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晚臨睡前在訂閱的微信公眾平臺上讀到一首情感異常飽滿真摯的詩,詩的名字叫《總是來不及愛,就已經(jīng)深陷》,作者是湖北荊門殘疾女詩人余秀華。在詩的最后,她寫道:需要多少人間灰塵才能掩蓋住一個女子/血肉模糊卻依然發(fā)出光芒的情意。優(yōu)美和孤獨的氣息,在一瞬間撲面而來。
因為太喜歡這首詩,便上網(wǎng)去搜索作者的其他詩作,然后才得以了解,她悲苦的命運和被生活不斷摧折的人生經(jīng)歷。她在出生時,因為難產(chǎn)缺氧導致腦癱。雖然不至于生活不能自理,但搖搖晃晃的走路姿勢和口齒不清的表達,仍然嚴重影響了她,她高中二年級便輟學在家,虛弱的身體亦讓她無法操持農(nóng)事,無法外出打工,只能一直呆在農(nóng)村,靠年邁的雙親種田維持生計。她有過一次婚姻,還有一個正在讀書的兒子,但卻與丈夫兩地分居,不通音訊。
生活于她,仿佛過于吝嗇。給了她一顆敏感豐富溫柔多情的心,卻不舍得賜予她一個健全的身體。她在面對采訪時說,自己之所以選擇用詩歌這種文體表達自己的內(nèi)心感受,是因為詩歌字少。由于腦癱,她寫字非常吃力,要花很大的力氣保持住身體的平衡,還要費勁地讓左手壓住右手腕,才能扭扭曲曲地寫出一個字。1998年,她寫出了《印痕》,這是她的第一首詩,也是藏在她身體里的詩歌的泉眼,從此之后,寫作的能量和熱情,一發(fā)不可收拾,寫詩成了她生活的一個習慣。于她而言,只有縮在房間一角寫作詩歌的時候,她才能感受到快樂,才能獲得一種深刻的內(nèi)心寧靜,才能夠超越和無視生活給予的各種艱辛和自身的殘疾,獲得一種駕馭住命運的快感。她甚至說,詩歌一直在清潔我,悲憫我。是我在這個世間搖搖晃晃走路時,支撐我前行的一根拐杖。
沒有讀者,她寫給自己。當那些歪歪曲曲的文字寫滿一本的時候,她拿給自己的老師看,老師給她留言,稱贊她是一個可愛的女生,說生活里的一點一滴都被你變成了詩歌。就是這樣小小的一點鼓勵,給了她繼續(xù)寫下去的勇氣和力量。2009年,有熱心的朋友為她捐贈了一臺電腦,她的寫作條件才得以獲得改善。在《田野》中,她以清新溫柔的筆觸寫到生死,開闊的視野中又有輕靈的哲思。
在橫店,起伏的丘陵地形如微風里的浪/屋宇如魚,匍匐在水面上,吐出日子,吐出生老病死/和一個個連綿不絕的四季/我說不清楚,四周一天天向我合攏的感覺,我離開的一天/會不會有一棵花椒樹早早地站在我的頭頂。
作為一個普通的讀者,一個不會寫詩的人,我無法從一首詩的技術(shù)層面,從節(jié)奏、韻律和結(jié)構(gòu)中去評判她的詩歌,但我卻可以從感情,從心靈所受的震顫中去感受、品味它們。體會她,那躲在淺顯直白的文字背后,或悲傷、或喜悅、或明快、或幽怨的情感,那被殘障不全的身體和粗礪的生活塵埃所掩蓋住的真誠、坦蕩、向往著美和愛的芬芳靈魂。
《我始終不能像她們一樣去愛》是她在今年10月份放在自己博客里的一首詩,在連續(xù)三段對自己不公命運的哀嘆后,她忽然筆鋒一轉(zhuǎn),在結(jié)尾處寫道:只是在紙上,我給了自己故鄉(xiāng),給了他們/一個女人躲躲閃閃的柔情/我寧愿這些,都是謊言/寫到這里,我搽干了眼淚/想起還能寫字/是多么幸福和幸運的一生。
那一瞬間,忽然的,我就熱淚盈眶。