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小滿

“我今天見到李了?！笨曜友刂胙貋砘貏澚藥讉€圈，她終于說。

他頓了頓，低頭扒了一大口飯，說：“然后呢？”

“然后？”她低頭看著手中的碗，聲音很小，“沒有然后了?！?/p>

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半天，然后埋下頭繼續(xù)吃飯，他說：“哦?！?/p>

她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放下碗筷，望向窗外。

窗外是黑魆魖的一片，對面樓里零星地點出幾點燈火，三樓的一對夫妻也正坐著吃飯，他們一邊吃飯一邊看著電視，電視里放的是什么她看不清，但終歸是很有趣的，因為他們一邊看，一邊吃還一邊說著，笑著。然后，那個男的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拉上了窗簾。她什么也看不到了。她想起了李。

和李認(rèn)識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在街上帖著小廣告，一張接著一張，突然，一只手抓住了她。

“罰款50！”

她嚇了一跳，來不及回頭，把手上那一疊廣告往他臉上一扔就跑。

他大概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向前追了兩步又回轉(zhuǎn)過去撿那滿地的廣告紙。

后來他說他數(shù)了一下，有五十多張呢。

“是五十三張?！彼亮艘幌滤谋亲?，笑著說。

他的鼻子實在很大，就像《大話西游》里的牛魔王一樣，她常常去戳他的鼻子，捏他的鼻子，每次看到他皺眉的樣子，她都哈哈大笑，這實在是一件很開心的事，就像小時候每次吃味精一樣。

小時候她很喜歡吃味精。

那時，她是在外婆家的院子里。坐在屋檐下的長條小凳子上。院子里的柚子開著花，在夕陽下懶懶的都暈上了淡淡的紅。她使勁兒抿著手指，愣愣地盯著前方，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到手指上了?？谇焕锸菧?zé)岫竦?，舌頭用力吮吸攪動，手指上的味道刺激著唾液腺，更多的唾液分泌出來，又在舌頭的翻滾下與那味道攪勻，然后在口腔里沖撞，刺激著更多的唾液，有的順著咽喉滾滾地就下去了，有的順著手指，哧哧地又淌了出來。她集中精力用力抿著，直到手上的味道已經(jīng)完全沒了，手指上的皮膚已經(jīng)快要起皺了，才又站起來溜到廚房，用手指蘸了滿滿一指頭的味精。

幾乎整整一個下午，她都來回于廚房和屋檐下的小凳子之間。每次吮吸手指，她都全神貫注，心無旁騖。

想來似乎無論她做什么事情，都是全神貫注的。大概是因為腦子轉(zhuǎn)得不夠快，一次做不了兩件事吧。

這點李是經(jīng)常笑她的，有一次，她正在柜臺上收錢，李走進(jìn)來跟她說了兩句話，她便錯把二十當(dāng)五塊給人家找了出去。李拍了拍她腦袋，說：“小老板娘這樣下去可是要虧本的哦?！?/p>

她戳了戳李的大鼻子，說：“虧本了還有你呢。怕什么?！?/p>

李笑笑：“有我有我?！?/p>

其實什么都沒有。她深深嘆了口氣，雙手撫上面前人的臉頰。

他在吻她，輕輕地吻著她，從眉，眼到唇，他輕輕咬了一下她的耳垂，她渾身顫栗，輕輕地吸了一口氣：“阿生?！彼鍪郑瑩ё∷牟弊?，輕輕地喚到。

“他有這樣吻過你嗎？”阿生問。

“什么？”

他吻著她細(xì)長的脖子，聲音聽起來有些悶，斷斷續(xù)續(xù)，他說：“他，李有這樣吻過你嗎？”

“怎么突然問這個?！彼犻_眼，有些愣愣地看著頭頂?shù)奶旎ò濉?/p>

“就是想問。”

