部，尚書職方員外郎，擢考功郎中、史館修撰，直到中書舍人，韓愈只花了十幾年功夫便躋身中高層官員之列，雖然以他的品德能力相衡量，完全可以躍居尚書甚至宰相之位。但他的性格過于率真耿直，而且敢于仗義執(zhí)言，協(xié)調(diào)關系方面非其強項，甚至很容易得罪人，所以在升遷的過程中時遭貶降。如從監(jiān)察御史貶為陽山令，從都官員外郎貶為河南縣令，從中書舍人調(diào)為太子右庶子。屢被打壓之下，韓愈心中憤激難平，曾寫下《勸學解》自嘲，他說自己“然而公不見信于人，私不見助于友。跋前躓后，動輒得咎，暫為御史，遂竄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見治。命與仇謀，取敗幾時。”盡管不斷受挫，內(nèi)心也時有不爽，但總的來說韓愈的這十五年在仕途上還是富有成效的。
助他躍上高官行列的是參與平滅淮西的軍事行動。公元817年，宰相裴度任淮西宣慰處置使、兼彰義軍節(jié)度使，指揮政府軍剿滅叛亂的淮西軍。裴度對韓愈很是欣賞，聘請韓愈任行軍司馬，賜紫服佩金魚袋。韓愈還是很有軍事見地的，他為裴度出謀劃策，皆有的放矢。比如他建議裴度派精兵強將出其不意抄小路偷襲蔡州，此計必見奇效。裴度未及采行，前方將領李愬已提兵雪夜入蔡州，擒獲淮西軍閥吳元濟，采取的正是韓愈的謀略，可謂英雄所見略同。有人很為韓愈可惜，因為建功者是李愬而非韓愈。因為淮西這路藩鎮(zhèn)已納入朝廷的囊中。韓愈又向裴度建言，應挾平定淮西之勢，以言辭說服鎮(zhèn)州王承宗歸順朝廷，可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裴度果斷采納韓愈之謀，遣人帶書信曉喻王承宗。王承宗攝于兵威，上表獻上德、棣二州，表示服從朝廷。因為韓愈屢獻奇謀，助裴度建立大功。班師后論功行賞，韓愈被提拔為刑部侍郎。
正當韓愈的仕途有望走上巔峰之際，卻因為他自己的直言不諱堅持己見而斷了前程。公元819年，聽聞佛骨東來，虔誠的佛教徒唐憲宗立即派使者前往鳳翔迎接佛骨，一時長安萬人空巷，佛眾如狂。韓愈素以弘揚儒學為己任，堅決反對佛學。于是他不顧安危，奮筆疾書，毅然決然地呈上《論佛骨表》，極力勸諫，要求燒毀佛骨，攘斥佛徒。表中最為激烈的論點是：自東漢信奉佛教以來，天子壽命都很短。憲宗覽表后暴跳如雷，下令處死韓愈，裴度、崔群等人趕忙疏救，一些王公貴族也加以援助，憲宗怒氣難消，將他貶為潮州刺史。好在憲宗對他一向還好，又遇到朝廷大赦，韓愈在潮州只呆了八個月，便被提任江西袁州刺史，在那也為官不到一年，便被調(diào)回朝廷任國子祭酒。一場風波基本平息。這算是韓愈為官以來最為兇險的一次經(jīng)歷。
另外一次差點讓韓愈丟了性命的遭遇，不在朝廷的政治斗爭，而在撫慰藩鎮(zhèn)叛亂事件。韓愈從國子祭酒之位轉(zhuǎn)任兵部侍郎后不久。河北的鎮(zhèn)州發(fā)生了兵變。新任的成德節(jié)度使田弘正被亂兵殺害，都知兵馬使王廷湊自稱留后，并向朝廷索要節(jié)鉞。朝廷無力戡亂，只好赦免王廷湊和那些亂兵，并派韓愈為宣慰使，前往鎮(zhèn)州安撫。這是一個十分危險的任務，一個不小心，真有可能死于亂軍之中。當時朝中上下都為他捏了一把汗，元稹甚至都哀嘆道：“韓愈可惜了?！被实勰伦谝灿悬c后悔派韓愈去，讓他視情況而定，不要急于進入亂軍之中，以防不測。然而韓愈不懼險情，面對悍將驕兵義正詞嚴，終不辱使命，穆宗對他很是滿意。前有忤逆皇帝堅持己見之舉，后有不畏亂兵孤身履險之行，作為文臣，韓愈的風骨、節(jié)氣和膽魄皆可為天下士子表率。不久，韓愈轉(zhuǎn)任吏部侍郎，次年又升任京兆尹、御史大夫。后雖稍有波折，但只是官職微調(diào)而已。公元824年，韓愈因病告假，未幾便病逝于家中。終年57歲。死后獲贈禮部尚書，謚號文。
