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命運有多相似,至于為什么,很難說清。
剛剛解放的那幾年,我老公的奶奶,懷孕六個多月,那時家里特別窮。
奶奶有五個兒子,五兒子還嗷嗷待哺,她又懷了身孕。上面的四個兒子雖然都懂事,但還是餓得兩眼無光。
聽鄰居說,奶奶的婆婆怕奶奶再懷孕,晚上就讓我奶奶跟著她睡。
就算這樣,三十多歲的奶奶還是懷孕了。
那年麥收以后,一個有月亮的晚上,奶奶挺著大肚子,一個偷偷從家里出來,拿個布袋,打算去北面打麥子的場里,掃點白天落下的邊邊角角,能掃點麥子出來,她心里想著能多掃點就多掃點,至少孩子們不會這么餓。
當時是生產(chǎn)隊,集體割麥子,再用石滾軋麥子脫粒。麥子脫粒以后有麥秸,單獨摞成一個一個的小垛子。奶奶白天參加集體勞動的時候就看到了垛子下面有落下的麥粒,就想著晚上來掃一些拿回家給孩子們炒炒吃。
走到麥場,月光很皎潔,除了青蛙的叫聲以外,四周很是寂靜。挺著大肚子的奶奶踮著小腳,伏下身子用手去掃麥秸垛下的麥粒。
青蛙的叫聲沒有進她的耳朵。
一聲咳嗽倒是驚了她一身冷汗。
隊長帶著幾個人過來了,不但沒收了奶奶掃的麥粒,還要把奶奶帶到民兵連。奶奶嚇壞了,自己的布袋子也顧不上要,連走路都走不動了。
我爺爺被叫了過去,用小推車把奶奶推回了家。
從那以后,雖然沒有被送到民兵連,但是奶奶嚇得就是吃不下飯,慢慢地整個人浮腫得厲害。幾天后,奶奶就撒手西去,帶著還沒有出生的那個孩子。
五叔因為還不到二歲,爺爺怕養(yǎng)不活,就送給了鄰村;從那以后爺爺拒絕再娶。爺爺去世的時候七十多歲,一直堅持一個人。而五叔因為被送了人這件事而傷心欲絕,每一次回爺爺家,他都大醉不歸,還陪隨著號陶大哭,兄弟幾個也陪著他哭。
男人的眼淚非常厚重,身邊的媳婦和孩子們都哭成一片。
幾十年后,每當回憶起這個事,爺爺都默默地流淚。家里人很多人都猜測被奶奶帶走的那個孩子是個女孩。
奶奶的去世成了這個大家庭的陰影。五個兒子生的都是兒子。唯我婆婆獨自生了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全家叔伯兄弟十個。

時間來到2012年,懷孕六個月的我有一個周末的早上發(fā)現(xiàn)我的眼睛腫了。周一獨自去了婦幼保健醫(yī)院,去了以后護士長就嚇得魂飛魄散,說是我血壓太高了,不能動,只能讓家里人來給我辦理住院手續(xù)。
我當時很蒙,我自己覺得自己好好的。不過就是浮腫了而已。
但是,先生過來以后,護士長說,婦幼保健院沒有病床,需要我們打120去別的醫(yī)院。先生想了想,就說去齊魯醫(yī)院吧。
齊魯醫(yī)院離家比較近一些。
我也沒有熟人在那里,因為當時懷二胎都是偷著的,計劃生育不允許。
我擔心自己懷孕的事明朗以后會影響先生的工作,因為他是軍職。
所以我也沒有讓先生用推車推著,就自己走著去了齊魯醫(yī)院。
去做了常規(guī)檢查,醫(yī)生開了住院證明。
住上院的時候,病房里的幾個女人晚上有的哭,有的罵,還有個男的陪床的晚上就打呼嚕,山一樣響,我無法入睡。
同病房的有一個小媳婦,和我一樣的癥狀。她比我年輕。
第一天住院的時候,我堅持要這個孩子,我記得我給大嫂大電話的時候,大嫂說了一句:咱保大人不保孩子。
我當時還覺得好笑,這個孩子我必須得要,我給他起好的名字:洛洛,屬大龍的。因為濟南有一條河叫洛河。所以我給寶貝起名叫洛洛。
我給他做胎教,給他講故事,我開車上下班的路上,都會聽收音機,洛洛特別喜歡聽男播音主持的聲音,一聽到渾厚的男中音,她都在我肚子里興奮地亂動。
我以為我能保護好我的孩子。
然而在醫(yī)院打了兩天針以后,我全身浮腫得越來越嚴重了。以至于喝一口水,胃都疼得厲害。而且側(cè)躺著也疼痛難忍,先生打來好吃的飯,我一口都吃不下,胃里連水都容不下了。
先生還要工作,沒有時間伺侯我,就電話叫來小姑子來幫忙。
我問過小姑子還能要這個孩子嗎。小姑子搖了搖了頭。
一向疼愛孩子的小姑子都這樣說了,我頓時淆然淚下:這個孩子我是保不住了。一個原因是先生還得工作沒有時間陪我,我也害怕暴露了他的身份;二是也不能老是占著小姑子伺侯我,人家也有家,她家在濟寧。三是,我的身邊已經(jīng)不允許這樣拖下去了。全身浮腫得厲害。呼吸走路都需要人照顧。
4月2日就打了針,孩子在我肚子里動得厲害;4月3日那天一早,羊水就破了;被送到待產(chǎn)室。上午11點多,一個三斤多的女娃被順產(chǎn)了出來。看到她的模樣,我一直堅持讓先生進來看看他的女兒,看到先生也落淚了,我釋然了,原來他也是愛孩子的。
之前因為懷洛洛,他一直反對,一直要離婚才能保位他的職業(yè),甚至他在我面前抽煙,為了傷害這個孩子,他故意把菜炒咸;離婚的事我一拖再拖,我在想:我的堅持有什么意義。雖然沒有離,但心里我是恨他的。
我看到孩子就要放聲大哭,旁邊一個婆子告誡我:不要哭,萬一大出血,你的命也沒有了。
醫(yī)院和我商量怎么處理這個孩子,最后我拿了200塊錢讓他們?nèi)プ鲠t(yī)學研究去了。既然洛洛做不了我的孩子,就給醫(yī)學做點貢獻吧。
那一天,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日子。
后來出院了,回到自己家里的時候,滿眼里看到的都是一個小孩子在客廳里跑來跑去。
一個月過去了。窗外樹葉變綠,繁花朵朵。我的身體慢慢恢復。
回到婆婆家的時候,大嫂向我說起這件事,她說,她們都擔心我和當年的奶奶一樣,會隨著孩子一起走了。
我落淚了:這難道是命中注定的嗎。
那一年,洛洛都沒有離開過我和我的家。
第二年的清明,我給洛洛買了玩具和衣服喊著她的名字就去了祖墳,希望洛洛也會在那里生根發(fā)芽,好好守護自己的長輩。從那以后,一切安好。仿佛我的洛洛從來沒有來過,然而這并不代表我會忘記她。
一顆流星劃過天際,我知道,她曾經(jīng)來過,只不過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