她沒有回答，那盞燈在頭頂微微晃動，一只蜘蛛在燈罩上緩緩蠕動，結(jié)著滿是窟窿的網(wǎng)子。忽然她的眼眶就有些濕潤了，有的。

也許是因為做警察的緣故，李的是有些暴躁的。這一點，在他每次吻她的時候表現(xiàn)得特別明顯。他會狠狠地咬她，貪婪地啃噬，從唇，到耳，到脖子，到鎖骨，留下一排排清晰可見印記。他扯著她的頭發(fā)，像溺水的人扯著一汪水草，不停地掙扎，用力，只希望獲得救贖。她很怕痛，從小就怕，小時候她一犯了錯，還不等外婆拿起掃帚，她就趕忙跪下哭得滿臉鼻涕地認(rèn)錯了。她常想，如果是在抗戰(zhàn)時期，她肯定會受不了嚴(yán)刑拷打而成為一個叛徒，為此，她常鄙視自己。所以每次李吻她她都覺得害怕，每次都是痛得滿臉淚水。

李每次親過她之后，都會撫摸著那些印記，憐惜地問：“痛嗎？”

她搖頭，她知道，只要她一說痛，李是必然不會再那樣咬她的，然而她不忍心。她覺得承受這樣的痛似乎是自己的義務(wù)。她甘之如飴。

這時，李會低下頭，將柔軟的唇深深地貼在她的胸口，他說：“對不起?！甭曇艟拖翊藭r的阿生一樣沉悶不清。

她搖頭：“沒有?！?/p>

阿生嗯了一聲，吻著她脖頸的唇微微顫了顫，似乎在笑。她伸出手，輕輕撫著阿生的黑發(fā)，那發(fā)濃而厚密，凌亂不堪，她輕輕揉著那滿手的發(fā)，忽然用力一扯，她聽見阿生悶哼了一聲，然后她咯咯地笑了。

她又想到了李。

李說話的時候，那碩大的鼻子總是一慫一慫的，像感冒又不像是感冒，鼻翼一開一合，煽動幾根要探出頭來鼻毛打著顫兒。她每次都很認(rèn)真地看著他的鼻子，她從沒這么認(rèn)真仔細(xì)地看過一個人的鼻子，以至于常常忘了聽他在說什么，突然“撲哧”一聲笑了。

李這時便有些錯愕，揉了揉鼻子，臉微微泛紅了。

她實在喜歡他臉紅的樣子，就像她喜歡扯別人頭發(fā)的時看到別人頭皮輕輕一顫的樣子。

初中的時候，她很喜歡扯坐在他前面的男生的頭發(fā)。他的頭發(fā)細(xì)細(xì)的，柔柔的。軟軟的陽光搭在上面，就像初生的嬰兒的絨毛。她每次上課的時候都趴在課桌上盯著他的頭發(fā)看，他靠在椅子上，那頭發(fā)近到她一呼氣就好微微顫動。

這個時候，她就忍不住了，手在他頭發(fā)邊緣游離半天，最終選擇了一根，兩根指頭靈巧地一捻，手腕一抬，暗一用勁。整塊頭皮都隨著她手上的動作往上一提，然后又被什么強有力地拉彈回去，只留那一片的頭發(fā)仍微微顫抖。他驚呼一聲，回過頭來看著她，一只手還捂著頭皮受傷處，一臉驚魂未定。

她趴在桌子上，捂著嘴，吃吃地笑了。

李也吃吃地笑了。他從她手里拈過自己的那一根頭發(fā)：“你這是什么脾氣？”

她不說話，只是看著他的鼻子，抱著被子笑得躺在了床上。

李也笑得躺在了床上。他的鼻子一慫一慫的，還微微顫抖，就像他那驚魂未定的頭發(fā)一樣。

阿生低哼了一聲，說：“小滿，過兩天我要回家，你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柔軟的唇貼著她滑動，稍一用力，她輕輕一顫，似乎沒有聽清：“呃，什么？”