韓愈宦海一生，雖屢有貶降，但總體仕途良好。且位居朝廷較多，很少到地方執(zhí)政。但即便是短暫的潮州刺史和袁州任上，他也干了不少實事。在潮州時，他驅(qū)除鱷魚、興修水利、贖放奴婢、興辦教育。潮州民風為之一變。在袁州，他一樣贖放奴婢，并明令禁止。同時興辦教育，培育文風。任京兆尹時，執(zhí)法嚴謹，治安良好。連神策軍將士都畏懼三分，說他連佛骨都敢燒，亂兵中都敢去，千萬別違法犯在他手上。韓愈晚年威望可以此管窺。韓愈無疑是個出色的政治家，很多人認為他有宰相之才，宋朝韓琦說：“韓愈唐之名士，天下望以為相，而竟不用，談者至今眥為謗?！贝蟾乓驗轫n愈太過耿直率真，執(zhí)著弘儒。他曾經(jīng)差點被穆宗誤會貶謫，就是宰相李逢吉利用了他和李紳兩人相似的火爆脾氣和率直性格。所以雖然政治能力極強，但因為他始終保持著真誠仁厚的本性，也就難以做到宰相之位。
韓愈還是個思想家和教育家。他在釋、道盛行之際，以弘揚儒學為己任，力辟佛老，承繼兩漢以來儒家思想的衣缽，扛起唐朝儒家學派的大纛，下開宋明理學之先聲。在兩宋理學家們的心中，孔、孟之下，便是韓愈，可見他在思想界地位極端重要。宋徐鈞詩贊道：“排斥異端尊孔孟，推原人性勝荀楊。平生膽氣尤奇?zhèn)?，何止文章日月光?！表n愈對于教育也貢獻甚偉。他三進國子監(jiān)，擔任博士，后又任國子監(jiān)祭酒。他樂為人師，親授學業(yè)，獎掖后進，甄拔人才，很多的詩人文章家都出自他的門下或為他所引薦，像李翱、皇甫湜、李愿、張籍、王建、孟郊，賈島等得到過他的舉薦援引。他的《師說》強調(diào)了拜師求學，問道解惑的重要性，一扭當時恥學于師的不良習氣。而《馬說》則說明人才固然難得，發(fā)現(xiàn)人才的伯樂更加重要。這兩篇文章因其說理透徹，認識深刻而成為千古名篇。
韓愈在詩文方面的成就非常突出?，F(xiàn)存詩文700余篇，其中散文近400篇。其詩、賦、論、說、傳、記、頌、贊、書、序、狀、表、哀辭、祭文、碑志、雜文等各體兼善，無不嫻熟。韓愈是古文運動的倡導者，他和柳宗元共同推動了唐朝古文運動的蓬勃發(fā)展，二人合稱“韓柳”。宋朝的歐陽修和蘇軾承其余緒，也發(fā)起了古文運動。因此唐朝的韓愈、柳宗元和宋朝的歐陽修、蘇軾、蘇轍、蘇洵、王安石、曾鞏合稱“唐宋八大家”，韓愈位列其首。而韓愈、柳宗元和歐陽修、蘇軾又被譽為“千古文章四大家”。對韓愈的文章，時人有“韓文”之譽。杜牧曾把韓文與杜詩并列，稱為“杜詩韓筆”。
韓愈文章有幾個顯著的特點。首先是發(fā)言真率，無所畏避。最有代表性的便是讓他遭受貶謫并帶來危險的《論佛骨表》，文章有觀點，有態(tài)度、有氣勢、有力量。第二是認識深刻，說理透徹。如《原道》《原毀》《原性》，立論明確，邏輯嚴密，層層推進，辯才無礙，令人不得不由衷嘆服，不欣然接受。第三是憂患憤激，慷慨激昂。如《李愿歸盤谷序》《送董邵南序》《與孟東野序》《送溫處士赴河陽軍序》，名為送友撫友，實為自我抒發(fā)，一泄心中不平之氣。第四是情感充沛，別具一格。如《祭十二郎文》《柳子厚墓志銘》，為親為友所寫祭文墓志，情感真摯深厚，令人動容。第五是風格獨特，氣勢磅礴。如《進學解》《諱辯》，有排山倒海之勢，洶涌澎湃之態(tài)。