“小滿，跟我回家?！?/p>

她的名字叫小滿，是二十四節(jié)氣里的那個小滿。小學(xué)的時候，最自豪的事就是每次上課老師一提起二十四節(jié)氣，她都能很清楚流利地背出來：“春雨驚春清谷天，夏滿芒夏暑相連……”簡直就是一首不能再美的詩。她喜歡小滿，那是初夏，一切都將熟而未熟，將滿而未滿。大抵也就是因了如此，她在初夏遇見了李，也在初夏遇見了阿生。

那時他站在柜臺前，帶著笑，柔聲說：“老板娘，買點黃芪?！?/p>

她看著他瘦而白弱的臉，笑了，說：“你確實該買黃芪的。”

她這句話其實是說得很不合適的，然而阿生什么也沒說，只是面上微微泛紅，略低了低頭，笑了笑。

連著兩周，阿生都來買黃芪，她忍不住對他說：“黃芪氣太盛，也不可吃得太多的?！?/p>

阿生愣了愣，旋即笑了：“那買黃連吧？”

“黃連清熱泄火是好，然藥終是不能亂吃的，我就給你幾兩白菊花吧，夏天了，多喝點清火解暑?！?/p>

雨是在去阿生家的路上下起來的。雨水順著車窗匯成一股滑下來，她伸出手指去觸碰，緊貼著玻璃。

“你喜歡下雨嗎？”阿生問。

“??？”她仿佛剛從某種思緒中回過神來，“不喜歡。”

她不喜歡下雨，至少在李來之前，她不喜歡下雨。因為他們說，下雨是有人在哭。

她想起那天，從她的筆記本里掉出來的一根根頭發(fā)，細(xì)細(xì)的，軟軟的，像剛出生的嬰兒的絨毛一樣。她聽見有人在笑，她看到他詫異的，紅著的臉，然后，他也笑了，哈哈大笑。她看著他，也笑，啪的一聲，什么落在了筆記本上，她低頭一看，哦，原來是笑到眼淚都流出來了。

那天好像也下著雨。她在雨里撿起被他們?nèi)釉诘厣系纳⒙湟坏氐臅?，她笑，一路笑著回到了家?/p>

外婆喜歡下雨，總是在下雨天在敬神的小屋里燒一堆香紙。紙灰在狹小的屋子里盤旋回蕩，神臺上燃著的香，煙塞了一屋。

外婆將她拉到小屋里，讓她磕頭，一邊磕一邊念著唱著。至于唱的是什么，她從來沒有聽清楚。外婆還會把香點到她額頭上，甚至一邊打她一邊抱著她哭，她哭著說：“你們都不要她！你們都不要她！”

所以，她不喜歡下雨，雨天對她來說，就是那些散亂的，又濕又臟的課本，是細(xì)細(xì)的，軟軟的頭發(fā)，是那密封的小屋，小屋里塞滿的香火，混著淚與汗的哀哭。

可是不一樣了，在李來了之后就不一樣了。李總是在下雨天來，他幫她做飯，放許多味精。他把她抱在懷里，由著她戳他的鼻子，扯他的頭發(fā)。他還會學(xué)著牛那樣哞哞地叫，惹得她咯咯地笑。

他拉著她的手出去，不打傘，雨淋在他們的頭發(fā)上，脖子上，打濕了衣服，褲子，他們踏著水，一路跑著，笑著，叫著。雨淋透了她，從頭到腳，快樂也貫穿著她，從頭到腳。

李把她帶到小區(qū)門口他值班的保衛(wèi)室里，她依偎著他，用電烤爐把衣服烤得半干，他們看著對方，看著看著，就笑了。濕漉漉的眉毛還滴著水，水順著笑容落到嘴里，她咂咂嘴，有點味精的味道。

她就是從那以后開始期盼下雨的。

李剛走的時候她去找過他。她到處去找他，到保衛(wèi)部，到附近的街道，小區(qū)，到他們?nèi)ミ^的所有地方。她期盼著下雨，渴望著每天下雨。一到下雨，她呆在家里。她畫好妝，換好衣服，做好飯，在菜里面放許多味精。她等著他，一會兒躺著，一會兒坐著，一會兒是在沙發(fā)上，一會兒是在床上。然而，下了那么多場雨，她始終沒有聽見鑰匙轉(zhuǎn)動的聲音。

她想起了外婆一巴掌拍在她頭上：“死丫頭，味精吃多了是會變傻的?！比说囊庵具€真是偉大，她吃味精的時候想著，停不下來了，自己這一輩子都要這樣吃味精了。可在外婆那一巴掌之后，她竟然漸漸地就不再那樣毫無節(jié)制地吃味精了。味精由她的零食變成了調(diào)料。這樣想來，其實也沒什么東西是戒不掉的。比如說味精，比如說李。

阿生的手指輕輕劃過她的臉：“你哭了？”

她拉下他的手，笑了笑：“是風(fēng)吹的?！?/p>

阿生撲哧一聲笑了：“你什么時候也會講這么俗套的謊話了？電視劇看太多吧？”

她皺眉，佯怒道：“我什么時候看過那些電視劇了？”

“唉，女人一上了年紀(jì)要么就是整天抱著那些家庭倫理劇哭哭啼啼，要么就是對著那些青春偶像劇傷春悲秋，你說你是哪一種？”阿生挑著眉，看著她，隱隱帶著笑。

“你說誰上了年紀(jì)？”她伸手向阿生的臉打去，阿生躲也不躲，反閉上眼湊上臉來，她手一軟，就笑了。

阿生比她小兩歲，但是他從來也不肯承認(rèn)比她小，總想處處都顯出比她成熟，他總說：“誒呀呀，小滿，你怎么這么像小孩子啊，離了我可怎么辦啊?！逼鋵嵄舜诵睦锒济靼?，誰離了誰不行呢？誰離了誰都一樣。

“你想起他了？”阿生突然湊到她耳邊，輕聲問。

“誰？”她故作不解。

“李。”

她別過頭，看著窗外，然后笑了，她笑著說：“阿生，叫姐姐。”

“小滿?！?/p>

“叫姐姐?！?/p>

“小滿小滿小滿小滿……”

火車漸漸駛?cè)肓四荷?，小滿看著窗外漸漸模糊的山川，車窗上的景致卻漸漸明了起來。先是阿生的輪廓，秀氣的眉，秀氣的眼，帶著笑的唇還透著濕氣。然后是她的眉眼，許是常年和草藥為伴的緣故，明明是青春的年紀(jì)，卻怎么看都透出衰老和疲倦。那張半明半暗的臉浮過丘陵，浮過樹梢，浮過人聲鼎沸的村莊，浮過荒無一物的野田。像是走了大半輩子，山山水水，千山萬水，滿面風(fēng)塵，虛浮得可怕。她皺了皺眉，不忍再看，于是起身拿起杯子：“我去接水?！?/p>

她端著水杯，走得很慢，聽著火車哐當(dāng)哐當(dāng)?shù)穆曇簦心敲匆凰查g，她幾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她定了定神，看了一下周圍的旅客，有人玩著手機，有人看著書，有人望著窗外。但不論怎么，似乎都透著一股子茫然，一股不知此生何地，此生何處的茫然。

突然，她目光像受到重?fù)?，只頓在那里。那里有個人也在看著她。她張了張嘴，卻是聲音干渴，什么也沒發(fā)出來：“李?！钡_信他聽到了，因為她看見他也張了張嘴，她知道他在說：“我回來了。”

她忽然發(fā)現(xiàn)也許是火車?yán)锶颂嗔?，空氣是那么凝滯，那么沉悶，簡直厚重到讓人不能呼吸。她握緊杯子，快步走到他面前，她說：“你回來了？”