韓愈的詩歌不似文章那般雄強高絕，影響深廣。但他求險奇，重氣勢，著力獨創(chuàng)，不走尋常路。特別是他以文為詩，把新的語句、章法、技巧引入詩中，增強了詩的表達功能，一改大歷以來的平庸詩風，令人讀后耳目一新。韓愈的詩歌大致可分為兩類。一類清麗自然、極富神韻，近似于盛唐詩人的作品。如《春雪》：
新年都未有芳華，二月初驚見草芽。
白雪卻嫌春色晚，故穿庭樹作飛花。
詩人于常景中翻出新意，構(gòu)思精巧，語言清麗，富有濃郁的浪漫色彩。
類似的作品還有《春晚》：
草樹知春不久歸，百般紅紫斗芳菲。
楊花榆莢無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飛。
寥寥幾筆，百花爭艷的春光妙景便展示無遺，文思奇巧，語言清新，詩境別開生面。
最有代表性的當屬《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員外二首》其一：
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
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
詩中描繪了長安細雨如酥，草色淺綠，煙柳滿城的曼妙景致，詞句天然秀麗，意境輕靈美好，讓人油然生起蓬勃之意，喜悅之情。這類詩歌，混在盛唐詩人的作品中，并不違和，甚至算得上是上品佳作。與王維孟浩然的山水田園詩相比似乎也不遑多讓。但韓愈是個富有開拓性創(chuàng)新性的文人，在文章方面成為一代宗師，在詩歌方面自然也不愿落于人后。他對李白杜甫非常景仰，曾在《調(diào)張籍》中毫不掩飾自己的敬佩之情：“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不知群兒愚，那用故謗傷。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伊我生其后，舉頸遙相望?！彼运麑懺娛且岳畎锥鸥榘駱拥?，希望也像寫文章一樣，開辟一番新天地。故雖山水風景詩可直追盛唐諸公，但他絕不甘于只躋身一流詩人之列，他要走自己的路，成為獨特的“這一個”，像李白杜甫一樣，成為詩歌方面一座不可企及的高峰。
但前人已將路子走盡，沿著固有的方式肯定創(chuàng)作不出新奇作品。于是他大力“搜奇尚怪”，獨辟蹊徑，造出一種奇特意象，灌注一種雄強之氣，使得詩中呈現(xiàn)出澎湃激越，氣勢如虹的特征，宛如江河決堤，一瀉千里。在形式上，他借助文章的表達手法，以文入詩，同時好用生僻之詞，非凡之象。且不說是否流暢自然，清新可喜，至少讓人覺得氣勢磅礴，印象深刻。像《山石》《石鼓歌》《宿龍宮灘》《八月十五夜贈張功曹》《謁衡岳廟遂宿岳寺題門樓》《岳陽樓別竇司直》等詩，其中使用了大量驚怖險怪的詞語，諸如“激電”、“驚雷”、“怒濤”、“大波”以及“蛟龍”、“猩鼯”、“妖怪”、“鬼物”等，構(gòu)成了一個個森然可怖的意象和一幅幅動人心魄的畫面，給人以極強的沖擊力。這類詩的代表作有《八月十五夜贈張功曹》：纖云四卷天無河，清風吹空月舒波。
沙平水息聲影絕，一杯相屬君當歌。
君歌聲酸辭且苦，不能聽終淚如雨。
洞庭連天九疑高，蛟龍出沒猩鼯號。
十生九死到官所，幽居默默如藏逃。
下床畏蛇食畏藥，海氣濕蟄熏腥臊。
昨者州前槌大鼓，嗣皇繼圣登夔皋。
赦書一日行萬里，罪從大辟皆除死。
遷者追回流者還，滌瑕蕩垢清朝班。