李笑了笑，他一笑，眉眼都彎成一條縫，他說：“你想我回來，我便回來了?！?/p>

她看著他，眼睛一下子就濕潤了，這感覺太熟悉了。她想起她第一眼看到他，就覺得太熟悉了，仿佛他就是她身體的一部分，融入她的血液，骨髓，靈魂。她知道，她注定和他糾纏不休，不僅這輩子，上輩子，上上輩子也是如此，今生今世，永生永世，無休無止。

她咬了咬嘴唇：“嗯。”她什么也沒問，她沒問他這么久去了哪里，為什么突然消失，又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她根本就沒有想過這些，仿佛這一切都是理所當(dāng)然，他該在這里的。他本來就該在這里的。

“小滿?！卑⑸诮兴Ｋ琶D(zhuǎn)過身，阿生向她走來：“你怎么接個水接這半天？”

“我……”她臉上微微泛紅，回過頭看了一眼李。他卻只是若無其事地看著窗外。

阿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然后又回過頭，狐疑地看著她。然而他終究是什么也沒說，拉著她的手徑直走回了他們的位置。李自始自終都看著窗外，面無表情，一言不發(fā)。

“你怎么了？”阿生握住她的手，關(guān)切地問。

她手緊緊的撰住杯子，緊閉著唇，一言不發(fā)。直到下了火車，她才輕聲說：“我剛剛遇到李了?！痹捯粑绰?，眼淚便先落了下來。

阿生握著她的手猛地一緊，他回過頭看著她，眼睛噔得極大。許久，他將她摟進(jìn)懷里，輕輕撫摸著她的長發(fā)，說：“先回家再說?！?/p>

她搖頭，她說：“阿生?！彼穆曇舻筒豢陕?，她仍然緊握著他的手，她也不知道自己還握著什么。

阿生低下頭，他的唇輕輕靠著她額前的碎發(fā)，好半天，他才說：“小滿，忘了他。”

淚水和著燈光在她臉上靜靜地流淌，她沒有說話。

“忘了李。”阿生又說。

禾滿抬起頭，她看著他，他仍在笑著，她看著那笑，莫名地心疼，淚又涌了上來，忽然，她踮起腳。阿生愣住了，柔軟的唇輕輕覆在他的唇上，一瞬間，他有些不知所措。一瞬間，她只覺得恍惚，似乎不知身在何地。她努力地吮吸，渾身因這刺激而顫栗，舌頭在攪動，她閉著眼睛，什么也沒想，什么也想不起來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到嘴里，那里天翻地覆，那里戰(zhàn)火激昂，她的理智在那里被判處死刑，李在那里被消磨殆盡。她瘋狂地?fù)肀?，近一點，再近一點，恨不得整個揉進(jìn)他身體里去。她什么也不知道，只依稀覺得，這樣真好，一種無法言說的滿足貫穿著她全身，她的心在身體深處躁動，嘆息：這樣真好。

然而，當(dāng)這一切停息的時候，悔恨與空虛又裹著李再次回到了她身體里，她哭了，她一度以為自己已經(jīng)戒掉了李，她常常在生活的各個角落警惕地搜尋他的影子，害怕他故地重游，就在她以為他已經(jīng)消失的時候，他卻回來了，不經(jīng)意地，就回來了。她才發(fā)現(xiàn)，許多東西是戒不掉的，根深蒂固，與生俱來，找不到可以替代。就像及至今日，她仍然喜歡味精。她說：“我忘不了，阿生……我忘不了啊…幫幫我吧，幫幫我……”她伸出手，攀上阿生的脖子，她貼上自己的唇，淚水漣漣，她說著：“阿生，幫幫我……”

她最終沒有和阿生回家，只在這城市呆了一夜，第二天便匆匆走了。阿生幫她提著行李，她說：“對不起?！?/p>

“沒關(guān)系，”阿生撫摸著她的頭發(fā)，溫柔地笑著：“小滿，我等著你?！?/p>

“只要你愿意，你肯定可以忘了他的?！?/p>

她心中一動，又是滿眼淚。

回到A城，阿生帶她去看了一個人。那是個中年男人，帶著厚底的眼鏡，看起來很老實。他也喜歡笑，但不像阿生，阿生的笑是溫暖而真實的，就像陽春三月，而他的笑像街頭的廣告燈，斑斕絢麗，卻見不得絲毫溫度，就像是在履行公務(wù)。

他給禾滿倒了杯水，笑著問禾滿：“你和他認(rèn)識多久了？”

“誰？”禾滿狐疑地看了阿生一眼，阿生柔柔地一笑，向她輕輕點了點頭。

“李?！?/p>

禾滿盯著他看了半天，他只是一臉笑容可掬地看著禾滿，翹起的腿悠然晃動著，他在等著她給答案。

“你問這個干什么？”禾滿問。

“是這樣的，我在找一個人，也許就是李，所以向你打聽一下?！?/p>

“你找他干什么？”

“他是我多年不見的老同學(xué)了，過段時間我們同學(xué)聚會，想盡量聯(lián)系一下以前的人。你也知道，多年再聚畢竟是不容易的。”那人輕輕嘆了口氣，無可奈何，又深感惋惜。

“呃，我大概是去年立夏的時候認(rèn)識他的。”

“怎么認(rèn)識的？”

“我開了一間小藥店，在路邊貼廣告，被他抓住。后來就經(jīng)常會在路上遇見，漸漸就認(rèn)識了，又過了一段時間，他又到了我們小區(qū)做保安，就成了熟人?！?/p>

“不過今年驚蟄剛過，他突然就不見了?！焙虧M聲音低了下去，她看著對面那人指間煙燃出的輕煙一縷縷飄飄搖搖地上去又漸漸擴散消失，聲音也就如那煙漸漸擴散消失：“他剛走的時候我也找過他，什么地方都去過了，可就是不見他。”

她記得那天是晴天，天氣特別好，陽光普照，黃歷上說：大吉，諸事皆宜。

那天她躺在床上，想象了無數(shù)次李開門進(jìn)來時看見看見她哭過的樣子會說什么，做什么，也想象了無數(shù)次她應(yīng)該怎么說，怎么做。甚至門外一丁點想到都會令她全身的汗毛都豎立起來。她豎著耳，睜著眼，像一直捕獵的狼，一動不動。然而，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鑰匙孔也始終靜靜地，一動不動。

“他們都說李走了，他們說李從來就沒有來過?！北蛔诱f，桌子說，凳子說，連那腆著肚子的冰箱也這么說。真是奇怪，一夜之間，所有人的統(tǒng)一了口供，結(jié)成一體了。毛巾嘩嘩地淌著水，像下雨天一樣。

“他喜歡下雨天，下雨天他是一定會來的?！?/p>

無數(shù)個下雨天過去了，他始終沒有來。

“離家出走”，她忽然想到了這個詞。她也曾離家出走過。在又一個雨天，外婆打了她之后。

然而她并不知道去哪里，她身上一分錢都沒有。她走啊走，最后走到了一座墳?zāi)股?。外婆說這座墳是她媽媽的，媽媽是被爸爸害死的，因為爸爸不要媽媽了。想到這里，她捏著裙子的手猛地縮緊了，李不要我了！這簡直是一個可怕的想法，她感到自己現(xiàn)在就是坐在母親的墳上，就像很多年前一樣，潮濕的沙發(fā)墊子在身下變成了濡濕的泥土。那天，她等啊等，她告訴自己，一定不要妥協(xié)，一定要等著外婆來找她。她想象著外婆崴著小腳一擺一擺的樣子，她想著外婆焦急的喊聲在在田野間回蕩的樣子，她想，等外婆找到她，她就哭，委屈地哭。然而，一直到傍晚，外婆都沒來找她。她感到餓了，但這并不是最主要的，饑餓是可以忍耐的，有的東西卻不行，比如說，上廁所。她想上廁所了?！叭艘袖撹F般的意志！”她腦海中閃過這句話，她想到《紅巖》，想到江姐等革命先烈在渣滓洞中受到那樣的折磨也沒退縮，她怎么可以因為這點小困難而屈服呢？絕不低頭！這樣想著，她甚至昂起了她高貴的頭顱。