州家申名使家抑，坎軻只得移荊蠻。
判司卑官不堪說，未免捶楚塵埃間。
同時輩流多上道，天路幽險難追攀。
君歌且休聽我歌；我歌今與君殊科。
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
有酒不飲奈明何？
通篇以文為詩，感慨多興，料峭悲涼，高朗雄秀，聲清句穩(wěn)，情韻兼美。但也有生澀險峻，不易記誦的短板。
寫得既有情感又有氣勢，且意象新穎文辭流暢的詩是《聽穎師彈琴》：
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
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
浮云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
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皇。
躋攀分寸不可上，失勢一落千丈強。
嗟余有兩耳，未省聽絲篁。
自聞穎師彈，起坐在一旁。
推手遽止之，濕衣淚滂滂。
穎乎爾誠能，無以冰炭置我腸。
其他寫得情景交融，自然曉暢的詩還有《調(diào)張籍》《花島》《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等。
韓愈因為在政治、思想、教育、文章、詩歌等各方面都有非凡建樹。所以在當時對后世都影響甚巨，歷來對他的評論都贊不絕口。白居易說他：“學術(shù)精博，文力雄健，立詞措意，有班（班固）、馬（司馬遷）之風，求之一時，甚不易得?！眲⒂礤a詩贊：“君自幽谷，升於高岑。鸞鳳一鳴，蜩螗革音。手持文柄，高視寰海。權(quán)衡低昂，瞻我所在。三十馀年，聲名塞天?！彼究請D評價道：“愚嘗覽韓吏部歌詩累百首，其驅(qū)駕氣勢，若掀雷抉電，奔騰于大地之間，物狀奇變，不得不鼓舞而徇其呼吸也。”歐陽修稱譽：“退之筆力，無施不可，而嘗以詩為文章末事，……然其資談笑，助諧謔，敘人情，狀物態(tài)，一寓于詩，而曲盡其妙。”蘇軾對他的道德文章最是敬佩：“自東漢以來，道喪文弊，異端并起?！氻n文公起布衣，談笑而麾之，天下靡然從公，復歸于正，蓋三百年于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奪三軍之帥。此豈非參天地、關盛衰，浩然而獨存者乎？”陳師道曰：“退之于詩，本無解處，以才高而好爾?！备邨妵@服：“今觀昌黎之博大而文，鼓吹六經(jīng)，搜羅百氏，其詩聘駕氣勢，嶄絕崛強，若掀雷決電，千夫萬騎，橫騖別驅(qū)，汪洋大肆，而莫能止者?！辩娦蕦λ脑娢亩己苄蕾p：“唐文奇碎，而退之舂融，志在挽回。唐詩淹雅，而退之艱奧，意專出脫。詩文出一手，彼此猶不相襲，真持世特識也。至其樂府，諷刺寄托，深婉忠厚，真正風雅?！焙鸷嗫陀^分析道：“韓公挺負詩力，所少韻致，出處既掉運不靈，更以儲才獨富，故犯惡韻斗奇，不加棟擇，遂致叢雜難觀，得妙筆汰用，瑰寶自出。第以為類押韻之文者過?！鼻』实垡矊λ苁琴澟澹骸绊n愈文起八代之衰，而其詩亦卓絕千古。論者常以文掩其詩，甚或謂于詩本無解處。夫唐人以詩名家者多，以文名家者少，謂韓文重于韓詩可也，直斥其詩為不工，則群兒之愚也?！?/p>
儒之大者，文之豪者，一代大師韓愈，光照史冊，長耀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