然而這高貴并沒有持續(xù)多久。天黑了，她期待中的喊聲仍然沒有響起。她自己卻憋不住了，不停地打著顫。

最后，她只好回家了。她從廁所出來的時候，外婆剛把飯從南邊的廚房端到中間的正屋里。外婆只是看了她一眼，說：“吃飯吧?！?/p>

眼淚突然就落到了面前的茶幾上，她輸了，從小到大，她都是輸?shù)哪且粋€，面對外婆如是，面對李也如是。

“小滿?！卑⑸粤艘惑@，他拉住她的手，輕輕地看著她。

她抿著唇，似乎覺得自己說太多了，只匆匆結(jié)了：“然后，就遇見阿生了。”

那個人點點頭，依舊一臉微笑。

臨走阿生提了一包瓶瓶罐罐回家。

李也回到了A城，他常常出現(xiàn)在她視野里，就像一個有備而來的闖入者，在她的領(lǐng)地上游蕩。她無法驅(qū)趕。

阿生學(xué)會了喝酒。他常喝得兩眼昏黑站也站不穩(wěn)，倚在她身上哭。她也哭過，她的哭是靜靜地，淚就爬了一臉，不著一絲痕跡，而阿生的哭則像是患病者的抽搐，哼哼唧唧，斷斷續(xù)續(xù)。她很不喜歡他哭。每次她都會想，李不會這樣。李是從不哭的。李只會摸摸她的腦袋，說：“呵，傻丫頭?！?/p>

睡前，阿生會遞給她一杯水，幾顆糖。她不喜歡吃糖。小的時候她喜歡吃糖，但外婆從來不給她買糖。用外婆的話說就是：飯都吃不起還想吃糖？等到后來自己能買糖吃的時候，反倒沒什么興趣了。大概很多事情也都是如此，等得太久，真的要得到的時候，反而倦怠了。所以，她每次都把阿生給的糖偷偷塞到枕套里。

那一天，阿生拿著枕頭，抖落滿地的糖，他的眼睛大而紅，充滿了血絲和淚水，他的鼻涕絲絲連連幾乎要滑進(jìn)嘴里，他張大了嘴，憤怒地吼著：“你要怎樣？你要怎樣！”

一瞬間的恐懼之后，她忽然覺得自己不認(rèn)識眼前的人，她站在墻邊，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面無表情。

他大聲嚎著，哭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最后，他離開了。

她早就知道這個結(jié)局，只是看著他離開，一句話也沒有說。

他說：“我一直在努力，我一直在靠近你，但是最后我發(fā)現(xiàn)這些都沒有用，一點用的都沒?！?/p>

“你一直都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你從來不曾真的看我。如果是一個實實在在的人，我可以去努力替代，可是小滿，你告訴我，我該怎么和一個不存在的人對抗？”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那滿地的糖一粒粒捻起來，然后扔進(jìn)了垃圾桶里。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阿生不屬于她，這一點在她第一眼見到他的時候就知道。她未嘗沒有努力過去靠近他，只是他終究無法替代李。她貪戀他給的溫暖，貪戀他柔軟的唇，但也僅是如此而已，他們始終不在一個世界里。

她又想起了李。李是屬于她的，是她身體里的一部分，這一點從她再次見到李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她也清楚地知道，她也是屬于李的，并且只能是屬于李的，從來的都是，不論李有沒有出現(xiàn)都是如此。只要李在，她就知道自己絕非是一個人。她的所有隱痛和孤苦，他都可以一一為她撫平。

她笑了，她聽見李像她走來，她聽見他在笑，他說：“禾滿啊，你早該知道，我不離開你，你是離不開我的。”

她也笑，她說：“李啊，你什么時候又離得開我了？”

窗外又下起了雨，那雨在風(fēng)中糾纏，扭曲，抵死纏綿，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